第534章 養虎為患(1)
酉陽城衙門監牢內,高騁等人擒回來的那名金烏軍被鎖住了手腳,正在接受薑遠的審問。
被高騁等人帶來酉陽的路上此人還比較猖獗,直到隻得金烏軍已經退走,酉陽已為漢軍收複之後才泄了氣。被薑遠和薑誌兩人拉到行刑的牢房內稍微恐嚇之後,便乖乖把所知的都招了。
此人名叫胡覃,自稱是追隨上官朔的百將騎之一,祖上本是雲中人氏,靈帝時犯了殺人罪之後被流徙嶺南。
胡覃本在交州的臨海的官營鹽場煮鹽,因不堪忍受上司的苛刻對待而逃離,投奔上官朔之後謊稱自己是重刑逃犯,加上又有幾分力氣,便被收入了百將騎。
“百將騎之中,似爾等這樣坑蒙拐騙混進去的可還有別人?”薑遠問道。
胡覃點頭回答道:“除了十個騎將是有些本事的,其他人也都在伯仲之間。首領並不細問出身過往,但凡肯跟著他的皆納入麾下。”
薑誌笑了出來:“遠哥,看來隻是一幫烏合之眾。”
薑遠繼續問道:“那十騎將又是什麽人?”
“十騎將都是在遇到首領之前便從過軍或者當過遊俠、大盜,手上有數條人命的。”
“他們每人統領你們九個?”
“不,並非如此,任何一位十騎將都可以使喚我們所有人,他們隻聽命於首領。”
薑遠點了點頭,他原以為上官朔的百將騎就是一個百人隊的編製,所謂的十騎將是各隊的什長,但現在看起來對方似乎並沒有嚴密的軍事組織結構。
他又詳細詢問了胡覃百將騎和十騎將在金烏軍之中所擔負的職責,結果胡覃回答說他們並沒有具體明確的分工。
金烏軍內部的階級相當扁平,自上而下分別是首領上官朔、十騎將、百將騎的其他成員,最後是普通的雜兵嘍囉,下級必須無條件服從上級。同一級別的成員發生矛盾衝突,由上一級的成員負責裁決。
“看來整個金烏軍的行動還是看上官朔與其身邊十騎將的決定。”薑誌說道。
胡覃連連點頭:“是是,我等隻是聽從上頭的指示。”
“還有一個問題。”薑遠忽然板起了臉,“去充縣渡口截我的家眷,是誰的主意?”
胡覃心中發怵,坦白回答道:“是首領直接命令我等四人前去的。”
“那個假扮軍將的楚亮是十騎將之一嗎?”
“不……不是。”胡覃搖了搖頭,“不過他是十騎將之一楚明的弟弟,也算是半個心腹……”
“這兩人什麽來頭?”
“他們兄弟二人是桂陽郡漢寧縣楚氏家族的子弟。”
薑遠和薑誌對視了一眼,他們對“桂陽郡漢寧縣楚氏”這個名頭有印象,這是荊南的一支本土豪族。
“士族子弟投身山賊盜匪?看來金烏軍背後的支持勢力少不了這個漢寧縣楚家。”薑誌說道。
“這楚氏的家主不久前還到臨沅城內過。”薑遠想起費恭召集荊南士族首領們到臨沅開會商議的事。
胡覃接話道:“和首領有秘約的家族不少,但每次隻有楚氏是明目張膽拋頭露麵過來的,首領對其也十分客氣。楚明和楚亮兩兄弟就是楚氏家族的嫡子。”
“兄弟二人全部做賊,楚家家長的心挺大的。”薑遠冷哼一聲,“橫豎現在不知道上官朔逃去了哪裏,我就先拿他們楚家開刀好了。”
薑誌迫不及待地問道:“那我這就去通知龐將軍,準備進軍漢寧縣?”
“殺雞何須用牛刀,對付一個小小的楚氏,難道還要我把無前營開過去嗎?”薑遠喊住了他。
“也是……那將軍想怎麽辦?”薑誌訕訕而笑。
“明日先回臨沅,待我和費使君通報一聲再做定奪。”
薑遠沒有衝動昏頭,雖然他很想立刻報複,但理智依舊在線。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楚氏又不可能從漢寧縣人間蒸發,他決定在動手之前和費恭說一聲,順便也聽取一下費恭的意見。
畢竟他們最終的目的是將這塊土地切實納入大漢旗下,雷厲風行地鎮亂製暴隻是一種手段,而不是以製造殺戮流血的恐怖為目的。
另外,薑遠也很在意一點,為何費芸葭等人到達充縣渡口的消息會被上官朔一方知曉?結合費恭之前的情報中提及臨沅城內有金烏軍的奸細一事,他認為必須嚴查。
胡覃雖是百將騎一員,但無奈身份太低,在恫嚇之下依舊說不出為何他們能提前獲知情報,薑遠隻能認為這人確實不知道。
如果上官朔行事謹慎,也許連帶隊的楚亮也不知曉情報來源。統禦手下,很多時候隻需要讓他們明白該做什麽就足夠了,至於為何這麽做的理由不必言明。
……
臨沅城,季府。
那一晚送走上官朔之後,季筌一晚上沒有睡好覺。
輾轉反側,朦朦朧朧中夢到了無數血光與不祥之事,次日他便病了。
樊期立刻去請來了武陵最有名的醫者為季筌診治,但經過一番望聞問切之後,也隻是得出季筌需要安心休養的結論。
季筌在臨沅城頗有名望,得病之後連日有人前來探望,費恭聽聞消息,也抽空前來慰問。
“季公不久前還與我等宴飲歡談,怎麽突然病了?”
麵對費恭的詢問,樊期隻能搖頭回答不知。
其實之前來府上為季筌診病的醫者已經說了,季筌的病根在其心事,是多種不利的情緒淤積在心中所致,非藥石能夠醫治,更重要的在於患者自身的心境。
作為季筌最親近的同謀者,樊期是知道季筌為何而憂心的,但他卻不能對費恭說。
一直以來,像季筌這樣的荊南豪族首領都以為上官朔是被他們用錢糧掌控在手中的一條狗,隨時隨地可以使喚他去咬人。但那一晚的麵談已經讓季筌逐漸意識到,自己對上官朔和金烏軍並沒有強大的把控能力。
他們之間隻有純粹的利益關係而已,上官朔之所以還願意和他們坐下來談,隻不過是因為他們還能拿得出錢糧為其提供支持。
季筌一般的抑鬱便來自於上官朔的態度。
曾經在上官朔還極其弱小的時候,若沒有他們的背後扶持,金烏軍根本不可能發展壯大到今日。沒有他們暗中通報消息,金烏軍也不可能次次都在和官軍的對抗中占得先機。
但上官朔卻不知感恩,沒有絲毫願意不惜一切為他們除掉障礙的自覺。
躺在病榻的季筌內心十分矛盾,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應該懸崖勒馬,還是繼續賭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