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恩斷義絕

  外面站著石良玉的幾名貼身侍衛。


  藍熙之拿出腰牌,對其中一名自己最熟悉的叫做謝沖的侍衛道:「你跟我來。」


  侍衛們見昨日才成親的太子妃如此一大早就起來號令侍衛,雖然心裡疑惑,卻不敢抗命。他們跟隨石良玉日久,親眼見過石良玉對她的千依百順,尤其是她這次到鄴城后,石良玉更是對她殷勤關切。在婚禮的前幾天,石良玉曾召集府邸的所有人等,嚴令所有人都要聽從她的命令,見她如見自己,她所說的話就等於自己說的話。她已經是府里的女主人,何況還拿著太子的腰牌。因此,謝沖雖然疑惑,依舊立刻就奉命走在了前面。


  朱弦被關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果然如石良玉所說,並未虐待他,並且還給他提供了充足的食水,也將他身上的傷簡單處理了一下。不過,他昨日力拚之下,受傷嚴重,已經行動不便了。他的背上挨了一刀,腿上挨了兩刀,每一處都傷得不輕,額頭也隱隱發起燒來。


  朱弦一見藍熙之,欣喜若狂地大聲道:「藍熙之,你沒事吧?」


  藍熙之搖搖頭,扶起他:「走吧。」


  謝沖囁嚅道:「娘娘,他是要犯……」


  「你退下,有什麼事情我自己會承擔!」


  「是。」


  藍熙之將朱弦扶上準備好的馬,一直送到門口。


  大門開了,鵝毛般的大雪飄灑著往下掉,朱弦低聲急忙道:「藍熙之,你不走?」


  藍熙之點點頭:「我和你一起走。」


  謝沖再也沉不住氣了:「娘娘,您要離開?」


  藍熙之在朱弦的馬背上狠命一拍,馬立刻狂奔起來。她也上了馬,將腰牌拋了過來:「你拿回去給太子殿下……」


  「娘娘……」


  謝沖追上幾步,藍熙之已經策馬遠去。他明知不對勁,可是礙於太子以前那樣的命令,也不敢再追,立刻往府里跑去,想及時向太子彙報一下……


  到得朱弦指定的鄴城拐角處,六騎快馬正等在這裡。


  一名侍衛上前扶住了在馬背上搖晃的朱弦,兩人換了一匹最好的馬,藍熙之道:「你快護著他先走,我斷後。」


  朱弦扭頭道:「藍熙之,你先走,大家先保護好藍熙之……」


  藍熙之憤怒地一鞭甩在他的馬屁股上:「這個時候還婆婆媽媽幹啥?快走……」


  身後,已經隱隱有追兵的馬蹄聲,眾人無暇多說,七騎快馬立刻飛奔起來。


  新房裡,武功最高的侍衛張康已經解開了石良玉的穴道。石良玉活動了一下四肢,沒有絲毫的損傷,饒是藍熙之在那樣憤怒的情況下醒過來,她也沒對自己下絲毫重手,只是暫時令自己動彈不得,點的穴道也是不傷及筋脈的。


  這時,謝沖已經趕到,戰戰兢兢地道:「殿下,娘娘放跑了朱弦,自己也走了。」


  「快追,馬上追回來!」


  「是。」


  漫天的大雪依舊飄舞,馬踏積雪,跑得並不快,而且留下了深深的馬蹄印,很容易追蹤。石良玉一馬當先追在前面,在他身後,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幾十名勇士和最善跑的幾十騎罕見良馬。追出一程,一群小小的黑點已經出現在視野里,亡命奔跑的馬蹄聲也隱隱迴響在耳邊。


  連發的小弩已經張開,要射擊的目標也越來越接近。


  石良玉遠遠望去,那群逃亡者的最後面,是那個小小的身影。她逃得匆忙,身上還穿著大紅的喜服。滿天的風雪,奪目的艷紅,如一滴悲哀的鮮血在天地間很快就要融化。那小小的身影伏在馬背上,那麼拚命地奔跑,似乎要拚命地逃離馬上就要射向自己背心的噩運……


  箭在弦上,石良玉忽然大聲道:「住手!」


  謝沖小心翼翼道:「殿下,就這樣放過他們嗎?」


  石良玉彷彿沒有聽到,只是看著那個小小的鮮紅的身影完全消失,才低聲道:「藍熙之,我不會原諒你,再也不會原諒你了!」


  身後追逐的馬蹄聲終於小了,藍熙之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遠遠的,後面的人影已成了黑點。不知為何,在這些黑點中,她還是發現有個是石良玉的身影,那不是眼睛看見的,而是一種感覺。


  太子府追兵太多,石良玉訓練的弓弩手太強,自己一行逃得也不太遠,如果被追兵趕上,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因此,她是故意落在後面,雖然已經對石良玉完全失望又充滿了憤怒和憎恨,但是,心底深處,還是不相信他會傷害自己。


  終於,追兵都在可以射殺的距離內停下了。石良玉在如此憤怒和絕望的情況下也沒有繼續追殺,就如她所篤定的一樣,他不會傷害自己!為此,他甚至可以放過朱弦!


  水果男,我何嘗不是也在利用你對我的好?


  似有一塊悲傷的東西永遠潛入了心靈,再也磨滅不去了!她伏在馬背上,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大黃馬邊跑邊抖動的長長的鬃毛里……


  快馬往前奔了好幾十里,終於進入了一片茂密的山林,眾人才停了下來。


  經過這番顛簸,朱弦的傷口破裂,渾身上下都是血跡。兩名侍衛立刻扶他下來,為他簡單清理了一下,敷上金創葯,撕了衣襟替他包紮好。藍熙之背靠著一棵大樹就地坐下,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默默地看著侍衛替朱弦包紮好。


  她的滿頭滿臉落滿了雪花,朱弦看看她身上的喜服和她面上因為奔逃而尚未平息下來的驚恐和潮紅,心裡十分難過,可是,這種難過與關切卻偏偏又不知該如何表達,只慢慢道:「藍熙之,你還好吧?」


  藍熙之點點頭,強笑道:「我好好的,你不要擔心我。」


  一停下來,她的臉上的潮紅就迅速散去,只剩下無邊的蒼白和凄涼,整個人似乎在風雪中微微哆嗦著。朱弦又看她幾眼,將自己身上已經砍爛的袍子脫下來,遞過去:「藍熙之,穿上吧。」


  藍熙之怔怔看著他遞過來的袍子,這才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那件鮮艷奪目,紅得刺眼的嶄新的喜服。她立刻伸手解下這件大紅的外服丟在地上,換上了朱弦那件破爛的袍子,轉身的剎那,眼淚忽然洶湧而出。


  朱弦本來是怕她冷,要她多套一件外衣,但見她飛速脫下了紅袍扔在一邊,只穿了自己破爛的袍子,又見她一直側著身子,瘦削的肩膀微微顫動,似在無聲的哭泣,他第一次見她哭泣,心裡又急又怕,想站起身走過去,可是,剛起身,身子卻晃了幾晃,連聲道:「藍熙之,你怎麼了?不要害怕,一切都過去了……」


  一切都過去了!

  一切真的都已經成為了過去?

  一切快點成為過去吧,最好如一場夢,醒了就一點也不記得曾經發生過什麼了。


  她轉過身來,眼淚早已擦乾,低聲道:「朱弦,我們走吧。」


  「好的,先回豫州府再說。」


  快馬飛奔,一路上都是沉默。朱弦好幾番想出言安慰她一下,無奈卻不知道究竟該說些什麼,只是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伏在馬背上,一路上,都似在無聲的哭泣。


  太子府,等候多時的魏國和大燕使者見眾人空手而回,無不大失所望。


  大燕使者趕緊道:「殿下,情況如何?朱弦跑了?」


  石良玉點點頭:「你們回去吧,有消息會通知你們的。」


  大燕使者無可奈何,只好怏怏而去。魏國的使者卻並不離開。石良玉見他鬼鬼祟祟的樣子,似乎有什麼秘密事情,立刻對左右道:「你們先退下。」


  使者見眾人已經退下了,才低聲道:「太后在等你。」


  「哦?哪裡?」


  「我在這裡。」


  一個雍容婦人款款進來,手一揮,對使者道:「你先下去吧。」


  使者趕緊退去了。


  原來,馮太后一直微服留在鄴城,得知石良玉娶的新婦居然跟朱弦一起逃跑了,又是意外又是開心,立即就趕來了。


  女子的心理往往很微妙,迷戀上了一個男人,常常會做出一些平素都不敢想象的出格的舉動。饒是鋼鐵手腕的馮太后,對於這個自己迷戀了幾年的男人的身體,竟也逐漸生出幾分情意。見他成親,心裡微微覺得難過,竟屈身在鄴城的客棧里,惆悵觀望,期待能和他再共度纏綿。


  上次在太子府的密室被拒后,她才開始明白,這個漂亮無比的男人早已並非昔日的小綿羊,而是手握大權的趙國太子,並非自己召之即來,揮之就走了。但是,心裡的情慾相思堆積煎熬,一時半刻哪裡平息得下來?她意志堅定,對於男女之事也有種不屈不撓的熱衷,所以,一得知密報,立刻不惜再上石良玉的府邸,想藉此機會好好「安慰」他一番。


  石良玉坐下,淡淡看一眼她盛裝打扮下那張化妝化得很精緻的臉。無論多麼精緻、多麼保養,她的往昔漂亮的臉終究還是掩飾不住多年浸淫爭權奪利所帶來的囂張的冷酷和那種女強人所特有的鐵青色。


  馮太后見他仔細打量自己,目光對上他漂亮清澈的眼睛,臉上忽然一紅,像個少女般低下頭去。這種感覺,她生平幾乎都沒體會過,就連在死去的皇帝——她的丈夫身上也沒體會過。她的皇帝丈夫再世時,她雖然貴為皇后,也不過是他的眾多女人當中的一個。她面對的是和眾多妃嬪的爭寵和分享,整天想的是如何小心翼翼討皇帝歡心多得侍寢的機會,牢牢把握住皇后的寶座,哪裡真正有什麼花前月下含情脈脈的心情?


  皇帝死了,她扶植他的幼子登基,自己登上太后寶座,逐漸地牢牢控制了國家大權,發號施令,絲毫不遜色於一國的君主。與巔峰的權力相伴的是一個身處巔峰的寡居女人難以壓抑的情慾。


  情慾這種東西,一旦泛濫,便如洪水猛獸,她開始秘養男寵,然後,把目光投向各國的使節。逐漸地,這就成了公開的秘密,就如同歷朝寡居手握大權的太后一樣,朝野只是把這作為項津津有味的談資,卻並沒什麼人真正感覺到奇怪。


  她的年齡並不太大,又還頗有幾分姿色,加上手握大權,所以,各國的使節幾乎沒有任何人曾拒絕過。


  石良玉當然也沒有拒絕過。


  他是她這一生所見過的最英俊最有情趣的男人,而她本人像所有野心勃勃的女人一樣充滿著旺盛的精力和情慾。無數男人在她床上都很難真正滿足她的情慾,可是,只有他,從第一次到最後一次,每一次,他在床上總是她的徹底的征服者,而她,常常在他的每一次征服里回味良久,即便隨後再有更多的其他男人,也是聊勝於無、味同嚼蠟。


  身子成為某個男人的俘虜后,心靈也往往或多或少會為他淪陷,即便強硬如馮太后。


  當石良玉慢慢成為趙國太子后,她心裡曾經朦朧有個十分荒唐的想法,如果自己能成為他的皇后,那也是不錯的一件事情。太后改嫁,這在胡族的歷史上並非什麼太荒謬的事情。


  石良玉見她這樣的不勝嬌羞的剎那的低頭和臉紅,心裡忽然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想嘔吐的感覺。


  他淡淡道:「你還有什麼事情?」


  沉溺在幻想中的馮太后抬起頭來,眼神有些迷濛,手情不自禁地伸出去,想要抱住他。石良玉身子一閃,很自然地坐在一邊,冷冷道:「你究竟有什麼事?」


  馮太后彷彿有些清醒過來,仔細地盯著他:「朱弦跑了?」


  「對。已經逃跑了,抓不回來了。」


  「聽說是你新娶的太子妃放跑的?太子妃也跑了?」


  石良玉臉色鐵青:「已經沒有你想要的人了,你還是回去吧。」


  「我最想要的人,是你!」


  長期壓抑在心底的屈辱和怒火正在一點一點衝破理智,石良玉冷冷道:「抱歉,我剛娶了妻子,沒有興趣再和其他女人鬼混。」


  「你的記性還真是差,你的太子妃剛剛和別的男人跑了吧……」


  「馮太后,你到我太子府來,就是為了關心我妻子的去向?」


  馮太后「蹭」地站了起來,滿臉通紅,心裡又是悲傷又是憤怒又是尷尬又是羞愧,似乎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那溫順如綿羊的男人會變得如此粗暴如此無情。她高高在上許多年,每一個相好都對她保持著絕對的尊敬和服從,從來不敢稍稍露出絲毫的不耐,直到這句冷酷的「馮太后」迴響在耳邊,她才完全清醒過來:

  面前的男人已經是趙國太子了!

  她的聲音勉強要維持鎮定,卻怎麼也壓抑不住的惱羞成怒,氣憤交加:「石良玉,你會後悔的!」


  「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馮太后,你好好的一國太后不做,卻微服潛伏在我鄴城,這府邸並不歡迎你!」


  「石良玉,你一定會後悔的!」


  她轉過身子,依舊維持著自己作為太后的架子,一步一步平靜往前走,走出門口,她的親隨立刻跟了上來,眾人簇擁著她,很快離開了……


  金壁輝煌的客廳很快變得空蕩蕩的,滿屋子的大紅喜字,張燈結綵,看上去像一場巨大的諷刺。


  張康快步走了進來:「殿下,馮太后怎麼怒氣沖沖一路咒罵?」


  石良玉搖搖頭:「傳令下去,今後,決不允許這個老妖婆再登府邸。」


  張康憂慮道:「殿下,這樣,我們就得罪魏國和大燕了……馮太后早已對您有所不滿,只怕……」


  石良玉冷笑一聲:「走到今天了,天下,就由我們自己去爭取好了!張康,有你和一眾兄弟們追隨,何愁天下不到手?」


  張康慨然道:「是,殿下!」


  「我登大位之時,我手下將士必都封殿中員外將軍、爵員外侯,與你等富貴共享。」


  「多謝殿下,臣等必傾力而為!」


  由於風雪阻隔,回到豫州府時,已經是正月初了。


  一進官邸,陳崇立刻召來府里的大夫為朱弦細細診治,為他換了葯,為他敷上了特製的創葯。好在都是些外傷,也未損及筋骨,只需將養些時日便會痊癒了。


  左右已經退下,藍熙之見他並無大礙了,也向他辭別,準備回寧鎮塢堡。


  這一路奔波下來,她的心情始終不好,面色也很差,朱弦見她獨自辭別,哪裡放心得下?可是,心中的關切卻又難以用恰當的方式表達出來,他更怕她因為那場被逼迫的婚禮屈辱而難過,想了好一會兒才道:「藍熙之,你不要將過去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慘然道:「朱弦,我並沒有放在心上,我只是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和石良玉竟然會弄成今天這個地步!」


  「我也沒有想到!小時候,我和石良玉都做過先帝的伴讀,我們兩個從小雖然就不投緣,但是,也從無仇恨、罅隙,也算得從小到大的毛根朋友了!我雖然因為瑤瑤的死有些恨他,可是想想,他之所以有今天,也是我們朱家造成的……藍熙之,這些其實都跟你無關,倒害你在中間受苦了……」


  藍熙之無言以答,朱弦看著她越來越黯淡的面容,柔聲道:「藍熙之,你先別走,留下好好休息一下,等精神好點,我派人送你回去。」


  她強打起精神,笑道:「朱弦,你也知道,只要不是千軍萬馬,我還是能夠應付過去的。不休息了,我馬上就走了。」


  「我知道,可是,藍熙之,你心情一直不好啊。」


  「沒有,我只是很勞累,回去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好吧。」


  在朱弦的堅持下,還是派了幾名精兵送她回去。藍熙之不好推辭,便也在眾人的護送下回到塢堡。


  塢堡門口,兩名守衛的士兵一見藍熙之,大喜過望,立刻奔上前來:「堡主,您回來啦?」


  堡里,孫休也聞聲跑了出來,見到藍熙之,喜不自禁道:「堡主,您終於脫險了。」


  幾百士卒、幾百老弱婦孺聞風而動,藍熙之一見這一張張興奮的面孔,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熱血沸騰。她來塢堡,原本不過是走投無路想在這裡隨便找個落腳點,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什麼事情。老堡主死後,她繼任堡主,雖然也帶領眾人打了一些勝仗,也和男女老幼相處融洽,但是,始終覺得自己不過是這裡的一個路人一個過客,可有可無,隨時可以離開。如今,看到這一張張歡心鼓舞,純樸激動的面孔,方覺得自己真正是這塢堡的一分子了,更有義務要為維護它的安全盡心儘力了。


  幾天的灰心喪氣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微笑起來:「孫休,這些日子,堡里可還平靜?」


  「都還平靜。浚城大捷后,那些胡人暫時收斂了一些,前來搶劫的越來越少了。」


  「那就好。我們這些天得抓緊制定一套新計劃,以便更好地團結各大塢堡,和豫州軍合作。」


  「是。」


  自己走後的事宜,都被孫休安排得井井有條的,並未堆積多少要事沒處理,藍熙之大感欣慰,早早和眾人一起吃了飯就回到自己房間里,準備先休息一下。


  她剛進屋子,門外就傳來敲門聲,堡里的一名負責巡邏的士卒道:「堡主,有人求見。」


  「是誰?」


  「他沒說,在門口等著,說今天無論如何要見你。」


  「好,我去看看。」


  這些天連續的小雪后是連續的細雨綿綿,才到傍晚,天色已經完全暗沉的如入夜一般。塢堡的大門口插著兩支巨大的火把,負責看守的士兵正在輪流巡邏。


  藍熙之走出去時,見門口不遠處,一個人戴著斗笠站在細雨中,一見藍熙之,立刻摘下斗笠,卻是石良玉的貼身侍衛張康。


  張康趕緊上前一步就下拜:「參見娘娘……」


  藍熙之淡淡道:「張康,你不必多禮,我不是你們的什麼娘娘。你來有什麼事情?」


  張康起身,還是不改口:「娘娘,小人是奉殿下之命給你送點東西來。」


  「什麼東西?」


  張康遞過來一個盒子,藍熙之打開一看,是幾株十分珍罕的野山參和一些草藥,裡面有詳細熬制的藥方。


  她嘆道:「他這又是何苦呢!」


  「娘娘,這份東西也是殿下給你的。」


  張康又遞過來一個盒子,藍熙之一看,裡面是兩幅畫卷,她展開,一幅是石良玉為自己畫的那幅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的圖,一幅是被自己撕碎了,他又細心一塊塊拼湊粘貼起來的那幅多年前的「美化」。


  「殿下說,這是娘娘的東西,所以都還給你!」


  石良玉歸還畫卷,是要徹底和自己一刀兩斷了,連朋友都不是了!她心裡一陣輕鬆,卻又浮起隱隱的疼痛,低下頭,好一會兒才收好了畫卷,想平靜一下心情,可聲音卻難以抑制的哽咽起來:「這些藥材我並不需要,你帶回去吧。」


  「不,小人奉命把東西送給娘娘,決不敢再帶回去。娘娘身體不好,用得著這藥材,殿下才吩咐小人送來的,如今,怎能又帶回去?」


  藍熙之怒道:「張康,我不是你們的什麼娘娘,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藍熙之!」


  「小人不敢,娘娘!」


  「你轉告石良玉,畫我收下了,藥材就不要了,感謝他的一番好意。」


  「不,娘娘!」


  藍熙之將盒子塞在他手裡扭頭就走,張康搶上前一步,跪了下去:「請娘娘不要為難小人……」


  「我不是為難你,我不能隨便收別人的貴重東西。」


  「這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娘娘的病情需要的藥材。」


  「我還死不了,不需要。」


  「娘娘要如何才肯收下這東西?」


  「我決不會收!石良玉已經歸還畫卷,我和他從此形同陌路,如此厚禮實在不敢接受,張康,你帶回去吧……」


  「如果我收回畫卷呢?」


  一個戴著斗笠的人從暗處走出來,在她錯愕之極時,已經伸手取走了她手上的畫卷。


  他戴著大大的斗笠,她根本看不到他的臉,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他卻早已在暗中看到了她的表情,聽到了她的哽咽的強作鎮定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藍熙之才搖搖頭:「我不會收的,你帶走吧。」


  他笑了起來:「藍熙之,我們連朋友都不是了!真是想不到。」


  藍熙之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知道,有些事情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對,我也並沒有巴巴地想繼續和你做朋友。藍熙之,我們從此互不相干,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他轉過頭,走出幾步上了自己的馬,韁繩一抖,「颯露紫」已經飛奔起來。張康見狀,將盒子放在地上,立刻上馬追了出去。


  藍熙之獃獃站在原地,兩手空空,畫卷已經被人拿走,只有那個裝滿了山參的盒子,穩穩地擺在地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