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故人
卻說芮華拔出了長劍，右手將其橫於胸前，雙腿一前一後微微跨立著，薄唇緊抿。
而謝池，單手反豎著咒怨，垂在身側，同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兩個人大眼瞪大眼，都等著對方先自己一步露出破綻。
忽然，酒館後方傳來了一陣緩慢而拖遝的腳步聲。
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鬆，兩個變態很快便裝得像沒事人一樣，衝著那個方向躬身抱拳道，“齊老。”
“你們兩個，這是要拆了我的小店啊。”伴隨著顫巍巍的聲音，一個邋遢老人從後麵挪了出來。
隻見那老頭頭發花白，衣衫襤褸，身長不過六尺，拄著根龍頭拐杖，沒有絲毫靈氣波動。看上去就像個行將就木的老年乞丐。
“芮家的小子，你父親因為你在我這兒接私活，已經對我的小酒館很不滿了，你今天又與這位……這位‘祀者’小友在此大打出手，可是不給我這小本生意留條活路啊。”齊老有些不善地盯著芮華。
“不敢，打擾了齊老休息，改日定當上門賠罪。”
芮華垂眉斂眼、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又抓住了齊老話中的“小友”兩字，給謝池丟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轉身便走。
謝池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也跟著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店內很快就恢複了之前的寧靜。
姓齊的老人隨意地坐在一張長凳上，一言不發。外麵金烏散播的陽光通過油膩的窗紙在老人的臉上留下深淺不一的斑駁陰影，顯得有些恐怖。
沒過多久，那老古董一般的木門又吱呀呀的打開了，在地麵上甩下一個清晰的剪影。
“沒想到你小子會舍得過來，都快兩年了，難得你還記得我這老頭子。”
齊老抬了抬眼，笑道。
逆著光，進來的那人臉上的神色有些恍惚。
“剛剛還聽說一個叫謝池字無隅的少年，和醫師協會那幫老家夥做了一大筆生意，還沒確定是你——怎麽，這次用了真名，不打算再回十萬大山了嗎？”
謝池揮手掃開一片屍體，扒拉出一個還算幹淨的板凳，坐了上去。
“近期是不回去了，到古海那邊有些事情。”
小酒館內的氣氛又一次沉寂了下來。
“你剛剛跟芮曲旻那樣說，是什麽意思？”謝池忽然開口，有些複雜地看向齊老。
“小池子，你莫要不帶良心！我與你爺爺當年相交莫逆，也算是你的半個長輩！看看你現在，老氣橫秋、行屍走肉！那芮家少主雖也算不得什麽好人，但至少與你年歲相仿，認識一下有什麽不可的？！”聽到謝池的質疑，老人瞬間就炸毛了。
“來見個故人，還要遮遮掩掩，打扮成這副鬼樣子。怎麽，原來的長相見不得人嗎？還什麽‘祀者’，再這樣下去，你家裏那些人能從地下氣得蹦出來，把你揍成死者！”
“我倒希望他們能蹦出來。”謝池聳聳肩，不置可否，起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老人的聲音又軟了下來，帶著一絲隱藏至深的慈愛，“此番既是真的入九州了，你要處處小心，多忍讓一些，記得你的字，‘大方無隅’的人才能在中域活得滋潤。”
“還有，切忌暴露來曆家世。謝知命那老家夥當年樹敵不少，現在怕還被許多人記恨著。不過，也有一些可以相信的，比如……”
“行了行了，”謝池有些不耐地打斷了他，“我今日前來，除了找那芮家少主，也是有一些鎖事想要麻煩您老。”
“臭小子！你知不知好歹！？”齊老氣得吹胡子瞪眼，但隨即又不知想到了些什麽，長歎一口氣，“說吧，算老頭子我欠你的。”
“我想讓您幫忙調查一個人。我不確定他的真名是不是雲閑，但他應該從小生活在十萬大山，或是在那裏呆過很長一段時間。如果不是不識字的話……就隻能說他的心思沉得可怕了。在去年六月左右消失，當時凝魄圓滿，先天風靈體，男性。”
“先天風靈體啊！不簡單。”齊老挑了挑幾乎掉光的眉毛，“好了，知道了，我會讓人去查的。以後有什麽事情，你去任意一個大城池找到我們的酒館。那些負責的老家夥賣我個麵子，會照顧你一些的。消息我也會讓他們代為傳達。。。對了，聽說你在第一州的那幾個朋友，前段時間好像出了點事情。”
“什麽事？”謝池隨口問了一句，臉上卻沒有一點關心或是好奇的意思。
“到時候不就知道了？”齊老詭秘地一笑。
“切……”
白眼一翻，謝池轉身就走，“修修門吧，鬧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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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曆133年七月21日。
對於解憂樓的眾人來說，這是個大日子。
現任樓主夜平鬆的獨子夜晚繼任少樓主一職，八方來賀。
作為殺手之家，解憂樓還是很低調的；在其他八州，除了一些超級巨頭，那些不算大的勢力壓根就得不到半點消息。
不像今年四月，第二州秦王殿的秦術秦暮蟬被冊封為道子，那陣勢，恨不得普天同慶才好。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全中域的人，對於殺手這個職業都不算待見。
雖然大家都少不了它，需要這些人來替自己辦成一些不好親自下手、見不得光的髒事，但表麵上，怎麽也得裝出一副對他們深惡痛絕的樣子。
再拂著胡須搖著頭，沉重地歎一聲“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行嘞，齊活了，又一個偽君子新鮮出爐！
在這個偽君子比狗多的時代，解憂樓就算把風聲放出去，估計也是冷冷清清、門可羅雀。
既然如此，那就偷偷摸摸地辦吧！還能顯得孤高神秘，逼格一下子就上去了。
可是這天下午，解憂樓主樓門口卻來了幾個不速之客。
侍衛長皺著眉頭，看著麵前的二人一狗：他們自稱是少主的好朋友，可是又拿不出請帖。
要趕出去吧，又都是年紀輕輕修為高的少年俊傑，說不定真與夜晚有故。那平白招以後的主子記恨不說，還得罪了兩個前途無量的天驕。
要放進去吧，沒有請帖，誰知道他們是幹嘛的，萬一是想過來鬧事——以樓主的脾氣，自己恐怕腦袋不保。
他剛剛招待芮家那個難纏的少爺已經夠焦頭爛額了，好不容易脫了身，誰知又碰到這檔子事。
隻得趕緊派人前去詢問少主，自己還要守在這裏，小心侍候著那討人嫌的二人一狗——特別是，那隻肥狗的話也太多了點吧！？
“真是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這位筆者連名字也懶得取的侍衛長在心裏痛哭，“我怎麽就這麽倒黴呢！”
再看夜晚那裏。
他方才正坐在自己的臥房裏，抬著腦袋、雙眼平視前方，以一種十分僵硬的姿勢，拜讀著他父親交給他的一本《繼任大典流程及禮儀規範》。
他頭上，用紫金色的緞帶束了一個近半尺高的白玉冠，身體稍一放鬆就會左搖右擺地滑落下來。重新束上去又極其麻煩——他已經吃了不少次這個暗虧。
夜晚在心裏盤算著；再熬半盞茶的時間，然後帶著它出去跟各個賓客見一道禮，就可以永遠地跟這個鬼東西說再見了！
忽然。
“少主？少主！”
一個大嗓門兒在外麵喊道。
夜晚習慣性的身子往前一傾，臉色一繃。
與此同時，“嘭！”像是重物砸落在地麵上的聲音。
“什麽事！？說！”夜晚一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頓時黑得像鍋底一般，眼裏閃爍著憤怒的光芒。
“侍衛長讓我向您請示一下，有一個叫謝池字無隅的少年，說是您的朋友，但沒有請帖，不知該不該讓他們進來？”
大嗓門兒沒有意識到房裏自家少主語氣的不善，依舊激情澎湃地吼道。
“請進來！侍衛長是幹什麽吃的！這種事情也要問我？！”
夜晚的火氣已經壓不住了，心裏不停地問候那位可憐的侍衛長往上三輩的直係親屬，同樣大聲地吼了回去。
“是，是，屬下告退。”
反射弧繞過大陸三圈的大嗓門兒終於意識到，自家少主現在心情十分不佳。抹了把腦門兒上剛剛冒出的豆大冷汗，一溜煙兒跑了出去。
當下心中暗罵，“該死的侍衛長，好歹人都分不清！害得老子惹少主不快……哼！你上回去春香院偷腥的事情，別想瞞住你家那母老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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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這邊。
謝池一行人在外頭端著個大爺的架勢沒等一會兒，就被不知為何開始不斷打噴嚏的侍衛長恭恭敬敬地請了進去。
繞過大堂，迎麵便是一條羊腸小道。
與解憂樓在外麵陰森沉鬱的形象不同，這條小路邊假山假水一樣不少，花花草草也有許多。走在上麵給人一種在郊外踏青的輕鬆愉悅之感。
正說笑著，前方拐角處冒出了兩個人來。
為首的男子一襲黑衣，麵色有些蒼白、表情陰翳——正是之前與謝池在小酒館內有過衝突的芮華。
後麵一個小廝裝扮的應該是他的隨從，亦步亦趨顯得十分衷心。
看見他們，那小廝快步上前，側身在芮華耳邊低聲道，“少爺，那個奇裝異服的，就是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謝無隅謝公子。他旁邊的灰袍少年應該是正在追求李安楠小姐的雲閑。沒聽說過他們與夜家有什麽交情。不知為何也會出現在這裏。”
而侍衛長見到芮華，立刻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這位是西亭芮家最近幾年崛起的少年天驕，芮曲旻公子……”
正介紹著，他忽然注意到謝芮二人詭異的對視，抓了把頭發，震驚道，“你們……認識？”
又見這兩人臉上都露出了真誠的笑容，相互點了點頭。
好似一別經年的故友。
然而，美好的假象總是破滅得更快，在兩夥人馬即將擦肩而過的時候，芮華忽然開口，輕聲道：
“真有意思，不知，我是應該叫你無隅兄還是……‘祀者’呢？”
隻可惜，謝池臉上人畜無害的微笑始終如一，不動聲色地繼續向前走著。
墨句也是毫不意外，從狗鼻子裏出了口氣，又衝著芮華翻了翻狗眼。
倒是雲閑，聽了這話，疑惑地瞟了謝池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至於侍衛長……
依舊如臨大敵地看著這兩個大麻煩，生怕他們一個不爽就打將起來，玩丟了自己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