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蘇白今日來,為的是一樁私事兒。


  卻說前些日子,舒棠的流言傳得滿大街沸沸揚。蘇大人避開風頭的同時,琢磨著舒棠的名聲已敗,二人的姻親定會影響自己的仕途。因此,背棄是不可避免的,悔婚是勢在必行的。


  而當時,恰逢京華城有一女待嫁。此女姓梁名翠,乃是工部侍郎梁未梁大人之女。因梁翠八字奇特,求夫必得是丑年丑時出生的人,是以,梁大人自初春開始尋尋覓覓,終未果。


  後來,此事輾轉傳到蘇白耳里。蘇白大喜之。他別無所長,唯丑年丑時出生這點頗為巧合。天賜良緣讓他攀附權貴,何樂而不為?

  於是乎,蘇白當下便向梁大人毛遂自薦。一說自己與舒家小棠毫無瓜葛毫無牽絆。二說自己對梁家小姐一顆真心日月可鑒。


  梁大人是好人,官大脾氣小,聽得此言,便放蘇白過了關。蘇白信心大振,以為一次得勝便是凱旋,誰想他才往前跨了一小步,便被梁家小姐攔在屋外。


  梁翠是個倔脾氣,一不滿蘇白官小,二不滿他原有婚約在身。蘇白殷勤了幾日,除了有一天下午,在梁府後園隱見得梁翠側影風姿綽約,其餘幾日,均沒瞅著姑娘的桃花面。


  蘇白為此很有點魂不守舍。


  後有一日,梁家一丫頭總算帶來了喜訊,說是小姐提了一個條件。這條件說來十分簡單,是要蘇白於八月初十這天,帶著舒家小棠上樑翠面前,親口承認兩人間清清白白。


  這事兒要擱在別的姑娘身上,興許還有一番鬧騰。因舒棠是個忒老實的姑娘,她若攤上這事兒,大抵只有做包子的份。因而,蘇白一聽這條件,喜不自勝,且還表示自己能超額完成任務。


  如此一來,便有了紫薇堂鸞台上,蘇大人當眾毀棄姻親的一幕。


  不過,雖則二人的姻親取消了,雖則此事後,雲沉雅與舒小棠的緋聞在京華城鋪天蓋地,因梁翠認死扣,蘇白還是不得不上舒家客棧,請舒棠隨他走一遭。


  今日是八月初十,南國秋光濃烈。


  求人辦事矮三分。蘇白殷勤著一張臉,將事情半真半假地與舒棠說了后,便道:「取消與你的親事,真真情非得已,后才遇上這女子,實又是心之所屬。還勞煩舒姑娘隨在下走這一遭。此恩此德,蘇某必定深銘五內。」


  舒棠從來不傻,聽罷這話,心裡早也將實情揣摩了十有八九。正躊躇間,卻是坐在一旁悠閑搖扇子的雲尾巴狼湊了過來。


  雲沉雅滿目溫文,笑得人畜無害。他道:「按說姻緣的事,也無對錯可言。倘若一兩句話能促成一樁姻親,這也算是大功德了。」說著,他側目,朝舒棠眨眨眼,「去吧,我陪你。」


  其實舒棠本不願答應,可因雲沉雅勸了,她也只好將這事兒應下,悶聲悶氣地「嗯」了聲。


  大尾巴狼笑起來。


  不多時,三人便來到清香苑。


  清香苑原也是個喝茶的地兒,但來此處的人,僅是些名門望族。苑內草木蓊鬱,曲徑通幽,又有亭台樓閣掩映於花樹之間。


  此刻,梁未梁大人與梁翠都候在「鴻雁居」里。鴻雁居內焚香,中間掛有紗幔。梁翠側倚著長榻,紗幔輕煙裊裊若霧,隱隱只見她的側面長睫葳蕤,眸若點漆。


  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美人。


  蘇白將舒棠與雲沉雅引入居內,便分別作了引薦。梁大人只是正經招呼。然而,這梁翠美人卻心高氣傲,聽得有人來了,她非但不起身相迎,反而動也未動地坐於長榻之上。良久,梁翠抬手持箸撥了撥煙爐,鼻子里「嗯」一聲。


  「大人,舒姑娘與雲大公子一道來了。你與小翠若有疑慮,便儘管問吧。」蘇白道。


  聽了這話,梁大人與其女低語幾句,道了聲「知道了」,這便發了問。


  問問題的是梁未,梁翠卻不言語。


  梁未之問,大都無關痛癢,舒棠老老實實地答了。雲沉雅立在她的神旁,倚著牆,卻不言語。蘇白站得較遠,心底甚歡喜。過了半晌,窗外吹來一陣風,掀起紗幔一角。彼時舒家小棠抬了眼,正要去瞧梁翠。不成想,這時梁翠也偏過頭來看她。四目相對,舒棠心底一頓,竟驚得目瞪口呆——誠然梁翠半張臉是美人,可另半張臉上,卻長一隻烏龍眼,分外奇怪。


  然而這一番場景,並未被蘇白瞧了去。


  見得舒棠看到自己的正面,梁翠慌忙也側身坐端,手捧心撫了撫胸口。


  這時,梁未又問道:「這麼說,你與蘇大人果真再無干係?」


  舒棠仍在驚詫中,尚未緩過神來。


  雲沉雅見這場景,以為舒棠見了梁翠的真樣貌,心裡不忍,要袒護蘇白。正要幫她忽悠過去,豈料舒棠驀地道:「我與蘇公子真沒幹系了。」


  梁未道:「面上沒幹系,你心裡又如何想?」


  舒棠忙說:「梁大人,我如今也有別的姻親了。蘇公子若能娶梁翠姑娘,我心底也是歡喜的。」


  雲沉雅聽了這話,不禁十分詫異。舒棠眼下明知這是一個局,可聽她的意思,卻分明要讓蘇白娶梁翠,將他往火坑裡推。


  思及此,雲尾巴狼不由挑起眉梢,詫然又好笑地看了舒棠一眼。舒家小棠被他這麼一望,做賊心虛地垂下頭,吞了兩口唾沫,默默不語起來。


  雲沉雅恍然大悟,禁不住笑得神經兮兮——原來兔子逼急了也咬人。


  蘇白瞥見雲尾巴狼的笑,以為好事將近,忙上前兩步問:「梁大人,小翠,你們既已問清,不知這門親事——」


  「蘇白。」梁未忽地沉了聲,肅然道:「我問你,倘若小翠並非我親生女兒,而是我的義女,你可娶她不娶?」


  蘇白一愣,即刻拱手道:「小婿喜歡的是小翠的人,並非她的身世背景。」


  梁未又問了:「那倘若有朝一日,小翠身染頑疾,容貌盡毀,你可會棄她不顧?」


  蘇白這回反應卻快,比出三根指頭便立毒誓。


  梁未沉吟一番,便道:「那你可願為今日所言今日的毒誓立下字據?他日你二人若起紛爭,小翠也好有字據為保。」頓了一頓,梁未又道,「你只要立下字據,我今日便認了你這女婿。」


  蘇白聽了這話,自是二話不說,當下筆走如飛便立誓為據。


  誰知梁未接了那白紙黑字,並無半點喜悅之情,而是像完成任務般鬆了口氣。他將字據折好握在手裡,說了句:「如此,你便進來瞧瞧吧。」那頭,蘇白自是歡喜又緊張,裹足不前。這頭,梁未卻將紗幔掀了,走到雲沉雅面前,恭恭敬敬將那白紙黑字遞與他,再拱手躬身道:「大公子,辦妥了。」


  雲尾巴狼點點頭,接過紙條,慢條斯理地揣入袖囊。


  「走了。」他回身牽了舒家小棠的手,推了鴻雁居的門便悠哉樂哉地逛了出去。


  沒走幾步,便聽身後屋裡一聲慘叫。下一刻,蘇白跌跌撞撞從鴻雁距離跑出來,抖顫著手,指著雲尾巴狼:「你……你你你乾的好事?!」


  雲沉雅這才笑起來,將字據從袖囊里取出,在他面前晃了晃,悠悠地道:「蘇白蘇大人對翠兒姑娘深情不移,感天動地。雲某素來懶怠,今兒個卻願不辭辛勞,替蘇大人將這字據交上去。」


  「交、交去哪裡?」蘇白臉色登時發青。


  雲沉雅揚起眉頭,暢快道:「自是交去禁宮,為蘇大人討個御賜金婚。」


  舒棠聽得這話,也是一呆。她看了看蘇白,又看了看雲沉雅,頓了半晌,竟不由自主傻兮兮地笑起來。


  蘇白氣得渾身發抖,吞吐說了幾句話,沒表明意思。雲尾巴狼自是懶得理他,牽了舒棠的手就要走。誰想這會兒,蘇白竟一不做二不休,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作勢便要搶雲沉雅手裡的字據。


  蘇白自不是雲尾巴狼的對手。可雲沉雅還未出手,舒家小棠眼疾手快伸腳將蘇白一絆,隨即抓了尾巴狼的手,兔子一般就飛奔起來,一邊還道:「雲官人,快跑!」


  雲沉雅原也茫然。可當他被舒棠拉著,逃出清香苑,七拐八拐地穿了幾個巷弄后,心底卻漸漸地,異常地歡喜起來。


  這樣的歡喜,從來沒有過。


  兩人逃命也似跑了一陣,直至一繁華喧囂的街頭。


  見身後無人追來,他們這才一齊跌坐在一家商鋪門口,猛喘著粗氣。跑路不得法,又沒提內力。雲沉雅額頭儘是汗。可他抬起頭,看著秋陽下同樣氣喘吁吁的舒棠時,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舒棠愣了愣,也跟著笑。


  雲尾巴狼樂了一陣便斂了笑容。他捏了袖口幫舒棠拭乾額角的汗液,彎起雙眼:「我原以為今日這出必定會惹你不痛快,誰曉得你對付起人來也不手軟。」


  舒棠一愣,埋下頭。她悶聲悶氣地說:「我原也不想這麼做。可蘇白攀附權勢便罷了,之前我與他婚約還沒取消時,他膽小不敢出頭,還去尋其他姑娘相親。這麼樣一個人,理應遭些報應。」


  默了默,舒棠又抿抿唇:「只是苦了那個翠兒姑娘。」


  雲沉雅揚開扇子為兩人扇風,笑道:「那姑娘原住在京華城郊。因她生來長短腿,又瞎了一隻眼,二十有二了也未能出嫁。我見她一個人過貧寒伶仃,便想了這個轍讓蘇白娶她。」


  「蘇白雖小人,但還不至於惡人,且有膽小怕事。倘若他與翠兒的姻親是你們南俊聖上所賜,翠兒姑娘跟了他,也算攤上好日子了不是?」


  聽得雲沉雅解釋,舒棠心中一喜,抬起頭,愣神地瞧著雲尾巴狼。


  尾巴狼貌若天人,笑得邪氣。


  跑了滿大街的熱氣漸漸消褪。雲沉雅被這麼望著,心思一動便不由地說:「這麼瞧我?可是瞧上我了?」


  舒棠愣了一下。須臾,她又垂下頭,摸出腰間銅板在手裡數了數,樂呵呵地道:「雲官人,你等等,我去買口涼茶。」


  舒棠買回來的除了涼茶,還有一個白面饅頭。


  雲尾巴狼從小吃遍珍饈,原不好粗食。可他見那饅頭被舒棠潔白的手指握著,便忍不住食指大動,想要嘗嘗。伸了手去拿,卻被舒棠一把拍掉。


  「燙!」舒棠說。她又從袖囊里抽出一條布絹子,將饅頭裹了,這才遞給雲沉雅。


  尾巴狼幾乎頭一回這般老實,伸手小心翼翼接過,埋頭便認真吃起來。


  舒棠在一旁看著。他長得好看,看得久了,心裡的歡喜便不由多幾分。過了會兒,舒棠起了個疑問。她道:「雲官人,你將將問我是不是瞧上你了。」


  雲沉雅猛地噎住。


  舒棠又一本正經地道:「我也不知怎樣才是瞧上你了。我挺喜歡瞅著你的。」


  雲尾巴狼猛咽了幾下,才將剛剛一口饅頭咽下去。


  他偏過頭來,笑得清閑,眸色惑人:「不是說要嫁我嗎?」


  舒棠撓撓頭,回道:「我就想陪著你,嫁不了,做個丫鬟也行。」


  雲沉雅聽罷這話,方才的笑容便收了許多。


  他偏過臉,眯起雙眼望著長街。車如流水馬如龍。


  過了會兒,一枚笑容又在尾巴狼的唇角綻開。他回過頭來,莫測地勾著唇角:「你既然不懂,我們便來試試吧?」


  「試什麼?」


  「試你是不是瞧上我了。」


  舒棠仍不解。可言語間,雲沉雅已然牽了她的手:「這樣,會不會覺得反感?」


  舒棠一愣:「不會啊。」


  伸手相交,十指相扣:「這樣呢?」


  舒棠道:「也不會。」


  雲沉雅笑容深了些,他鬆開舒棠,伸手探入懷裡。須臾,取出一支海棠花發簪。簪頭兩朵海棠,清新可人。「早就說要給你。」他道,一臉溫潤,聲音澄澈,「因知道你帶上它,一定很動人。」


  雲沉雅說著,隨即攬過舒棠的腰身,慢慢將簪子別入她的髮髻。又道:「這樣呢?反感嗎?」


  舒棠心底有點空,有點亂:「不、不會。」


  眸中似有星輝閃過。他慢慢伸手,輕而又輕勾起舒棠的下頜,將臉逼近。然後唇角溢出幾個字,帶著熱氣,噴洒在她的臉上:「那……這樣呢?」


  舒棠愣了,長街的喧囂聲彷彿消失了。秋日街頭,唯有自己心跳如雷,一下又一下。


  「有、有點兒……」


  可雲沉雅卻聽不到她的答案了。眼前,還有世間,只餘下舒棠一雙清亮烏黑的眸子。眸里有驚慌,有無措,還有他的影子,迷離的眼神。


  他閉了眼,俯下臉,唇如貼上柔嫩的新葉,春風化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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