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公子清塵(5)
終於有人反應過來，瞄了一眼還死死盯著定王的黎王，回過神來的人輕咳了一聲算是提醒主人迎客。
「見過定國王爺。」
「今天是黎王的婚禮，諸位不必多禮。」墨修堯溫聲道，然後看著墨景黎笑道：「景黎，恭喜你了。」
「多謝！」墨景黎狠狠地盯著站在墨修堯身邊的葉璃，咬牙道。
墨修堯挑眉，「不請我們進去么？」
墨景黎只得側身讓出了道請兩人進去，嘴裡卻再也不肯蹦出半個字來。墨修堯顯然很了解墨景黎的脾氣，抬頭對葉璃笑道：「咱們進去吧。」葉璃抿唇微笑，點頭不語，跟著墨修堯一起踏入黎王府大門，眼角的餘光正好瞥到鳳之遙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著門口的三人笑得格外地……欠揍。
賢昭太妃親自等在大廳里相迎，見墨修堯和葉璃並肩進來，眼神微閃了一下，很快便起身含笑上前，「黎兒大婚，難得修堯肯親自前來，真是讓黎王府蓬蓽生輝啊。看來修堯和未來的王妃感情也是極好的。等到你們大婚，本宮也自當送上一份厚禮。」墨修堯微微點頭，露在外面的半邊臉上的表情顯得恭謹而溫和，「讓太妃挂念了，屆時修堯必定恭候太妃和景黎大駕。」 葉璃安靜地站在墨修堯身邊，並不插嘴。
「這兒也沒有外人，葉三小姐也請坐吧。」賢昭太妃與墨修堯敘話之餘也不忘招呼葉璃。葉璃輕聲謝過之後在墨修堯身邊的位置坐下，不幸正好在墨景黎對面，不用抬頭去看也能感覺到墨景黎正狠狠地盯著自己。在這種情形下被人這樣盯著看，讓葉璃生出了幾分惱怒，要結婚的人不是應該忙得頭暈腦漲嗎？為什麼這個墨景黎卻閑得坐在這裡聽人嘮嗑？
「喲，景黎這是怎麼了？怎麼一直盯著葉三小姐看呢？」一道有些刺耳的女聲在大廳里響起。葉璃皺了皺眉抬起頭向那人看去。這大廳里不過坐了七八個人，但是由賢昭太妃親自陪著的自然都不是尋常客人，至少都不是葉璃這個尚書府的姑娘能夠得罪得起的。說話的人也正挑著鳳眼一臉挑剔地盯著葉璃看，一身鳳紋牡丹錦衣顯示出來人的身份不凡。她的話一出口，原本還將注意力放在許久不見的墨修堯身上的人一瞬間都將目光投向了葉璃。那人卻並不准備善罷甘休，精明的鳳眼裡現出冷冷的光芒，輕笑一下尖聲道：「說起來本宮還差點忘了，葉三小姐不就是景黎的前未婚妻么？」
「想必，景黎只是有些好奇新一任的京城第一才女罷了。在座的諸位不也一樣好奇么？」墨修堯的聲音在大廳里淡淡地響起，似乎溫潤得不帶半絲火氣，卻很明顯地能讓人聽出他對未婚妻的維護。葉璃低下頭，沉默地看著自己的手被一隻微涼的大手握住。
「定王說得正是。葉三小姐才真是應了那句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回想起來，當年葉夫人也是個沉靜不爭的性子，但是那文採風華，便是如今咱們也記憶猶新吶。」坐在最前面的白髮老夫人朗聲笑道，看著葉璃的目光也很是和善。葉璃淺淺微笑，「老夫人過獎了，先母風采葉璃難及項背，只希望能繼承一兩分便足以。」老夫人讚賞地點點頭，道：「是個謙虛的好孩子。」
「這位是華國公府老夫人。」墨修堯輕聲為葉璃介紹。
葉璃這才瞭然，原來這位竟然是天香的祖母。
墨修堯一一為葉璃介紹了在座的幾位，毫無意外，幾人不是高官眷屬就是皇室宗親，而那位最先開口的錦衣婦人正是當今皇上和黎王的姑姑——昭仁公主，也正是容華郡主的親生母親。想起容華郡主在百花盛會上那副眼高於頂的模樣，葉璃只能嘆息果然是母女，只是不知道這位昭仁公主對自己如此顯而易見的敵意又是為了什麼。
在墨修堯為葉璃引見之時，在座的人也暗暗在心底重新評估了一下這位被黎王退婚又轉而指給定王的葉三小姐。定王會親自為她引見大楚最有權勢的貴婦們，已經足見對她的重視了。因此除了臉色更加難看的墨景黎外，大廳里的氣氛還算和睦而友好。
「葉璃！」
黎王府的花園裡，華天香拉著葉璃邊走邊說話，前面突然冒出來一個高大的人影擋住了去路。
「黎王殿下，請問有什麼事嗎？」華天香擋在葉璃前面，揚起美麗的小臉問道。自從楚香閣的事情之後，華天香對黎王殿下的好感就呈直線下降，目前已經接近負值。看到墨景黎神色不善地出現在兩人面前，直覺他是想要找葉璃的麻煩。墨景黎不悅地皺眉，「本王不是找你的。」華天香毫不客氣地道：「王爺現在不是應該在招呼客人么？這花園裡現在多是各府的女眷，王爺出入其中只怕多有不便。就算王爺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好歹也顧著別人一些吧。」
「本王有話要和葉璃說，你讓開。」墨景黎不耐煩地道。
「有什麼話直說就是，璃兒聽得見。」華天香道。
墨景黎危險地眯起了眼睛，「本王說讓開！」
華天香還想說什麼，卻被葉璃拉住了，「天香，你先去看看慕容她們到了沒有。我一會兒就過來。」
「可是……」華天香擔憂地掃了墨景黎一眼。葉璃笑道：「放心吧，修堯跟華老夫人說完話就會過來找我。」華天香聞言，沖著葉璃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語帶調侃，「修……堯啊……好吧，我去找慕容。你……小心點。」說完還警告地瞪了墨景黎一眼，才對著葉璃揮揮手轉身離去。看著華天香難得的孩子氣的舉動，葉璃好笑之餘心中也很是感動。華天香是真正識大體的大家閨秀，若不是為了自己，絕對不會主動去挑釁墨景黎的。看著華天香離去的背影，墨景黎原本陰沉的臉都能滴出墨汁來了。
等到華天香消失在花園的轉角，葉璃轉身看著墨景黎，「王爺有什麼要說的？」
「葉璃，你好樣的！」墨景黎咬牙道。
葉璃上下打量了墨景黎一番，依然是溫言慢語，「我不懂王爺在說什麼。」
「哼！昨晚的事你以為本王會就這麼算了？」墨景黎盯著她冷笑道。
「我以為……這話輪不到王爺來說才是。」明明是他找人綁了她欲行不軌，現在這模樣怎麼好像是她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葉璃不禁疑惑。
「難不成你還想報複本王不成？」墨景黎不屑地嘲諷。
「那倒不用，不是什麼大事，本姑娘一般當場就報仇了。如果王爺沒什麼事，葉璃告辭。」
「站住！」墨景黎怒道，一把抓住葉璃，將她推到了假山後面。葉璃垂眼看了一下扣住自己手腕的手，也跟著沉下臉，「黎王殿下，請你自重！」
「自重？」墨景黎不屑地冷笑，「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本王不要的女人。你以為攀上了墨修堯就可以了？你說……要是現在有人過來看到了，你還有沒有臉嫁給墨修堯？或者說，就連墨修堯那個廢物也會嫌棄你吧？」
葉璃半掩的清眸劃過一絲危險的光，「黎王殿下，請你放開我。」
「本王不放你能怎麼樣？」墨景黎冷笑，看著葉璃就像在打量一隻被困在籠中的小鳥。可惜他不知道，眼前看似嬌弱婉約的女子內里卻是一隻能噬人的獵鷹。葉璃唇角微微揚起，「怎麼樣？這樣！」另一隻自由的素手敏捷而有力地扣住墨景黎的手臂，稍稍一用力就是一陣鑽心的疼痛，墨景黎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人一個側摔放倒在地。而更不幸的是，因為兩人站在假山底下，墨景黎的後腦勺撞上了假山當場暈了過去。葉璃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後面的攻擊也就立刻收了回去，俯身檢查了一下墨景黎的狀況並無大礙才站起身來，抬腳在墨景黎身上踢了幾腳消減自己的怒氣。曾經的職業讓她比大多數人更熟悉人體結構，自然也就更清楚怎麼在不留下傷痕的情況下讓一個人更痛。
平息了心中怒火，葉璃忍不住皺眉。在黎王府打暈了黎王可真不是什麼好事，特別是在黎王大婚的當天。不過倒也不是什麼無法解釋的麻煩，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某人，葉璃淡定地跨過障礙從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婚禮如期舉行，如果能夠忽略黎王殿下那張更像是參加葬禮的臉的話還算圓滿。葉璃坐在華天香身邊，看到對面的墨修堯眼中帶笑地看著自己，然後目光在正牽著紅綢與葉瑩並肩走來的墨景黎身上轉了一圈，眼中的笑意更深。幾乎是立刻的，葉璃就明白墨修堯肯定已經知道了下午在墨景黎身上發生的事。但是看墨修堯的目光，葉璃又覺得事情說不定還沒完。
於是，當行禮到一半，主持婚禮的司儀高呼夫妻對拜，然後新郎撲通一聲倒地不起的時候，葉璃也沒有半點驚訝，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這一刻，葉璃絕對相信墨景黎大概這輩子都不想再舉行婚禮了。任何一個在婚禮前後不到十二個時辰內暈倒三次的人都會對婚禮產生某種陰影吧。
「怎……怎麼會這樣？」慕容婷驚訝得險些合不上嘴。
華天香同樣目瞪口呆，「這個……」她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事實上她開始有點同情葉瑩了。迎親誤了吉時就算了，新郎還在婚禮上暈倒……
「呼……阿璃，這黎王身體也太差了。幸好……」
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還是賢昭太妃反應過來連忙讓人將新郎新娘送回房，並叫人請了太醫。新郎暈倒了，但是婚宴還是要繼續的，不過客人們都有些食不知味就是了。貴婦們一邊猜測著黎王暈倒的真實原因，一邊在心裡思量著明天京城將會出現的最新八卦。葉璃則將下午弄暈墨景黎的種種後果在心中推演了一遍，覺得沒什麼大問題才安心與華天香和慕容婷享用美味佳肴，在瞥到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某個笑得春風得意的男子朝自己遙遙敬酒的時候，微微點頭表示回禮。這個婚禮……果然很有趣啊。
尚書府內，趙姨娘跪在葉璃跟前，一身素雅的衣著與往日的妖嬈截然不同。葉璃抬手示意青鸞將她扶起來，淡聲道：「不必多禮，到了雲州你不用擔心，自會有人安排好一切。」
趙姨娘點點頭，道：「奴婢相信三小姐言出如山，奴婢也會遵守約定安分地撫養這個孩子的。」低頭輕撫著依然平坦的腹部，趙姨娘眉宇間滿滿的慈愛。以後這個孩子就是她的一切。葉璃點點頭，吩咐青霜，「去取五百兩銀票給趙姨娘，當是路上的盤纏。」青霜應聲去了。趙姨娘感激地看著葉璃，整個葉府除了老太太和老爺，也只有三小姐能一次拿出這麼大一筆錢了。趙姨娘心裡明白，三小姐雖然不是待人熱情可親的人，但是只要安分，她卻絕對是個可靠可信的人，「多謝三小姐垂憐。」
「到了那邊會有人負責你和孩子的安全，有父親在她也不敢做得太明目張胆。但是想要在那邊過得好，就要看你自己的手段了。」葉璃淡淡地提醒道。趙姨娘一愣，心中卻暗驚葉璃竟然能看出自己的心思。不過她既然開口自然表示徐家會在一定程度上幫著自己，只要自己有足夠的手段拿捏得住，雲州的莊子就能成為自己和孩子安身立命之處。想到此處，趙姨娘連忙再次謝過葉璃，敬畏之心更加深了幾分。
「小姐，定國王府下聘來了。」青玉一臉歡喜地走進來笑道，「老夫人和老爺請小姐趕緊過去呢。」
定國王府並沒有真正算得上是墨修堯長輩的人存在，因此墨修堯特意請了京城兩位極有名望的長者一起上門。葉璃見過一次的太學學正蘇哲老大人以及當今皇后的父親華老國公。這兩位都算得上是京城舉足輕重的人物，也讓葉尚書大感面上有光。定國王府那長長的聘禮單子讓人想起上一次黎王府下聘時候的情景，原本看著還算不錯，如今一對比起來怎麼都讓人覺得黎王府少了幾分誠意。於是葉尚書面帶笑容地請蘇老大人、華老國公與定王去書房說話，無意間便有些忽略了今日回門，差不多同時到達的葉瑩和墨景黎。
「璃兒給祖母請安，見過華老夫人，見過各位夫人。」葉璃踏進榮樂堂就看到葉老夫人正和華老夫人相談甚歡，下面還有些略面熟的夫人也跟著湊趣，倒是墨景黎和葉瑩以及王氏坐在一邊臉色有些不好看。王氏和葉瑩顯然是插不上話，而墨景黎的表情大約是讓人不敢和他說話。
「定王來了。」
門外傳來丫頭稟告的聲音。葉尚書陪著華老國公、蘇哲老大人和墨修堯一起走了進來。人來沒進來，華老國公洪亮的笑聲就傳了進來，「哈哈，老夫等了這麼些年，終於要喝到定王的喜酒了，辛苦一趟算什麼？正好瞧瞧未來的定王妃如何了得，讓我家那個丫頭也甘拜下風。」
「阿璃年紀尚輕，老國公可別嚇著她。」墨修堯的聲音淡淡的，帶著溫潤的笑意。
「好小子，這還沒大婚就知道護著媳婦兒了。」
廳里一片寧靜，華老夫人含笑推了推葉璃笑道：「我們家老爺子是個粗人，璃兒可別見怪。」葉璃含笑搖頭，往門口望去就看到當先一人鶴髮白須，雖然已近古稀之年，卻依然是龍行虎步氣勢非凡。葉璃本就是軍人世家出身，一見到這老爺子就知道這位必定也是半生縱橫沙場的名將，不由得心生好感。
一番稱讚謙虛中，華老夫人以婚前應該培養感情為理由將兩位準新人遣了出去。站在榮樂堂外，葉璃和墨修堯不由得面面相覷。
「我來吧。」葉璃走到墨修堯身後接手了阿瑾的位置，阿瑾猶豫了一下並沒有立即放手。墨修堯抬手道：「阿瑾，你先退下吧。」少年看向葉璃的臉上多了一絲驚詫，而後恭敬地將輪椅交給葉璃，轉身一躍消失在兩人眼前。
葉璃緩慢地推著輪椅沿著平坦的小道往花園走去，墨修堯微微側首輕聲道：「如果累的話可以停下，其實……我可以自己來。」
「我知道，不過你也該知道我並不是弱不禁風的大家閨秀。」葉璃笑道。輪椅顯然是精心打造的，推起來並不需要費太多的力氣。葉璃也絕對相信即使沒有人推墨修堯自己也能夠行動自如，否則他不會將身邊的心腹遣走。聽了葉璃的話，墨修堯似乎想起了什麼輕咳了一聲，低低笑出聲來，「最近小心一些，景黎這人別的毛病還好說，就是愛記仇，可以說是睚眥必報。最近在你手裡栽了幾個大跟頭，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葉璃點頭，有些無奈地道：「我還是不明白我到底哪兒惹到他了。」
墨修堯淡笑的眼中有些嘲諷的意味，「如果你被退婚之後表現得潦倒一些、失落一些甚至尋死覓活一番的話，他應該不會針對你做什麼。甚至……還可能會因為某些原因而彌補你些什麼。」葉璃無語，「所以，他之所以那麼對我就是因為我的表現不如他的意？」
「顯而易見。」
「……」真是欠抽！
走到荷花池旁的石桌邊葉璃停了下來，笑道：「就在這兒歇一會兒吧。」正是五月初的天氣，荷花池裡只有一片碧綠，卻讓人覺得清爽怡人。
「見過黎王，見過黎王妃。」不遠處的路口，青鸞青霜雙雙擋住了路。
墨景黎冷笑一聲，「怎麼？這條道本王走不得？」
青鸞青霜對視一眼，這條小道只是到荷花池，前面根本沒有別的路。黎王明明看到自家小姐和定王在此還執意向前，不是找茬么？青霜正要說話，那邊墨修堯已經開口道：「請黎王和黎王妃過來吧。」兩人這才垂首恭敬地道：「王爺，王妃請。」
墨景黎冷哼一聲，快步走向荷花池邊靜坐的一對璧人。葉瑩跟在他身後，幽怨地咬著唇角。
墨景黎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葉璃。葉璃皺了皺眉，對墨景黎這樣肆無忌憚的目光十分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