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異教:眼底繁花
若昭這一夜睡得相當不安穩。雖然她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天師道的人未必像她想的這般複雜。可是祭典明明白白擺在那裏,她想忽視都做不到。
大約是心事太重的原因,若昭第二天醒來時背後汗津津的一片,發梢處還帶著點點濕氣。她掙紮著翻了個身,剛好望見窗邊站著一個挺拔清雅的背影。
“世默?”
窗邊的人聞言轉身,他正在窗台邊專心侍弄著熏香。這是若昭從長安帶來的“桃花醉”,也是她最常用來安枕的香料。
李世默將香粉添入香爐中,回過頭來對若昭溫溫一笑:
“你醒了?”
畢竟入女子閨房不妥,為了讓她安心,李世默解釋道:
“昨夜回去的時候感覺你心神不寧,擔心你睡得不太安穩,便和風吟說晚上有事便來叫我一聲。你別擔心,昨晚風吟也在,隻是剛剛出去準備藥了。”
李世默聲音很輕,帶著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溫柔,就像深冬裏的一點點綠芽,在冰雪覆蓋下偷偷伸出一瓣絨毛還未褪去的葉子,小心翼翼躲在濕潤的泥土和白雪之間。
隻是他自己都未注意到嗬,此刻與她說話時,稱呼都變成了“你我”。
但是若昭注意到了,李世默這樣的稱呼讓她有些不安,這種稱呼太近了,近得讓她心慌。可這異樣的感覺也是小心翼翼的,算什麽呢?連筷子都夾不起來的那種。
她張了張嘴,喉間隻是輕聲溢出了一聲:
“哦。”
李世默侍弄好放在窗台的安神香之後,便攜了塊汗巾走到若昭的塌邊席地而坐,目光剛好和躺在榻上的若昭一般平齊。這動作實在是太流暢,流暢到若昭還來不及製止,他便抱膝坐在了地上。
“可還是在為天師道的事情憂心?”
“嗯……”
若昭自小雙腿殘疾,在輪椅呆了二十年。因為坐在輪椅上總是矮上他人一截,加上她本來個子就小小的,二十年來與人打交道從來都是仰望的姿勢。如今有人願意坐在地上聽她說話,目光相平,讓她的心一下子又慌又亂。
更何況,那人還是她放在心尖尖上快十二年的人。
他抱膝的模樣,有著少年般的清新和愜意,讓她一瞬間想到了隻能在夢中,甚至連夢中都不敢回去的少年時代。
落滿桃花的少年時代。
她隻有一個下午便結束了的少年時代。
她慌亂地製止住他。
“世默你別坐地上,冬天地上涼。”
李世默固執地搖搖頭,“之前與你說話,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如今發現了,這樣最好。”
他想,彼時與她談天說地,她隻能坐在輪椅上,他站著俯視她,不好。
而現在,他很想看看,當他與她一般高時,她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
若昭心裏歎氣——
他,真的是很固執,讓她心裏歡喜得冒泡的固執。
翻過這一頁不談,若昭強行把話題拉回到天師道上。
“不瞞你說,我確實放心不下天師道,統一的組織,共同的信仰,而且手上有軍隊有戰力,不是好對付的。”
這個問題,昨晚李世默想到的時候也有些隱隱的不安,以至於他昨晚輾轉反側未曾安眠。加上正好風吟來找他說長公主晚上睡夢中一直在冒冷汗,他便一夜未合眼地守在她房中,既是看著她,也是想想關於天師道的事情。
但他不想說出他的不安,不想讓她的憂慮再重上一份,她心裏背負的東西已然不少,何必還要平添她的苦惱?再怎麽說天師道隻是隱患,等到他有足夠的實力,總歸是能解決的。
李世默坐在地上垂眸,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緩:
“如今天師道尚未做出出格之舉,你這樣費心勞命,太累了。”
說罷,他突然想起來隨手攜來的汗巾,便扭過身輕輕拭去她額頭上的冷汗。
汗巾滑過她臉上細膩的肌膚,他感覺她光潔的額頭有點涼。還好還好,昨天看了一晚上的祭典,萬幸她沒有著涼發熱。
“別……”
若昭顯然沒想到他突然會有此舉動,嚇得一抖,隻能死死揪住被子讓自己看起來臉色無異。
片刻之間,李世默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幹了什麽。
不能啊,有些事,他就算心裏再如何關切,也決計不能有絲毫的表露。
因為,這些舉動,逾了規矩。
他慌亂地收回手。
“我……你流了這麽多汗,我叫風吟來給你換衣服。”
李世默真恨自己啊,每次麵對這種情況,隻能逃。
不是因為懦弱,而偏偏正是因為他想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也看清楚了他們的處境——隻有逃避,才是最好的辦法,唯一的辦法。
李世默深深地吸了一口屋外濕寒的空氣,讓自己腦子清醒過來。等到風吟給若昭重新換了衣服之後,他複才進去坐回先前的地上。
“關於天師道這個隱患,我已經有一個初步的想法,大概還需要找一次杜宇,也就是孫望之。”
若昭單刀直入談正事——就連選擇逃避這件事,兩人都似乎心有靈犀。
反正是逃避,李世默也順著逃下去。
“好,我信你。”
“隻是……因為這一次要和他杜宇那個身份談,而他尚且不知殿下您已經知道他的身份。所以這次,還得請殿下回避。”
當若昭明明白白開始稱呼李世默為“殿下”時,他便很默契地清楚這個時候他們應該以一種怎樣的關係相處。
風波莊莊主與宣王,謀士與主君。
在這層關係下他們能聊的內容就隻有天下大事,確實是個令人悵然的關係。
看到李世默許久不語,若昭又解釋了一下:
“這件事我並沒有多大把握,而且暫時不方便讓杜宇知道殿下您已經知曉他的身份。所以得請您回避,殿下你……應該不介意吧?”
李世默當然知道她在跟他解釋什麽。作為謀士,她沒有告訴主君計劃而擅自下一步的行動,非常不妥。所以她問他,他介意嗎?
他介意。
想到她要和一個男人獨處一室談事情,他當然介意。
可這話要他怎麽說?
李世默斂容。
“你談吧,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