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交心之十
「你受傷了?」諦聽化出人形, 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魏衍。
諦聽的人形看上去已經不年輕了,大概是個中年男人的模樣,兩鬢甚至有些斑白, 眼角下垂, 說話的時候嘴角有幾道紋路,倒顯得十分和藹可親。
天上天下, 縱使是中天的帝君也會面臨脫相。仙人如此,妖怪更是如此, 只是他們的壽命相對綿長些罷了。
可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仙人、妖怪的壽命大多如此, 所以人類在他們眼中才是不正常的。朝生暮死的生命, 也無璀璨瑰麗的生活,掙扎在泥沼當中, 被凶獸當做食糧,被仙人當做螻蟻。
魏衍掃了諦聽一眼, 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很明確——「關你屁事」,以及「廢話少說」。
靈沖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十分客氣的問:「那個,燭君, 我能借玉燭池用上一用嗎?」
諦聽上下打量了靈沖,咂了咂嘴巴,頗有些世外高人的氣韻:「不……」
他話還沒說完, 魏衍就已經拉著靈沖走到池邊, 半隻腳都踏進去了。魏衍還在一邊說著:「不用問他, 這玉燭池也不是他鑿出來的。」
諦聽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擋在兩人面前,瞪著一雙幽幽的眼睛:「我話還沒說完呢!」
魏衍伸手把諦聽撥到一邊:「別擋道。」
「玉燭池對你的傷勢無用。」諦聽在一旁說道:「玉燭池乃通幽之處,正通仍在初始的鬼界。我之前欠了鬼君一個人情,如今幫他在此處看顧。」
魏衍挑了下眉毛:「怪不得你那磐山上沒了你的臭味。」
諦聽:「……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尊老愛幼的道理懂不懂?論起輩分,我比你要大上許多。我守著這玉燭池已經許久,論起感情,不比對磐山少。」
魏衍聞言,突然停下腳步,:「你在此處多久了?」
「二百一十年有餘。」
魏衍停頓片刻,問道:「那你可知如何使用這玉燭池?」
諦聽眼神中有些提防之色:「你要這玉燭池作甚?我說了,玉燭池對你的傷勢或是修行,都沒有益處。於你,這隻不過是天下千千萬萬個水池中的一個。」
「不是我用。」魏衍將靈沖往自己身邊一攬:「是他用。」
諦聽仔細打量著靈沖,眯起眼睛,耳朵剛抖了兩下,就被魏衍一把扭住,往一旁拉去:「不許亂聽。」
諦聽掙扎半天,才一把抓回自己的耳朵,揉了兩下:「好好好,不聽就不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諦聽的嘴巴可嚴了,就算了聽了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就你那幾件小事兒,我當時知道了,到現在也沒說出去過。」
靈沖聽他這麼說,心裡就像撓痒痒似的,當然想知道魏衍那幾件小事兒是什麼。他偷瞄了下魏衍,魏衍正冷冷的看著諦聽,示意他閉嘴。
諦聽偷瞄了一眼靈沖,沖他眨了下眼。
靈沖當然知道諦聽的能力——能聽到別人心裡的話。也怪不得諦聽被鬼君叫來這裡看玉燭池,在他面前,很多靈力低或者是傷勢很重的人是沒有秘密的。
掌握了這麼多秘密的人以此要挾其他人,就算自身妖力沒那麼強,利用他人之間的互相制肘,也能活得很好。更何況諦聽的實力本就不弱。你看,甚至還能來幫鬼君看池子呢。
當然,前提是,他確實不是一個多嘴多舌的人。
而自己現在仙力潰散,連飛都不能飛,在諦聽面前就像是個透明人,哪有什麼秘密可言?
想到這裡,靈沖不由得往魏衍身後藏了藏。
他有秘密嗎?有的。對魏衍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白日做夢的內容,還有……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諦聽似是及時被魏衍阻止,沒怎麼聽到靈衝心里掩藏著的東西。他只是說道:「這人是何人?身上有股淡淡的仙人味道,但真的有這麼弱的仙人嗎?還不如說是個人類。」
諦聽略歪了一下頭,繼續說道:「但又不全是,還有些妖怪的味道,是在你身邊呆的久了染上的?」諦聽的目光有些揶揄:「這妖氣可是由內而外的散發出來,雖然很淡,但老諦聽我鼻子還是很好的。」
「畢竟長了狗頭。」魏衍吐槽道。
靈沖猛然發現,魏衍似乎從第一眼見到諦聽,整個人就放鬆了很多。雖然說起話來還是言簡意賅,但竟然還開起了玩笑。
他又仔細的看了諦聽兩眼,難道這兩隻妖怪……之前是……那種關係???
靈沖又看著諦聽笑了笑,似是完全不把魏衍的嘲諷放在心上,絲毫沒有凶獸的表現。現在再仔細看過去,諦聽的眼神中竟然還有一絲寵溺。
???
靈沖沉默片刻——原來如此!
他連忙回道:「我叫靈沖,是個仙人,前不久打架打過頭了,仙力潰散。但是我現在必須要快些恢復,我哥說以前有人在玉燭池恢復過仙力,讓我來試試。」
聽他這麼一說,諦聽似是想起了什麼,他圍著靈沖轉了一圈。
魏衍很提防,把靈沖護在自己身後,面朝諦聽,以靈沖為圓心也轉了一圈。
諦聽快走兩步,魏衍也跟著快走兩步。諦聽猛然停住,魏衍也跟著停住。總而言之,將靈沖護的緊緊。
諦聽被他氣得一跺腳:「你個小崽子!我就看看這孩子身上的問題!你藏什麼藏?!有本事你把他藏到你洞府里,別讓別人看見!」
魏衍警惕的看著他,叮囑道:「只能看,不能摸。」
諦聽:「……」
魏衍:「你先應下。」
諦聽:「……好好好!煩死了!碰他我就是狗!」
魏衍:「你本來就是狗。」
諦聽簡直要被氣的魂飛魄散:「我只是長了個狗頭!」
魏衍這才讓開身子。
諦聽:「離遠點!到處都是你的味兒,我都要分不清了!」
魏衍:「也不準聽。」
諦聽:「……」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才認識你的?!
魏衍一個人走到樹林邊,眼神卻從未離開過靈沖的身上,那架勢,儼然要是諦聽有一點小動作,他就要撲過來了。
諦聽終於在沒有任何「障礙物」的情況下圍著靈沖轉了一圈。他思忖了片刻,皺著眉自言自語:「這股味道,好像在哪兒見過。」
風聲沙沙,靈沖也在打量著諦聽,偶爾瞄一眼不遠處的魏衍,似乎也在想著什麼。
諦聽問道:「你哥哥,莫非是南護?」
靈沖看著諦聽:「啊?南護是誰?」
諦聽琢磨了一下:「不是?不能啊,你們兩個長得也有幾分相似,氣味也有幾分相似,怎麼會不是兄弟?」
靈沖眼睛轉了一圈,想起自己同哥哥小時候,偶爾去妖怪窩裡玩鬧,別人問起他們的名字時,哥哥就會說自己叫南護。一來是同妖怪玩鬧,在中天確實不是一件說出去好聽的事;二來是哥哥似是天生就有一種警戒心,對自己保護的格外好。
北佑南護,稍微明白點的,一下就能知道這是誰了。
靈沖記的執夜第一次和他們兄弟兩個遇見的時候,還是個囂張跋扈的小少爺,堵著北佑的路,讓他交出剛獵到的巴蛇蛇膽。
北佑哪裡理他,轉身就走。
靈沖顫巍巍的看著一臉怒氣的執夜,拽著哥哥的袖口,想說要不就給他吧,反正巴蛇也不是難找的妖怪。
可是他還沒開口,執夜二話不說就抽出鞭子,對著北佑一陣抽打。
結果?除了第一下打在了北佑的胳膊上,北佑順勢拽住鞭子,然後就把執夜揍了一頓。而且是按在地上揍,一點仙人的風範都沒有。揍的執夜滿臉是泥。
北佑大概是打的還不過癮,最後騎在執夜的身上,一句話都不說,拿著執夜的鞭子把他綁了個結實,然後吊在了樹上。
執夜氣得渾身發抖,但還是秉著一口少爺氣,問北佑叫什麼名字。以後自己變強了,再找他打過!
北佑回的是什麼?
——南護。
後來再聽說執夜,已經是半百年後了。聽說他滿天滿地的找一個叫南護的仙人,仙界還傳出不少關於執夜和南護的愛恨情仇段子。可是誰也不知道這個叫做南護的仙人,到底是誰。
直到有次上朝,執夜是新晉仙君,離著老遠就認出當時同是仙君的北佑。
執夜憋了一早朝的氣,下了早朝氣勢洶洶的走到北佑面前,咬牙切齒:「南護?」
北佑當時說的是什麼?
——南護是誰?
他早就把之前頑皮的事情忘在腦後了。
執夜險些在朝上和北佑打起來了,要不是被人攔著,只怕當場就要出事兒。
事後,兩人約在當年的地方又打了一架。結果如何勝負如何沒人提,只是自此之後,執夜經常來找北佑,順帶著和靈沖一起玩兒。三人算是如此長大了。
再之後,北佑成了真君,被指派去了北界,執夜朝上請命,也跟著一起去了。可當時人人都知道,北界戰亂,前任北界真君並非是脫相,而是戰死。任誰看著這兩個年輕氣盛的孩子,都覺得他們只是去送死的。
可誰知道,後來北佑真君平定北界,戰功赫赫,執夜仙君則成了他的左膀右臂。兩人一躍成為一代中的翹楚,風光無限。
只有當年那個緊緊攥著兄長袖角的靈沖,還在中天,像是被帝君捏在手裡的人質。在大家心裡,他就是個靠著兄長的紈絝,雖有真君之稱,但實力全無。他也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從未表露出任何同兄長北佑一般的才幹和武力,躺平任嘲,我行我素。
靈沖沖著眼前的諦聽笑了笑,點了下頭:「嗯。南護是我兄長。」
我那個讓人驕傲的,宛如黑夜之中朗星一般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