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蠱雕之四
漆黑的房間里,陳曉君慢慢轉醒。周圍一片寂靜,他揉了下昏昏沉沉的腦袋。
手上濕漉漉的,但又不是水,液體滯澀粘膩,整個屋子裡都散發著一股鐵鏽般的味道。
陳曉君的動作猛地僵住,青黑色的衣角、水痕、孩童的尖笑聲,在他的腦海中一起浮現。他短促的呼吸著,眼球快速的轉動。
「喵——」一聲貓叫在窗外響起。
陳曉君感覺到下身有股暖流湧出。他也顧不得那麼多,連滾帶爬的朝著門外跑去。
「砰」的一聲,也不知道是誰把一堆垃圾和那幾隻鮮血淋漓的祭品放在了門口,陳曉君一腳踩了進去,那隻死貓的臉恰巧落在他的面前,睜著一雙大眼睛瞪著他。
「啊——」陳曉君撕心裂肺的叫道,再次暈了過去。
*
城郊的道路上,小黑背著鍾凌,唐蕭牽著小鬼,一路朝著鬼肆走去。
「就這麼放過那個小毛頭啦?」小黑把鍾凌往肩上顛了顛,問道。
唐蕭聳了聳肩:「雖然他初衷是壞的,想讓我們當替死鬼。但是在執行的過程當中,他的行為還可以。看在燒烤的份上,我原諒他了。」
小黑又說:「反正他也不算是什麼好人吧。沒做過什麼虧心事兒,鬼也不會專挑他來下手。」
小鬼在一旁點了點頭。
唐蕭說道:「這也不是該我們管的。」
小鬼在一旁小聲說道:「那你剛才還忽悠樓下的那隻野貓,蹲在窗邊等他醒了,嚇唬他?」
唐蕭翻了個白眼:「我晚上沒睡覺!發泄一下還不行嗎?要不是那隻貓只是一隻普通的野貓,我還得讓它給我錄下來呢!」
小鬼問道:「那萬一不小心嚇出神經病了呢?」
唐蕭砸了咂嘴:「要是我們不是妖怪,就死在那兒了。我還管他是不是嚇出神經病?」
小鬼無語,成年妖怪的世界,他不懂。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對昏黃色的巨大燈籠,足有一人高。左右各一,懸挂在空中。
左邊的燈籠上用漆紅色寫著:「命去。」
右邊的燈籠上用墨黑色寫著:「魂來。」
字體潦草,卻不失風骨,極為張狂。
兩個燈籠中間是扇影子似的黑門,聚而不散,最上方的兩邊高挑著,像牛的犄角。
這個時候,月亮半落不落,太陽升起來還早,城市陷在夢鄉當中,街道上荒無人煙。但偏偏這處人影憧憧,熱鬧非凡。
人影紛紛而至,推開門走進去,卻未見一人出來。
小鬼有些害怕的往唐蕭身後躲了一下。唐蕭停住腳步,對小黑說:「我送他過去就行了。你帶著鍾凌在這裡,他是活人,不宜近陰。」
小黑點了點頭。
唐蕭拉了下小鬼身上的鎖鏈,打趣道:「你也不用緊張,到了那裡,自然會有很和藹的叔叔,給你把身上的鎖鏈摘下來的。」
小鬼扁了扁嘴:「你見過嗎?有多和藹?」
唐蕭沉默了一下,實話實說:「沒見過。」
小鬼:「沒見過你還說?你這個大騙子!」
唐蕭:「我就是安慰你一下,你懂不懂?!我還活著,我怎麼見和藹的叔叔?!」
兩人吵著,離那扇門近了,腳旁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和藹的叔叔?你們在說我嗎?」
唐蕭低頭一看——一頂長長的白帽子差點杵到他的鼻子。
只見一個一襲白衣的年輕男子,正蹲在門邊。他指間夾著一根煙,一口煙氣慢慢的吐在了唐蕭臉上:「小狐狸?晚上不回家,亂跑什麼?」
男子面容清秀,面色卻白的病氣,寬大的白袍之下,身形顯得十分消瘦。他的頭髮頗長,用白色的麻繩在尾端扎了一下,隨意的斜搭在肩頭。腦袋上還頂著個白色的長帽子,上面寫著「你可來了」四個大字。
唐蕭被煙氣熏得往後退了一步:「七爺,您怎麼在這兒?」
倒不是因為他的長相認出來的,而是頭上的那頂白帽子,天上天下獨一份兒。
白無常說道:「隨便轉轉,正好路過。」
唐蕭指了下那扇門:「您為什麼蹲在門口?」
白無常又嘬了一口煙,面帶頹喪:「前不久崔判官發的告令,禁止在室內吸煙,我這不就只能跑到外面了。」
小鬼愣了一下,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唐蕭皺了皺眉頭,寬慰道:「總是會走到這一步的嘛,只是或早或晚。」
小鬼抹著眼淚:「我不是因為這個,我是……我是……你是白無常吧?」
白無常:「正是,鄙人謝必安。」
小鬼抽泣著:「為什麼大家都是鬼,你卻比我好看這麼多?」
唐蕭:「……」沒看出來,你還是個愛美的小鬼。
謝必安從懷裡掏出個隨身煙灰盒,把煙蒂掐滅,伸手撈起小鬼的頭髮,右手上幻出一根白繩,一口過來人的語氣:「好看的重點是髮型。」
唐蕭就這麼看著,鬼界的白七爺,站在鬼肆前面,一臉和藹的給一個溺死的小鬼綁頭髮。他實在很想說,好看的重點在臉,而不是髮型!
比如小鬼這樣泡到發脹的,誰知道他長什麼樣啊!頭髮梳的整整齊齊,也還是一團發麵啊!
也許白七爺見鬼見多了,能透過現象看本質吧。
謝必安給小鬼把頭髮理好,拍了拍手,後退一步:「好看多了。」
小鬼美滋滋的抬頭問唐蕭:「好看嗎?」
唐蕭:「……好……看……」從紫菜卷變成了發麵饅頭。
謝必安伸手牽著小鬼:「走吧。」
小鬼回頭看了一眼人間的街道,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媽媽,應該很想我吧。」
謝必安摸了下他的腦袋:「會想的。無論是人、鬼、妖,都是靠思念織在一起的。」
小鬼:「我不想讓媽媽哭。」
謝必安從懷裡掏出一把扇子,刷拉打開,放在小鬼面前:「看看上面寫了什麼?」
小鬼眨了眨眼睛:「我還沒學認字呢。」
謝必安嘴角抽了一下,指著正面說道:「一見。」
他又把扇子翻了過來,指著反面說道:「生財。不得了啊,你一會兒要撿錢了!」
小鬼驚道:「真的嗎?」
謝必安點頭:「真的。你沒聽過嗎?見到我白七爺,就是要發財了。」
小鬼瞪著眼睛:「我沒聽過啊。」
謝必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帶你撿錢去。然後去孟姜那裡買碗甜湯喝。」
小鬼收住了淚水:「好!」
唐蕭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這麼生硬的轉移話題,他還是頭一次看到。白七爺,你這樣哄騙小孩子真的好嗎?
小鬼跟著謝必安走到門口,轉頭對唐蕭說:「謝謝你,狐狸哥哥。還有花瓣哥哥和熊哥哥。」
唐蕭擺了擺手。
小鬼又說:「我剛才想起來,我在水裡的時候,似乎聽見有人說了兩個字,但我也不是很確定,你能幫我轉達給花瓣哥哥嗎?」
唐蕭:「說。」
小鬼說道:「天墓。我不確定是哪兩個字。」
唐蕭低聲重複:「天墓……」
他抬起頭,沖著小鬼笑道:「路上小心點哦。」
小鬼:「嗯!」
鬼門打開,出乎唐蕭意料的是,裡面竟然是白亮的一片。雖然看不清裡面有什麼,但卻和他所想象的,陰森的鬼肆完全不同。
而那白色的光芒照出,卻瞬時和這夜色融為了一體,毫無穿透力。
謝必安沖他擺了擺手:「小狐狸,等到你壽終正寢的那一天,我來接你啊。」
唐蕭嘴角抽搐,有這麼說話的嗎?!
謝必安和小鬼走進鬼門之中。隨著鬼門的合攏,那束光亮越來越淡,直至和謝必安的白袍一起,完全不見。
唐蕭低頭看著腳邊,一個煙盒落在地上——是謝必安掉的。
唐蕭哼了一聲:「什麼破品味,竟然抽萬寶路。」
*
早上8點,鍾凌被窗外的日光照醒。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翻了個身,把腦袋窩在被子里。
下一秒,他猛地坐起,環顧四周。
看見唐蕭正在下面疊衣服,他伸著腦袋問道:「我們什麼時候回的寢室?魏衍呢?陳曉君呢?鬼呢?啊,我脖子怎麼這麼疼?」
唐蕭疑惑的看著鍾凌:「什麼鬼?」
鍾凌:「就是那個……滴滴答答水的,還有死貓在叫。陳曉君家裡。」
唐蕭遞給鍾凌一瓶葯:「你做夢了吧?昨天晚上咱們吃完肯德基就回來了。還差點趕不上末班車。你為了追車,一著急撞到了電線杆上,扭到脖子了。這是跌打損傷藥膏,我們青玉山自己做的,一天抹兩次。」
鍾凌木訥的接過藥膏,又看了看還在賴床的小黑:「我們沒去陳曉君家?」
小黑一臉老實:「你撞了之後就暈過去了,是俺把你背回來的,累壞俺了!」
鍾凌低下頭,喃喃道:「難道真的是夢?」為什麼夢見了陳曉君?噫——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唐蕭立刻跑去開門,這個時間段,除了蒼君,沒別人了。
果然,魏衍站在門口,問了一句:「鍾凌在嗎?」
鍾凌沖著魏衍揮了揮手:「在呢。」
唐蕭連忙往邊上避了避:「進來吧。」
他背朝後,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一步一步的倒退進了廁所——這回是真的蒼君了!毫不猶豫就蹦出來的尾巴說明了一切!
伴著唐蕭的關廁所聲,魏衍走到了床邊,看著鍾凌:「今天第一天上課,再不起來,就要遲到了。」
鍾凌本來想問他,昨晚他們有沒有遇見,但話在嘴邊轉了兩圈,又咽了回去。
他「嗯」了一聲,撐著扶手,從上鋪跳了下來。
魏衍在下面扶了鍾凌一下,從他手裡拿過藥膏:「哪裡受傷了?」
鍾凌嘆了口氣,歪了下脖子:「脖子扭到了,昨天晚上撞到電線杆了。」
魏衍「哦」了一聲:「轉過去,我幫你抹葯。」
鍾凌老老實實的轉過身去。沒一會兒,就感覺到脖子上有股涼絲絲的觸感。
魏衍輕輕的推揉著,指尖上凝了一絲妖力,將淺白色的藥膏融在鍾凌的脖頸上。
藥膏抹上去一會兒,就變成了熱的,魏衍的指尖卻一直是涼的。鍾凌低著頭,感嘆道:「這藥膏塗上去真舒服啊。」
魏衍在他身後笑了笑:「下次可要小心一點,不要再撞電線杆了。」
鍾凌:「嗯。」
小黑縮在被窩裡,看著蒼君溫溫柔柔的模樣,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大概是自己今早睜開眼睛的方式不對。
還有,明明是你親自動手把人家放倒的!為什麼這時候還能如此淡定的讓人注意電線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