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身世
海棠的聲音一向軟軟糯糯,再,配上這白皙的臉蛋,迷茫的眼神,直叫人心疼到骨子裏去。
周蕙不由自主地靠近她,將她摟進懷裏:“孩子,這麽多年,苦了你了。”
她本不是那種特別慈祥的聲音,她的聲音清脆高亢,但此時,壓低了音量,那低聲的安慰,竟讓於小婉都不自覺地鼻尖酸澀起來。
周蕙說到最後,話音一凝,好半天也說不出下一句。
深呼吸了好幾下,她才一邊摸著海棠的腦袋,一邊說道:“你的媽媽叫周潔,是我的小妹,你…應該叫我一聲大姨的。”
……
這結論似乎有些塵埃落定的感覺,周蕙是一臉解脫,於博洋心疼地看著抱在一起的周蕙海棠二人,宋朝暉驚愣傻傻坐在原地,於小婉瞪圓眼睛,滿滿的不可思議。
“媽媽,你什麽時候有個小妹啊?我不就隻有兩個舅舅麽?”於小婉蹭地站立起來,她看著垂著小腦袋很是柔順靠在媽媽懷裏的海棠,很難接受她從小姑子瞬間轉變成表妹……
“當年的事情……”周蕙張了張口,她回憶著當初父親將小妹逐出門外,並不準他們聯係的事情,發現她很難將這樣的秘辛告訴他們。
原來,1959的冬天。
北京,一處宅落,鵝毛大雪紛紛而下。
簷角尖尖,經過雨雪的洗禮,光滑透亮,像是飛騰而起的巨龍的爪子,厚重與輕盈,結合得完美無缺。
便就在這飄雪一層層洗刷堆砌這屋頂黑亮的瓦片時,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正從遠處一步步走開,她的身側,跟著一個挺拔如鬆昂首挺胸本應大步流星卻亦步亦趨跟隨她的男人。
她的腳很小,但雪中的腳印卻很深沉,她低著頭,慢慢地走著,頭頂的氈帽上已經有著一層薄薄的雪花,下一刻,卻被一隻碩大寬厚的手拂落。
女孩微微仰起頭,那一雙霧氣朦朧的眼眸透過這飛揚的飄雪像是跨越時空,望了過來。
這是怎樣的一雙眸子?
這又是怎樣的一張麵容?
見過她的容顏,心底就像是被極寒之地的冰川衝斥而過,忘了動彈,隻餘心底的震撼。
淡眉若秋水,玉肌伴輕風。
蒙上了一絲哀愁的美麗少女,直讓觀者無不動容。
兩人什麽話也沒有說,無言地往前走著,偶有背著步槍跑過的士兵,距離他們五米遠處,靜靜觀察。
不需要什麽言語,隻需那一個眼神,包裹著極冰寒的淒涼與極火熱的愛戀與奮不顧身,就已然心領神會。
這一段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等到他們走到這戶門前,吱嘎一聲,大門打開了。
少女拿下氈帽,一頭黑亮而柔順的青絲飛灑而出,不一會兒,那飄揚的雪花就落了上去。
她身後的男人也放下了風衣上的帽子,修長的身形,挺拔站立著,隨著時間的流逝,一股無言的氣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落雪應無聲,可少女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睜開垂下的眼眸,望了過去。
男人穩穩當當地站立在少女的身後,是她的壁壘,也是屏障,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少女身上,仿佛要數清她多少根青絲似的,愛意繾綣,包容厚實。
來人終於露了麵容,是一大家子,狹小的門扉間,隻能看到為首的幾人。
紮實穩重深不可測,是周老爺子給人的第一印象,他是周家的頂梁柱,更是國家的棟梁之材,他若倒了,國家整個的軍政格局都得動蕩開來。
此刻,他靜靜地站在那裏,靜靜地打量著隔著幾米遠的少女還有她身後的男人。
時間恍若凝固起來,誰都沒有說話,隻餘那天地間的雪花,紛揚而下。
“你還回來做什麽?”周老爺子開了口,他已經50多歲了,征戰多年,留下了許多後遺症,雖然背習慣性的挺直,但到底老了,大不如前。
他靜靜地看著雪中的兩人,準確來說,他的目光始終環繞著那15歲的少女。
那是他的女兒啊,老來得女,本是掌上明珠,寵愛有加,可她卻……
周老爺子想到這裏不禁心口一痛,他那曆經滄桑卻鋒利不減的眼神緊緊鎖定那風雪中悄然站立的少女,等待著她的答案。
“爸。”聽到周老爺子的問話,周潔整個身子都觸動了一下,她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那絕美的瞳孔裏溢滿了水霧,整個人就像是瓷娃娃似得,站立在風雪中,一觸即破。
本是風輕雲淡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一個人,此時卻握緊拳頭,做著人生最艱難的抉擇。
“當初不是說過了麽,你要跟隨他,我便不認你這個女兒,如今,你還回來幹什麽!”周老爺子緩緩敘說著,說到最後聲音突然拔高一個度,有如一道驚雷在天地間炸開,轟隆作響。
“哇!~~~”突然,有孩子的哭聲響了起來,就在周老爺子的身後。
是一個女人,眉眼與周潔有幾分相似,她正懷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啼哭不止,她便是周蕙,周老爺子的第一個女兒。
“噢~~噢噢~~”周蕙一邊晃著懷裏的女兒,一邊心急如焚地不住給周潔打眼色,可她也知道,周潔一向倔強,認定了的事不會放棄,那認定了的人就更不會拋棄了。
她哄著懷裏不住哭泣的孩子,隻差跺跺腳來緩解心中的焦急了。
“爸,我……要走了。”周潔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便深深地低下了頭,在她身後,那個總是靜默著的男人卻突然向著周老爺子深深鞠了一躬。
周老爺子麵露複雜地看著他,這個男人,他其實很是欣賞,可是,他周家,卻隻能站在國家這一邊,他必須得,做出割舍!
周老爺子仰起頭,他望向這蒼茫的天空,冰涼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滑落……
這是怎樣的眼神啊!痛苦與掙紮,糾結與不舍,這樣的一個老人,經曆過戰火的洗禮,本是佇立在人世間永遠不倒的一座雕像,此時此刻,卻脆弱得如同最最普通的年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