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人

  等到朝暉回到家裏,海棠已經幫助阿媽擺放起了碗筷,他瞧了瞧自家妹子越發靈動的模樣,回想這一陣子與小妹朝夕相處的場景,心裏暗歎,怎麽原先沒發現小妹這麽乖巧可愛的,以前的自己一點都不愛護她,反而嫌棄她性子古怪做事執拗,現在想想,真該打自己一巴掌,若不是自己對她冷淡,小妹可能親近自己麽!


  再想起小妹額上還殘留的一絲印痕,宋朝暉又萌出出一股衝動,想去大牛家把虎子撈出來揍一頓,如今的小妹,他捧在手心裏都怕愛護不了,哪裏舍得她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接下來幾天,海棠有些無所事事了,她被明令禁止不許捕魚,而那剩下的網起來的一網魚也足夠接下來好幾天的吃食了,她頓時變成了個閑人。


  可她,偏生就不喜歡安靜在樹蔭下坐著,吹吹涼風,偶爾發呆,間或睡覺,她喜歡沿著村裏的樹蔭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山裏去亂晃,用隨身攜帶的竹籃子采集山裏的野生草藥,餓了摘下幾隻果子解饞,渴了有清新的泉水潤喉,累了坐在青石上看著螞蟻搬家,也別有一番愜意。


  可走著走著,突然間察覺到她一直以來霸占的無人山裏居然出現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她心神一凜,悄悄收斂了步伐,走近了去。


  那是一個老人,穿著簡陋,頭發已經花白了,從那彎腰下身再抬起的動作來看,連貫不顯停頓,精氣神倒是看著不錯。


  他這是在摘蘑菇?不!那樹幹上的一叢淺褐色馬蹄形的菌蓋,模樣極其類似蘑菇,這是什麽?

  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那老人先是將那菌輕輕地摘下,放置在隨身攜帶的籃子裏,那輕柔的動作像是對待初生的嬰兒,如此的小心翼翼。


  等到放置好後,他才轉過身來,這時,海棠才瞧見他的模樣。


  瘦長臉,臉上沒有許多肉,甚至眼窩都已經凹陷,但他的氣色卻很紅潤飽滿,整個人精神抖擻,有種老當益壯的感覺。


  他瞧見海棠初始不以為然,農家的野孩子跑山裏來玩來了?但瞧見她拎著的竹籃子裏的草藥時,心中隱隱藏著的一根弦像是被輕輕撥動,激蕩起多年不曾翻起的心海。


  這女娃……秦老不禁細細打量起來,白白嫩嫩的鵝蛋臉,黑色柔順的碎發伏貼於額前,那一雙眼尾上挑的鳳眼本是桀驁嫵媚,但那黑色眼眸子清澈如水,微微睜大的表情,倒顯無辜的可愛。


  真是想讓人疼到心尖上的小女娃啊!饒是被命運折磨得鐵石心腸的秦老,也不禁被融化了心房。


  “爺爺,你這是摘的什麽啊?像蘑菇,可又不是!”海棠瞧見老人家沒有惡意,大膽上前詢問。


  “你怎地知道這不是蘑菇?”秦老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她那裝著草藥的竹籃子,不動聲色地詢問。


  “直覺。”海棠脆生生地答道,一雙黑琉璃般的眸子漾過點點星光,她甚至直覺到這個老人非尋常農夫,潛意識裏她想要搞好關係。

  “嗬嗬。”秦老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眼角的波紋劃過一道柔和的曲線,竟是將他一貫的冷肅沉默僵硬的臉變得親切起來。


  他是難得笑一回的,自從大革命開始後,他幾乎再沒笑過,如今這個小女娃僅僅一句話就能讓他莫名其妙地心情愉悅起來,他內心是有些詫異的。


  “爺爺,你快說啦!”海棠翻了個白眼,問了好長時間了,怎地他一直在嗬嗬笑,似乎將這多年未曾笑過的都給補回來似得,都停不下來了!


  “好好!我說。”那和顏悅色的態度若是叫他的老夥計們看見,別提多吃驚了呢!這,這還是那個一向冷肅沉默的老秦麽!

  秦老慢悠悠地撫摸著樹幹上的菌蓋,用一種極其親昵地口吻說出:“這是桑黃,你沒瞧這是桑樹的樹幹麽?桑黃寄生於桑樹之中,利五髒、軟堅、排毒止血、和胃止瀉,是一種名貴的中草藥……你看這桑黃實體無柄,菌蓋扁半球形,厚度約為幾厘米……”


  “噢!”海棠聽聞他的講解,湊近了看,果不其然,瞧這樹冠倒卵圓形,清脆枝葉豐滿茂盛,可不是那常見的桑樹麽!


  以前隻知道桑樹葉可止咳去肺、消腫去暈,清潤嗓子,是預防糖尿病的一把手!倒不知這桑樹上寄生的桑黃,也是一種中草藥了。


  秦老的講解深入簡出,從桑黃的樣子到習性到性味歸經到藥理到用法,所涉及的知識如數家珍信手拈來,可見其學識廣博,海棠不知不覺收起了先前輕浮的態度,抿息凝神專注地聽了起來。


  聽到最後,她甚至有種感覺,前世大學裏的教授若是沒有講義都沒有他講解得如此細致,引申麵如此的廣。


  海棠的心境早已沉澱了下來,滿滿的都是求知若渴,若說前幾天的重生,到夜夢空間,到城裏賣魚售草藥,事情緊湊得令人心潮澎湃,她不知不覺間竟有種飄晃的優越感,正如重生賺錢一切進行得如此順利,還有著不為人知的草藥空間,她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似乎做任何事都能夠成功。


  今天的這一課,教授的是桑黃的知識,卻讓她看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前世那稀薄的草藥知識,在這老人麵前根本就不值一提,浮躁的內心被石頭砰地撞下,沉甸甸地降落原地。


  秦老慢悠悠地結束了他的講解,若是再給他三天,他都能展開來講各個病症用桑黃的奇效,甚至還能講可替代桑黃的草藥知識……隻是這女娃,恐怕就聽不懂嘍!


  他也不知道怎地講了那麽多,恐怕是女娃那清澈黑眸中透出的滿滿的求知欲,亦或是這女娃身上的氣息使他不反感,甚至有些親切。


  “你能聽懂?”話剛說出口,秦老就笑了起來,這不是明擺著的麽,一個農村裏的小小孩童,怎麽可能聽得懂?

  “好了,就講這麽多。”秦老微微搖了搖腦袋,開始了下一輪的采摘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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