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滴血驗親
秦明在宮殿裏一連待了幾日,他除了在屋裏呆著,就隻能在門前庭院中的石凳上閑坐。雖然魯悅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但是他覺得這樣實在是太過無聊,內心中更是想不通,他自己如今身在何處。他坐在石凳上,環顧四周,眼前除了灰色的石牆、石凳、石桌、石板之外,竟無一點異樣的顏色,他很想看到藍色的天空,綠色的樹木和花草。但是,當他抬頭仰望天空,他的眼裏始終是灰蒙蒙的,漫天密布的滾滾烏雲,仿佛他一直都生活在黃昏時分。他很想走出去,如果不是有外麵那些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武器並準備隨時給他一下子的士兵的話。
秦明的心裏一直有很多疑問。這是哪裏?為什麽天上沒有太陽,為什麽沒有黑夜白天?為什麽這裏永遠是陰雲密布,總是如黃昏時分山雨欲來的一般?為什麽這裏沒有青色的樹木,沒有碧綠的小草和繽紛的鮮花?但是,他隻能將這些疑問埋在心裏。因為他知道,無論他怎麽問,魯悅始終是欲言又止,到最後還是不會告訴他的。至於別人,他瞅瞅那些門口的士兵,他們就更別指望了……
懵懵懂懂之中,已經過了好幾天。這天秦明正在庭院中悶坐,這已經成為他在這裏習慣性的功課了,除了在這裏坐到他再次犯困為止,他實在想不到自己還有其他什麽事情可做。他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坐牢一般,如果是在公安局或者監獄裏,他想,他一定會發瘋的。但是在這裏,他仍然搞不清楚狀況,也許是自己在做夢,也許自己真的到了一個未曾發現的世界。所以,在搞清楚真相之前,他不得不耐著心思等到最後一天的到來。
“你在幹嘛?”冷不防,他的背後有人說話。
“還能幹嘛,在這裏坐牢嘍!”不用回頭,秦明就知道,在自己背後說話的人一定是魯悅。因為除了她,這個院子裏誰也不會來的。
魯悅很明白秦明的心情,一個人整天麵對著同樣一種景色,任誰都會憋出病來的。她的心猛然一沉,不知道說什麽好。
此時,從外麵走來一個女仆,她匆匆走到魯悅身邊,附在她的耳邊嘀咕了幾句,然後又匆匆的走出大門。
秦明注意到,魯悅剛才還輕鬆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嚴肅。緊接著,他看到門外一個年輕人帶著兩名士兵走了進來。秦明打量了一下為首的那人,隻見他身材清瘦頎長,眉清目秀,眼神中帶著一絲冷峻。
那人走進庭院中,看了一眼秦明,鼻子裏不由得“哼”了一下。可以看得出,他對眼前的這個被主人稱為自己“兒子”的人,很看不上眼,甚至說是懷有一種鄙夷的看法。
他打量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的秦明,但是眼睛很快的便轉到了魯悅身上,臉上露出些許笑容:“悅兒,主人有命,要我把他帶過去。”他說話的聲音極其輕柔。
“帶過去?你們——怎麽對待他?”魯悅顯得有些心焦的問道。
那人看到魯悅對秦明一副滿是關心的樣子,心裏有些生氣,他冷冷的看著秦明,說道:“誰知道呢?那是主人的事情,我隻是奉命行事而已……”
“你就不能問問嗎?你可是跟他最近的人!”
“你不也是嗎!”他的眼神逼視著魯悅,顯得有些咄咄逼人,“可是你太讓他失望了,你竟然喜歡上了他。”他又看著秦明,眼睛裏充滿了冷漠,“我真搞不懂,這小子有什麽好的……”
秦明的表情滿是驚愕,他顯然明白他們兩人對話的含義,他也明白對麵這個看起來和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是在嫉妒他。雖然他的心裏很清楚,魯悅是喜歡他,但是兩人始終未說破這件事,如今竟然被他一眼給看破了,不免讓人有些尷尬。
魯悅粉白的嫩臉漲得通紅,她幾乎有些情緒失控的吼道:“楚平,你在這兒胡說八道什麽!”
那個叫楚平的人看到她生氣,情緒頓時緩和了許多,他堆起笑臉說道:“悅兒,你要清楚,我們跟他不是一類人,我們兩個才是一起的。當年的秦明早已經不在了,他死了,他不會再活過來了……”
魯悅被他的言語一句句的刺痛心扉,她覺得自己的心很痛,像是被針尖紮在自己的心上一樣。她喃喃自語道:“不,不,他會回來的,他已經回來了……”
“悅兒,其實你心裏也明白,這個秦明並非那個秦明,隻是你在自己欺騙自己而已……”楚平看到她痛苦的樣子,心裏也覺得有些疼痛。
“不,他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魯悅仿佛癔症了一般,並未聽到楚平後麵的話。她走到秦明身邊,看著他,滿眼深情的望著秦明的眼睛,仿佛回到了他們當初的歲月。
她總是想到那可怕的一幕,他們一行幾千人被強行趕上幾艘大船,冒著奔騰狂湧的巨浪駛進無邊無際的大海,去到一個遙遠的地方。那天夜裏,電閃雷鳴,風雷激蕩,狂風呼嘯著卷起一層層巨浪拍打著他們的巨艦。她和她的情人擁抱在一起,雙手抓著船舷。突然間,一個浪頭打了過來,擊中了他們,船身一翻,他們站立不穩,滾到了船的另一側。她的情人突然鬆開了雙手,猛力把她一推,她順手抓住了船舷上的繩索,但是她的情人卻掉進了無淵的海底。任憑她如何大喊大叫,漆黑的海麵上除了肆意激蕩的海浪,始終沒有一絲回音。
巨艦終於逃脫了呼嘯的颶風的包圍,最終他們便來到了這裏——他們當初所向往的長生之地……
“我得把他帶走了,主人還等著回話呢。”楚平一邊說,一邊示意身後的兩名士兵將秦明帶走。
魯悅這才從回憶中醒來,她想要保護秦明,但是卻又不敢反抗主人的命令。她的臉上顯得既焦急,又無奈。這一切,秦明都看在眼裏,他的心裏一暖,故作輕鬆的說道:“你別擔心,也許老伯想要請我喝茶呢!不會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秦明心裏真是這樣想的,他覺得那個脾氣有些古怪的老頭兒看起來讓人可怕,但是他對自己並沒有惡意。因此,他真的一點也不擔心。
魯悅看著他的眼睛,似乎從他的眼神中得到了安全的承諾,她這才放鬆了下來,“那好,你們帶他去吧!”
楚平在前麵帶路,兩名士兵押著秦明離開了。魯悅的心裏一陣忐忑,她不知道主人為什麽會對秦明特別上心。
過不多時,秦明被帶到了一間大殿裏。隔著重重簾幕,秦明看到那個老伯身穿一襲寬鬆的白色長袍,半躺在簾幕後麵的椅子上。簾幕前十多名婢女分列兩旁服侍著。老人見他們到了,便吩咐女婢分開簾幕,他坐直了身子,看著秦明,也不說話,兩眉舒展,隻是一個勁兒的微笑。
秦明站在原地,看看這裏,望望那裏,他覺得這裏所有的地方似乎都是一個樣,除了灰色還是灰色,宮殿是灰色的,石桌石凳是灰色的,地板是灰色的,隻有人以及人身上的衣服才顯出別樣的顏色。
“跪下,”楚平在後麵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秦明不由得回頭望了他一眼,他對楚平沒什麽好感,因為他看得出來,這個人對自己也沒什麽善意。
老人擺擺手:“免了,免了。你們退下吧……”
楚平望了望秦明,帶領兩名士兵退了下去。
老人顯得心情極好,他站起來,緩緩地走到秦明跟前,說道:“這幾天,你想明白了嗎?”
“什麽?”秦明不明所以的問道。
老人顯得很驚訝:“這幾天,你就沒有好好的反思過?”
秦明攪了攪腦汁,最後還是搖搖頭,表示他什麽也不懂。
老人歎口氣,說道:“無論你承不承認,你現在都是我的兒子了!”
秦明這才知道老人說的還是那件事。他感到有些歉疚,但是又覺得自己不得不把這件事情說清楚。他理了理自己的思緒,說道:“老伯,您雖然救了我,但是並不代表我就認你當父親,現在人與人之間互相獻血救命是很正常的事情。”
老人看著他,頗有點苦澀的笑了笑,說道:“不是我不懂,是你不懂我的意思……”
秦明呆呆的望著他,不知道他所說何意。
老人看著他愣頭愣腦的樣子,過了半晌,方才歎息道:“你雖然繼承了我的鮮血,可惜還是腦子有點笨,不夠聰明!”
秦明覺得他在羞辱自己,想要爭辯一番。
沒等他開口,老人就率先說道:“告訴你吧,我身上的血具有一種特殊的性能,它具有極為強大的能量,既能救命,也可以無限的吞噬和複製與它相同的基因。因此,當年我用自己的鮮血救你一命,雖然你活了下來。但是,你當初的血液已經被完全吞噬掉,如今你身上的鮮血,內在的基因組成已經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樣了。”
秦明覺得他說的話荒誕極了,這個世上還有鮮血吞噬鮮血的事情嗎?他看老人說的一本正經的樣子,尷尬的回應道:“你是說,我身上流的血,現在和你是一樣的?這怎麽可能……”
老人點點頭,一副慈祥的樣子看著他。
“你當年的病,是不治之症。以你們的醫術,是無法治愈的,你的父母也是因為這種疾病去世的。所以,除了接受我的鮮血,否則別無他法。”
秦明聽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老人繼續說道:“所以,既然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身上的基因和我的一模一樣,就可以說你是我的兒子……”
秦明聽他說的極為怪誕,仍然不能相信他說的就是事實:“不,你說的這些事情太離譜了,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我的血和你的一樣?”
老人似乎早就猜到他會這麽說,於是他拍拍手,從外麵進來幾名婢女。一名婢女的手裏端著一隻大碗,裏麵盛著半碗無色的液體。
“這水可以鑒別人的基因組,若是相同的基因組物體放到裏麵,頃刻間就會融合,並且重歸於無色。若是不同的基因組物體放到裏麵,就會發生激烈的反應,最後變成渾濁的液體。”
秦明聽了他的敘述,不由得笑了起來:“你這是滴血認親?”他說道,“現在的科學技術早就證明,古時候的滴血認親那一套是偽科學,根本就沒有任何作用。老人家,你的那種方法並不準確。”
老人笑了笑,並未理他。他徑直走到那名女婢跟前,把手放到碗上,拇指和食指尖碰了碰,便從食指的指肚上滴下一滴殷紅的鮮血,落在了水裏。
緊接著,一名宮女也走上前,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把自己的左手食指割破,也滴了一滴鮮血滴在碗裏。鮮血剛落進水裏,便聽到裏麵發出“嘶嘶”的,像是滾燙的油鍋滴進了清水的聲音,轉瞬間,兩滴殷紅的鮮血便四散開來,變成了一片渾濁。
老人又吩咐換水,依次讓幾名婢女試驗了幾次,結果仍像剛才那樣,血液剛掉進水裏,便開始激烈反應,最終都不可避免的變成了渾濁的液體。
“怎麽樣,你要不要試一下?”老人回頭看著秦明,臉上始終洋溢著慈善的微笑。
秦明看呆了,他以前在曆史書上,電視裏都看過所謂的“滴血認親”的事例。但是跟自己剛才看到的卻是完全兩樣的事情,經老人這一詢問,他的好奇心不免也被調動了起來,他很想知道,當自己的血液跟他們混合,會發生什麽反應?
秦明點了點頭,老人又吩咐女婢換了一碗新水,秦明忍著疼,用匕首割破自己的食指,往裏麵滴了一滴血。緊接著,老人也往裏麵滴了一滴。兩滴血剛剛碰到一起,便互相融合,轉瞬間歸於無色。
見此情形,秦明臉上一陣驚異之色。老人微笑著說道:“你先別急,再試試看……”
女婢又換了一碗清水,老人讓秦明又往碗裏滴了一滴血液。緊接著,幾名女婢又依次把自己的血低了進去。秦明的血無論和誰混到一起,都會發出“嘶嘶”的滾油般的爆裂聲,最後變成渾濁。
秦明呆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種現象。老人笑道:“這種方法並非是你所想的什麽滴血認親。這碗水可以鑒別人的基因組合方式,並非普通的清水。這下你明白了吧……”
秦明顯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不知該怎樣說服自己,隻是一個勁的搖頭:“不,不,我是不會叫你父親的,這裏麵一定有什麽古怪。”
老人從腰間拿出一張枯黃的紙,那張紙折疊了許多層。老人打開來,對角折疊的地方早已經破了許多洞。他把紙遞給秦明,說道:“你來看看。”
秦明滿腹疑心的望著他,伸手接過來,隻見上麵寫著幾行字,有些地方字跡已經模糊,顯然是很久以前寫的了。
秦明仔細看那上麵的內容,隻見從頭寫著:“承諾人秦俊毅,因為孫子秦明患有不治之症,醫治無效,現情願將其送與刑某為子,或早或遲,刑某來領,本人絕不阻撓,特此承諾。”
秦明從頭看完,又看了一遍。雖然他的祖父去世較早,但是對於自己最親近的人的筆記,他是過目不忘的。沒錯,那的確是他祖父的筆記。他心裏明白,即使自己的爺爺將自己送給別人,那也是為了救自已一命。所以,他不會怪他。他覺得自己時隔多年以後,又看到了親人那熟悉的筆記,忍不住想要趴在上麵,狠狠地嗅一嗅那張舊紙上的墨香,嗅一嗅那親人的味道。
“怎麽樣,這下你信了嗎?”老人說道。
秦明無言以對,“你究竟是誰?”他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
老人點點頭,臉上的肌肉舒展開露出一個笑臉。顯然,秦明的問題,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我嗎,”老人說道,“你既認得我,卻也不認得我。”
秦明搖搖頭,“什麽意思?”
老人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多費口舌,他斷然說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你隻要明白,你是我的兒子就夠了……”
“……”,秦明想要再爭辯一二,但是他卻覺得自己已經無話可說。
過了半晌,老人才又說道:“今天還要帶你去見一些人。”
不等秦明開口,他便指著站在一旁的楚平說道:“你帶他去看看我們最近新俘獲的獵物。”
楚平答應一聲,便領著幾名士兵走出大殿。秦明跟在後麵,他很好奇,在這個毫無生氣的鬼地方,究竟還能逮到什麽獵物!
出了大殿,楚平領著士兵遠遠的走在前麵,秦明眼看著被甩到了後麵,他趕緊加快腳步趕上去,跟在他們身後喊道:“我們這是去哪兒?”
楚平突然停下腳步,站在那裏,回轉身看著他,他的眼睛裏,黑色眼珠仿佛透出一種悠遠的亮光,秦明看著他的眼神,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麽意味。
“聽著,不要以為主人說你是他的兒子,你就可以在這裏肆意妄為,這裏根本不屬於你。”
楚平的眉頭緊皺,說話的語調顯得有些怒意。但是,秦明卻覺得他的話語裏似乎含有更為重要的意味。他覺得自己應該屬於青山市,屬於那裏的東魯大學。他隻不過是那裏的一名普通曆史教師,卻在無意中,仿佛從睡夢中醒來,自己就來到了這麽個奇怪的、遠離人煙的地方。也許,他在想,說不定我現在還在自己的床上做著這個奇怪的夢呢……
他們來到一個看守嚴密的地方,那裏看上去有些漆黑灰暗,隻在大門兩旁牆體的壁龕裏擺放著巨大的光球發出綠瑩瑩的亮光。
兩名士兵走上前,推開沉重的石門。眾人朝裏望去,裏麵黑魆魆的,黑暗中隱約散發出綠瑩瑩的光線。秦明突然感到自己渾身的皮膚像是被無數的蚊蟲叮咬一般,癢癢的。
“進去吧,”楚平站在一旁對他說道。
秦明看了他一眼,見他正笑著望著自己。秦明突然想到了魯悅,他咬了咬牙,心想,“如果不進去,就被他給看貶了。”
他在心裏盤算了一會兒,最終壯起膽子,大踏步走了進去,裏麵黑漆漆的,隻聽見四周牆壁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那是他踏在石板上發出的回音。
楚平在外麵等了一會兒,看他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宮殿,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這才命令道:“關閉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