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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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是造了什麼孽, 才遇著這麼一個魔頭?

  一時間, 連女眷們的啜泣聲,都更大了些。


  喬毓臉上還帶著些微猶疑,似乎拿不定主意該如何處置葛家人,心裡卻早就有了打算。


  該問的都問了,想知道的也知道的七七八八, 那就沒必要再磨蹭下去了。


  她歸刀入鞘,神情冷然,到昏死的新武侯世子面前去,一腳踹在他胯/下,見他吃力不住, 連滾了幾圈兒方才停下,這才滿意的頷首。


  其餘人見她忽然動手,自是驚駭交加, 新武侯夫人見兒子癱軟在地, 生死不知, 哭的幾乎要抽搐過去, 掙扎著往那兒爬, 想去探視一二。


  喬毓目光在眾人面上掃了一圈兒, 直看得人打冷戰, 方才微笑道:「諸位, 告辭了。」說完, 也不糾纏,推門離去。


  葛老太爺身體僵硬的躺在地上,心中恨極,牙根咬的咯咯作響,幾欲吐血:「誰,到底是誰,把這個東西弄回來的……」


  內院的護衛聚在一起吃酒,現下已然昏睡,喬毓如入無人之境,自花壇后的冬青里取了事先藏好的包裹,又去馬廄牽了匹馬,施施然出門去了。


  外院護衛不知內院變故,殷勤笑道:「六娘是要出門去嗎?」


  喬毓神采飛揚的「嗯」了一聲,打馬離去。


  ……


  喬老夫人的病癒發嚴重了,連頭腦都有些不清楚了。


  今日晌午,皇太子登門探望,留下用了午膳,喬老夫人最開始還好好的,約莫過了一刻鐘,卻忽然站起身來,作勢要往外走。


  衛國公離得近,忙起身攔住她,躬身道:「阿娘,你怎麼了?可是哪裡覺得不舒服?」


  皇太子握住她枯瘦卻溫暖的手,關切的詢問道:「外祖母?」


  「你母親回來了,」喬老夫人猛地抓住他手臂,笑容慈愛道:「我要去接她。」


  衛國公心裡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勉強忍回去,勸道:「您累了,兒子扶您去歇一歇,好不好?」


  「不,我不去,」喬老夫人撥開他的手,作色道:「你為什麼要攔著我?我要去接二娘!」


  衛國公還待再勸,皇太子輕輕抬手,止住了他。


  「我陪您去等吧,」他為喬老夫人裹上披風,攙扶著她往外走,溫聲詢問道:「去府門前等?」


  「對,」喬老夫人想了想,道:「去府門前等。」


  皇太子輕輕應了一聲,便與她一道往衛國公府門前去,早有人備了春凳,皇太子扶著她落座,當真等了起來。


  午後的日光和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喬老夫人畢竟上了年紀,最開始還能堅持住,到最後,卻等不下去了,倚在外孫肩頭,靜靜的睡著了。


  皇太子側過臉去,便能瞧見她花白的頭髮,心中酸澀上涌,倏然落下淚來。


  衛國公站在不遠處,見狀同樣心生痛意,近前去拍了拍他的肩,勉強笑道:「快起風了,送老夫人回去吧。」


  ……


  新武侯府的人可以打,可以傷,但不能殺,這是喬毓早就想好了的。


  歸根結底,整個侯府裡邊兒,跟她有生死大仇的,也就是新武侯夫人與新武侯世子罷了,且還都是未遂,所以她打斷了他們的腿,又踢碎了新武侯世子的蛋,叫他再也不能禍害女人。


  至於二娘、三娘等女眷,不過是小女兒之間的口舌妒忌,沒必要上升到死活這地步去。


  官府緝拿兇犯,必然要知曉相貌,甚至於會刨根問底,通曉原委。


  喬毓固然不喜新武侯府因為自己與明德皇後生的相像,而刻意利用,但也不得不承認,在這時候,她這張臉便是最好的護身符。


  新武侯府不敢報官。


  否則,怎麼對京兆尹解釋?


  一個與明德皇后極其相似的匪徒殺入新武侯府,打傷一干人等之後,公然逃竄?


  呵呵,除非他們覺得脖子太過牢靠,想找個人幫著鬆動一下。


  既然新武侯府沒法兒借用京兆尹的力量來搜尋她,那自己要面對的威脅,便很小了。


  頂破天也就是新武侯府中人的追殺與探查,不足為慮。


  喬毓今日未曾著襦裙,而是胡服加身,便是為了騎馬出行方便,出了新武侯府所在的永興坊,她坐在馬上,遠遠便望見崇仁坊的坊門,不知怎麼,竟情不自禁的停住了。


  在新武侯府的時候,喬毓曾經打聽過,衛國公府便坐落於崇仁坊。


  要不要去看看呢?

  有沒有可能,她真的是喬家的女兒?

  胯/下駿馬忽然停住,有些不滿的打個噴鼻,像是在催促主人,夕陽西下,餘暉淡淡,喬毓臉上少見的出現了幾分遲疑。


  還是算了吧,她想。


  喬家若真是丟了女兒,早就叫人去找了,哪裡會等到今日?

  再則,對於她的身世,葛老太爺只怕比誰都上心,倘若她真的是喬家女,那葛家豈非是白費心思?

  喬毓不喜歡被人利用,也不喜歡做人替身,設身處地的去想,被代替的那個人,應該也同樣不高興。


  她若不是喬家女,只瞧這一張與明德皇后相似的面龐,便足夠叫喬家人不快了,若再牽扯出新武侯府之事,更是麻煩。


  夕陽的光輝淡去,暮色漸起,街道上的行人逐漸少了起來。


  再有一個時辰,宵禁便要開始了。


  她得趕快找個地方落腳,否則被人瞧見,一個「犯夜」的罪名扔過去,便要笞二十下。


  喬毓定了心,催馬往不遠處的平康坊去了。


  ……


  喬毓的包裹里,裝著魏平為她準備的兩份籍貫和路引。


  關內道原州人士,陸南,男,十八歲。


  關內道原州人士,陸雲,女,十八歲。


  多一個身份,將來便多一條出路,喬毓想的很明白。


  正值四月,眼皮子底下便是春闈,來自天南海北的舉子擠滿了平康坊,更不必說外省駐京官員的家眷,與那些因故抵達長安,在此落腳的人了。


  喬毓融入其中,便如一滴水進了大海,任誰也尋不到蹤跡。


  將陸雲的身份路引遞過去,掌柜瞧了一眼,邊登記在冊,邊笑道:「小娘子孤身一人出門,好大膽子。」


  「我來尋我哥哥,」喬毓面紗遮臉,恨鐵不成鋼道:「說是進京趕考,卻被妓子迷了眼,若非同鄉傳信回去,家中還不知道呢,阿爹氣壞了,要打斷他的腿,幾日之後便到,我得提前給哥哥送個信兒……」


  掌柜倒很理解,笑了幾聲,以過來人的身份勸道:「少年愛慕風流也是有的,你看這滿樓舉子,有幾個不樂在其中的?平康坊原本就是風流藪澤之地。」


  是了,此地正是長安最出名的紅燈區。


  喬毓又是抱怨幾句,與了銀錢之後,方才往樓上客房去,聽得身後無人,又將門反鎖,仔細整理行囊。


  此次離開新武侯府,是她有意為之,故而東西也頗齊全,從籍貫路引,到銀錢、替換衣衫與防身用的匕首,連早些製成的丸藥,都帶了兩瓶。


  萬事俱備,並無缺漏。


  約莫過了兩刻鐘,有小二前來送水,喬毓靜靜在水裡泡了會兒,開始思量自己來日如何。


  留在長安嗎?

  在這裡,她能做些什麼呢?


  守著自新武侯府帶出來的銀錢,然而坐吃山空,還是尋些別的事情做?

  喬毓想了很久,想的水都涼了,方才有了主意。


  她想去找找自己的家人,見一見他們。


  血濃於水,家人所帶來的柔情,終究是不一樣的。


  再則,她總不能糊裡糊塗的過一輩子吧?

  她是誰?

  她叫什麼?

  之前那些年,她都過著怎樣的人生?

  諸多謎團,或許只有見到親眷時,才能得到解答。


  喬毓是個意志堅定的人,既然有了打算,就不會舉棋不定,泡完澡之後,便上床安歇,養精蓄銳,明日再行出城。


  第二日清晨,她起個大早,對鏡梳妝,眉毛塗黑塗重,面部輪廓加深,遮住耳眼,取了包袱里那套男裝穿上后,又將靴子墊的高些,打眼一瞧,便是個身姿頎長,洒脫俊朗的少年了。


  「奇怪,」她忍不住嘀咕:「我怎麼會知道這些?」


  正常人家的女兒,會精通易容嗎?


  正常人家的女兒,會精通刀槍斧戟嗎?


  正常人家的女兒,會知道怎麼調製迷香,炮製毒/葯嗎?


  喬毓越想越覺得憂心,頂著一腦袋問號,提著包袱下樓,往市集去將那匹馬賣掉,換了匹新的,又尋了家刀劍鋪子,添置一柄佩劍防身。


  年輕英俊的少年郎端坐馬上,腰佩長劍,器宇軒昂,倒惹得好些歌姬舞伎芳心萌動。


  鬧市之中,喬毓行進速度不快,冷不丁有東西扔過來,下意識抬手接住,定睛一看,卻是一顆熟透了的紅杏。


  不遠處二樓上倚著位美貌女郎,抱著琵琶,見她望過來,眼波瀲灧,吃吃笑道:「小郎君,來姐姐這兒吃茶,我彈首曲子給你聽。」說著,信手撥了幾下,倒真是很有功底。


  她身後有人探頭出來,笑嘻嘻道:「小郎君別理她,你若來了,興許不是吃茶,而是吃人了。」話音落地,樓上霎時傳來一陣嬌笑。


  「我今日有事,實在無暇停留,」喬毓也不怵,儀態風流:「改日再帶幾盒胭脂登門,向姐姐賠罪。」


  那女郎見她落落大方,倒是一怔,旋即笑著起身,施禮道:「妾身必定掃榻相迎。」


  喬毓向她一笑,催馬遠去,心中卻更加奇怪了。


  我為何對跟妓子調情如此嫻熟?

  從前的我,究竟是什麼人,才會對殺人、打架、易容,下毒這些技能了如指掌?

  遠遠能望見長安城門的時候,喬毓猝然勒住馬,停了下來。


  她沉痛的發現,自己很可能是個在逃兇犯。


  ……幸虧沒去衛國公府。


  廬陵長公主梗著脖子,在原地跪的端正,嬤嬤在側勸阻,卻未能叫她改變心意。


  「皇兄,」昭和公主回頭瞥了一眼,悄聲道:「她還跪在那兒呢。」


  晉王哼道:「她大概是等著皇兄去請,又或者是鬧到皇祖父、皇祖母那兒去,叫御史們非議呢。」


  「她既然願意跪,那便跪個夠吧。」


  皇後過世,哭臨乃是大禮,廬陵長公主在此生事,秦王本就厭惡,否則也不會大庭廣眾之下,半分臉面都不肯給這個姑母留,現下見她還不肯息事寧人,哪裡肯再理會?

  「不必理她,回去用些膳食,早些歇息。」他溫言叮囑弟妹。


  ……


  皇后辭世,乃是國喪,但太上皇與皇太后章氏卻是舅姑尊長,自然沒有諸多忌諱。


  章太后並非皇帝生母,慣來同皇后不睦,故而只叫殿中宮人去首飾珠翠,改換素服,自己卻髮髻高挽,華貴如常。


  廬陵長公主在皇后靈前久跪不起,一眾命婦都瞧在眼裡,自然瞞不過皇帝與皇太子,只是這二人對此全無勸慰之意,任她自生自滅,並不曾遣人去說什麼,更別說親自去請了。


  「長公主,您還是起來吧,」主子久跪不起,身側仆婢只能隨同,那嬤嬤跪在她身後,無奈勸道:「陛下與東宮置之不理,太上皇又不管事,再繼續下去,更收不了場了。」


  廬陵長公主面色僵白,牙齒冷的咯咯作響,雙目卻幾乎要噴出火來,掃過不遠處的靈位,憤恨道:「要我為她服斬衰禮,她也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呀,」那嬤嬤苦勸道:「長公主原就體弱,更該顧惜自己身子才是。」


  廬陵長公主執意如此,原是為了將事情鬧大,借朝野紛議,迫使皇太子與秦王低頭,不想全無人理會,自己卻是騎虎難下。


  起身離去,便是無功而返,叫人取笑,但若繼續跪下去,傷的卻是自己身子。


  夜風侵體,身上麻布衣衫如何禁受得住,廬陵長公主只覺通體生涼,連小腹都隱隱疼了起來,低低吸一口氣,吩咐人去求章太后做主。


  「我還未死,他們便敢如此作弄我兒!」章太后聽聞此事,勃然大怒,卻又不敢去尋皇帝說個分明,吩咐人擺駕,親自去見女兒。


  廬陵長公主一見母親,便覺腹內酸澀熱氣翻滾,奔涌之後,自眼眶奪目而出:「母后!」


  章太后見女兒在夜風中瑟瑟發抖,心如刀絞,厲聲喝道:「去請太子來!他便是這樣對待自己姑母的嗎?!」


  近侍女官攙扶著廬陵長公主登上輦轎,徑直往康寧宮去,先灌了一壺熱湯暖身,方才叫去更衣。


  廬陵長公主緩過那口氣來,再見到母親面容,當下淚珠滾滾:「枉我父是太上皇,母是皇太后,還不是仰人鼻息?見了這個要跪,見了那個要拜,處處受人欺凌,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章太后被說到痛處,又是怨憤,又是心酸,摟著女兒,恨聲道:「總有一日……」


  「總有一日如何?」皇太子李琰還未進殿,便先聞其聲:「皇祖母,慎言。」


  他生就一張與父親相像的面孔,丹鳳眼狹長銳利,鋒芒畢露,鼻樑挺直,輪廓鮮明,有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冷厲挺峻。


  「姑母,你若覺得逢人便拜太過辛苦,侄兒卻有個好法子。」


  皇太子側目去看廬陵長公主,眸光淡淡:「你不妨做個牌位,如此一來,只有別人拜你,斷然沒有你拜別人的道理,是不是?」


  廬陵長公主不敢直視他,垂下頭,訥訥不語。


  「母后仙逝,身為人子,只恨不能隨同盡孝,現下所想,不過是盡人子本分,叫她去的安心,如若有人在這時候生事,叫母後走得不安寧,我必然叫她一生一世都不安寧。」


  「皇祖母,」皇太子微微欠身,彬彬有禮道:「您令人傳我來,有何吩咐?」


  偌大內殿被數十支蠟燭映照的金碧輝煌,不似人間,章太后將有些不受控制顫抖起來的手掩在衣袖之下,深吸口氣,僵硬笑道:「你母親去了,我也難過,只是見你近來辛苦,形容憔悴,頗不忍心,你是儲君,是國本,要保重身體……」


  皇太子冷峻的面孔上適時的浮現出幾分笑意:「叫皇祖母憂心,是孫兒的過失。」


  ……


  夜色漸深,葛老太爺卻沒睡下。


  年齡的增長伴隨著體力的衰減,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亢奮過了。


  葛祿在他身前,垂手回道:「那家人姓李,當家男人很早就死了,留下王氏養育一兒一女,兒子入贅到了長安城裡的一家糕餅鋪子,女兒還沒說親,至於另一個女郎,卻不知是什麼時候到他們家的,不過鄉下村落,就那麼點兒地方,多一個人很容易被察覺,想來也剛到沒幾日。」


  葛老太爺目光幽深:「也就是說,沒人知道那女郎是什麼來歷?」


  「是,」葛祿如此回稟一句,見他沒有再問,便繼續道:「王氏前幾日曾去大夫那兒買葯,她的女兒也去過,還問大夫,如果一個人將從前之事都忘光了,該吃什麼葯才好……」


  聽及此處,葛老太爺那雙渾濁的眸子登時亮了三分:「你是說,她不記得從前之事了?」


  「應該是,」葛祿隱約能猜到葛老太爺的想法,斟酌著言辭,道:「若是有一日,她再想起來,豈非前功盡棄……」


  葛老太爺眼皮子耷拉下去,拾起手邊的煙桿兒,點起之後,深深吸了一口。


  葛祿知道,這是老太爺拿不定主意時候的作態,所以他低下頭,就此沉默下去。


  「你說,」半晌之後,葛老太爺幽幽開口:「失去記憶之前,她是個什麼人?」


  葛祿被問住了。


  「我倒覺得,栽培她的人,未必沒有跟我們一樣的心思,只是不知哪一步出了錯漏,叫她跑出來了。」


  葛老太爺緩緩吐一口氣,煙霧繚繞之間,那雙眸子愈見深沉:「同大行皇後生的這樣相像,若有血緣關係,只會出自喬家,我可不知道,喬家還有這樣一個女郎。」


  「能在李家住下,還幫著做活兒,想來從前也不是什麼尊貴出身,你說,是不是有人從什麼地方找到她,有意養起來的?」


  他哼笑道:「皇後年前染病,這會兒就冒出一個相像的女郎,時間上也太巧了些。」


  「老太爺說的有理!」


  葛祿心神一震,不多時,又有些遲疑:「只是,若那女郎不信,又或者是將來想起來……」


  「想起來又如何?」葛老太爺搖頭笑道:「做新武侯府的女郎,將來進宮去,奔個好前程,不比做農家女好得多嗎?生她的破落戶,可不能像新武侯府這樣,在前朝給予她支持。」


  「如果她足夠聰明,那就是她的造化,也是葛家的造化,」他暢然舒了口氣,歪到搖椅上,笑道:「如果她不識相,那就殺了,又不費什麼功夫。」


  「去吧,叫老大和老大媳婦來,」葛老太爺慢悠悠的笑了起來:「他們要添個女兒了。」


  ……


  白髮人送黑髮人,正是人間一大悲劇。


  喬老夫人夫家顯赫,母家榮耀,兒孫滿堂,世俗婦人所期盼的一切,都已經盡數得到,說的難聽些,即便現下過世,也沒什麼遺憾了。


  只是她沒想到,過世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最為年幼的女兒。


  沒有失去過至親骨肉的人,很難理解這種哀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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