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阿拉娜跟著慕柯走進了花園,她看著慕柯這一身睡衣加不搭調的大衣打扮,又想起了威爾。
她有一次去找威爾時,威爾也是穿著一件居家t恤衫、一條四角短褲就打開了門,把他的狗狗們放出去活動。
「你想要茶還是咖啡?」慕柯朝著家裡走。
阿拉娜停在原地,「都不用,謝謝,如果不介意我們可以在這裡談。我這次冒昧來打擾是為了阿比蓋爾.霍布斯。」
慕柯轉過身來,請阿拉娜坐到桌邊。
阿拉娜繼續說:「我是阿比蓋爾的心理醫生,她從醫院離開後去了避風港精神療養院。她告訴我她在醫院從昏迷中醒來時看到了一個人。我去詢問了威爾後找到了你。阿比蓋爾說,她還想再見你一面。」
慕柯記起來那個臉色蒼白的女孩,「我和威爾談過她,我打算和他一起去。」
阿拉娜看起來有些驚訝,「他沒有告訴我這件事。你願意見她嗎?」
「可以。但她為什麼想要見我?」
「我不知道。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她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回答。」
「沒關係,我會自己去問,」慕柯沉吟了一會,「威爾會去嗎?」
「我可以邀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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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一般在幻覺中看到什麼」威爾坐在漢尼拔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他讀不來名字的南歐產的紅酒。
在治療過程中醫患雙方一起喝酒聽起來違反職業規定,但漢尼拔指出在治療開始前喝一杯酒很常見,這有利於放鬆,尤其是在夜間治療開始前。
雖然現在是早晨,不過厚重的雲層讓天光變得灰暗,漢尼拔拉上了落地窗半透明的紗簾,透進室內的光更少了。
「你看到了什麼」漢尼拔反問。
威爾按了按眉心,「一些看起來是共情的延續圖像,一些意象,還有……」
「還有什麼」
「eh……我看見了慕柯的幻覺。我沒有在幻覺中看到過阿拉娜,沒有看到過溫斯頓,但我看見了他。」
漢尼拔舉著高腳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你的夢裡嗎?」
「不……在犯罪現場。」
「他在做什麼?你把你的共情投射到了他的身上嗎?」
「沒有,我想他不算共情的一部分。他所做的和犯罪過程沒有絲毫聯繫。」
「那麼他做了什麼」
威爾喝了一口酒,舔了舔下唇,「他走向我,觸摸了我的臉。在共情的延續中我看見艾略特.布迪什跪在了我的面前,而他也看見了。」
「我們在幻覺中看到的事物展現了我們心中的需求。你認為艾略特.布迪什的幻覺是共情的延續?」
「是,我想是的。如果幻覺是需求,那雅各布.霍布斯呢?還有那些被他殺死的女孩,他們又算什麼?」
「威爾,當你在現實中,意識清醒的狀態下想到她們,你有什麼感覺?」
「.……愧疚,我覺得愧疚,因為我沒能救下她們。」
「那在你的幻覺中呢?或是夢境。」
「二者一樣嗎?」
「夢境與幻覺都是大腦中表層意識無法掌控的一部分內容,它們能夠映射出更深層的思緒。」
「愧疚,還有恐懼,霍布斯看著我,讓我覺得就像是我殺了她們。」
「而你為這種可能性感到恐懼。威爾,你不願意向自己的表層意識承認,但你在心靈深處意識到了自己成為一個連環殺手的可能性,這是某一部分的你展現出的需求。」
「我不會。」威爾皺眉看向漢尼拔那張冷靜的臉,「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夢見霍布斯了。」
漢尼拔笑了笑,「那麼當慕柯出現在你的幻覺里時,你有什麼感覺?無論是表層還是深層。」
「我……」威爾又喝了一口酒,「我感到驚奇。」
「你當然會。」
「還有安全感。」
就像是在霧氣瀰漫的漆黑夜晚,威爾打開了他的房子里所有的燈,暖黃色的燈光沒有穿透霧氣,但卻依然把霧氣全部變成了暖色,而這座房子穩固□□地立在霧氣中,彷彿海中的燈塔。
漢尼拔看著威爾逐漸放空的眼神,收斂了話語里的誘惑和陷井,又和威爾談了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他發現威爾在中途偷偷看了四次手錶。
「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嗎?」漢尼拔問。
「我?」威爾想了想,「我會把天使製造者的案子作為一個課堂案例,這讓我有足夠多的課件要寫,不過傑克暫時還沒有給我新的案子,我有一些時間。」
漢尼拔輕微搖了搖頭,「我是指你在今天的治療結束後有什麼計劃,你看了幾次表,你平時沒有這個習慣。」
威爾聽見漢尼拔對自己習慣的了解,眨了眨眼睛,又把視線挪開,把頭偏向一側,「阿拉娜允許我去看望阿比蓋爾。」
「你之前也常去。」話中之意即是威爾平時不會如此明顯地表現出自己的焦慮。
「慕柯也要去,實際上,阿比蓋爾想要見的是慕柯。」
漢尼拔在威爾提著他常用的帆布包走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目光。把慕柯和安全感聯繫在一起讓漢尼拔覺得有趣,漢尼拔從慕柯的身上發現了一種毫無疑問的冷漠,對所有人,所有事,包括他自己,就像是活在永恆世界中的神明。
但其中又存在著一種打破冷漠的慾望,一種尚未找到要訣的生命力,彷彿一潭死水中露出了一塊石頭。它起了一些作用,但不完全,只是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常人。
漢尼拔認為再慕柯尚未開始這個打破冷漠的過程之前,他是一個絕佳的研究感情缺失的模版。但是現在漢尼拔看見的是一隻作好了蛹,酶與細胞的吞噬作用和自溶解離的組織解離進行到了一半,成蟲的組織發生也進行到了一半的未來的蝴蝶。
那些解離后溶於血液的物質多半成為組建新器官、新組織的營養物質。慕柯有自己的想法,但也被他的導師影響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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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爾的摩,避風港精神療養院
阿拉娜走在最前面,穿過花園中的一條通向建築內部的走廊,走廊看起來很舊,攀緣的常綠葉片從邊角垂掛下來,纏繞著帶有灰色水跡的石柱。種在走廊兩側的灌木在冬風下掛上了枯葉,有一些雪沿著葉脈堆在枯葉的中央。
慕柯和威爾一齊跟在阿拉娜身後,站在同一條線上,但威爾似乎有意和慕柯拉開一定的又絕不會遠到無法聽清耳語的距離。
慕柯看了威爾一眼,在上一次見到威爾時,慕柯沒有像在新澤西州被威爾撞見和獬豸殘魂打鬥時那樣刪去威爾的記憶,如果說一次靈魂出竅看見慕柯隱匿的身形是可能發生的事,那麼很快又第二次看破慕柯的隱匿之術,而且威爾還是處在靈魂歸位的正常狀態下,慕柯就不得不對此產生了一絲好奇。
但他去觸碰威爾的臉卻不是因為好奇。他只是……想這麼做,他在那一刻極度地想要觸碰威爾的留著鬍渣的臉頰,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而當威爾抬起手抓住慕柯的手掌時,威爾滾燙的指尖讓慕柯陷入了一種難以自拔的歡欣。
歡欣?慕柯把這個辭彙放在舌尖轉了幾圈,似乎沒有用錯。
如果不是本該消失的布迪什又再次出現在慕柯和威爾兩人的視野中,慕柯覺得他接下來可能會.……
他也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麼,他看到過很多模版,口述、現實、話本、戲劇.……但它們在慕柯的認識中不具有參考價值。
不要說什麼命運女神、不要說什麼命運天使,也不要說什麼司命冊天官書生死簿,就連天道之大,都沒有一個屬於慕柯的命軌。
他所做的一切沒有緣起,也沒有緣滅。即使他舉劍滅世,天雷也劈不到他的頭上來。
他的力量中參雜著天道本源的一絲,與大道三千比起來,或許不足一厘,但這始終是不同於人類或是天道一神之下所有造物的力量。
他的路只由他自己決定。
不過至少到現在,他的舊事都還在人類劃定的正常範圍內。可沒有誰知道這一次是不是。
威爾啊,威爾。慕柯在心裡默念道。
威爾注意到了慕柯的目光,迎了上去,「怎麼了?」
「我想你該給你的狗狗們剪指甲了。」
威爾順著慕柯的目光摸了摸毛衣的肩線,那裡有一道發毛的裂痕,他有些局促地攏了攏衣領,「我會的。」
慕柯覺得話里的邏輯沒有問題,但他確實感覺到了這句話讓氣氛不太對勁。管他的。
走在前面的阿拉娜表情奇怪地回頭看了一眼兩人,輕咳了一聲,給兩人指示上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