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一章
四人不再刻意去聽四周的議論聲, 反而自覺心中清凈了不少。
說笑間, 郭青山的包子和杏仁茶也已經做好了端了上來。
新做好的包子和杏仁茶都冒著熱氣, 史凌汐低頭看了眼面前的杏仁茶,將被子端在了手中, 一股暖意便從掌心傳至心間。
杏仁的香氣和茶葉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史凌汐低頭看了眼杯中的杏仁茶, 杯子旁邊有個小湯匙是用來喝這杏仁茶的。
她拿起湯匙舀了舀杯中的茶, 這才發現這看似普通的一杯茶, 實際上卻暗藏玄機, 這也難怪杏仁茶能夠在偌大的汴京城佔據一定地位。
杏仁茶中有杏仁、糯米、冰糖、葡萄乾、玫瑰、花生、枸杞、芝麻, 單是史凌汐看見的配料就有近十種,她這才忽然想起杏仁茶最初是由宮廷傳至民間的特色茶飲。
「好喝嗎?」包拯看蘇轍和史凌汐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杏仁茶,這才出聲問道。
「嗯。」
「好喝。」
聽了兩人的回答,包拯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昨晚辛苦兩位了。」
「大人才是辛苦了。」蘇轍說著猶豫了下, 看了眼身旁的史凌汐終於還是問道:「大人,不知道林修……」
包拯聞言原本露出的笑容瞬間收了回去:「死罪。」
史凌汐看看包拯,若不是他剛才眼中有一絲波動, 她真的會以為他是毫無情感的判案機器。可如今看來,或許百姓們對包拯有些誤解。
無論怎麼說,他終究是個人。
只要是人,難免會有感情。
而包拯能做到鐵面無私不過是因為他善於隱藏克制情感罷了。
「就真的沒有一點點挽回的餘地嗎?」蘇轍不死心的問道,一個活生生的人從面前憑空消失, 雖然他們並無太多交集, 但他見到林修時就想到了師父, 總覺得透過林修或許能得到些許和師父相關的線索。
「林修雖然這一次做了一件好事,但他之前可是朝廷通緝的殺手,殺人無數,他是罪有應得。」見包拯不說話,展昭便在一旁出聲解釋道。
「展護衛。」包拯出聲呵斥展昭,「不要再說了,若是吃完了,我們便回府吧。」
說著包拯已經站起身來,徑直往御街的盡頭走去。
「大人!」展昭看著包拯遠去的背影,對著史凌汐和蘇轍作了個揖,趕忙追了上去。
「子由,大人不會生氣了吧?」史凌汐看看一旁坐直了身子的蘇轍,忍不住出聲問道。
蘇轍微微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知道。」
「我知道你是覺得林修和你投緣,想要同他多說些話,興許會有你師父的線索。」史凌汐這麼說著,見蘇轍驚訝的看向他,以為她猜錯了,便有些尷尬的笑笑:「我隨口說說的,要是錯了你也別在意。」
「凌汐,你好像越來越能猜透我的心思了。」蘇轍被史凌汐這麼一鬧,總算心情稍微好了些,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又低頭喝了口杏仁茶。「我相信若是有緣定會再見的。」
之前師父在教會他道法之後便悄然消失了,只說了句『有緣再見』。
或許如今還未到緣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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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包拯並不是小氣之人。
三日之後,到了林修行刑的前一天,展昭來到了客棧找蘇轍。
「蘇公子,大人知道你有話想要和林修說,特意給他留了一天的時間,如今他正在開封府中等你。」展昭這麼說著,蘇轍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包拯讓林修死,而是林修他自己想死。
他是朝廷通緝多年未果的殺手,是位絕世高手,他若不想死,不用說是開封府的牢房,即便是再堅固的鐵籠也未必能將他困住。
如今包拯給林修一天的時間同蘇轍交談,為的只是不讓他們兩人有遺憾。
畢竟知己難覓,在這世間懂玄學的人本就難得,能夠遇見更是一種緣分。
「子由。」史凌汐有些擔憂的看了蘇轍一眼,聽到展昭說:「史姑娘,大人的葯已經喝完了,你便一同去府上吧。」
「好。」史凌汐本就想陪蘇轍一同前去,聽展昭這麼說當然迫不及待的答應了下來。
兩人來到開封府的時候還未及晌午,天空有些昏暗,看不見一絲陽光。
到了府上,史凌汐便拿著藥材去幫包拯煎藥去了,而蘇轍則是到了林修所在的房間內。
房間內,林修正坐在桌前飲酒。
見蘇轍來了,他唇角揚起一抹笑。
「人人都說包大人是鐵面無私的包青天,奎星轉世,鮮少有人能夠讓他的心動搖,如今看來我倒是很有面子了。」林修說著喝了一口酒,「有好酒又有人陪伴,看來我明日路上也不會孤單了。」
「你真的不打算活了?」蘇轍將房間門關了上來,走到他的對面坐定,終於開口問道。
「我早就該是個死人,只是偷活了一些時間罷了。」林修說的淡然,反而蘇轍的表情有些哀愁。
「你這個小兄弟還真是奇怪,我和你無親無故,你何必如此關心我的死活?」林修看了眼蘇轍,見他眉宇間有些憂愁,不禁有些無奈的問道。
「你可認得一位精通玄學的老者?」蘇轍這麼問道,見林修拿著酒杯的手一怔,便有些期待的繼續問道:「他一頭白髮,但容貌卻好似青年男子。」
「你為何會認得他?」林修已經沒有了剛才雲淡風輕般的神情,他將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對面的蘇轍,好似要將他好好看個仔細。
「他是我師父。」蘇轍如實說道。
「師父?」林修重複道,隨即點點頭:「難怪、難怪……」
「你可有見過我師父?」見他的反應非同尋常,蘇轍心中又一次燃起了希望。
「見過。」林修堅定的吐出兩個字,看向對面眸子清亮的蘇轍,忽然唇角輕揚露出一抹詭異的笑:「我何止是見過……我還親手殺了他。」
蘇轍聞言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向他,聽到他又說:「不然你以為那手帕會是什麼絕世高人所寫?」
「你師父精通道法,是天下少有的玄學大師,有人想要他的命,我有什麼辦法。」
「你殺了他?」蘇轍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問出這句話。
「沒錯。」
「你親手殺了他?!」蘇轍只覺得心中一團怒火在燃燒,腦海中依稀還能回憶起師父對著他微笑時的模樣。
師父一個那麼好的人,那麼厲害的人,竟然被他給殺了?!
他不信!
「是我親手將他葬了,他的墳如今還在江陵的坪山之上,你若不信可以去看看。」林修說著看向面前的蘇轍,他已經有太久沒有從別人的臉上看見不舍的神情,而如今蘇轍這仇恨的目光倒是他所熟悉的。
「你怎麼會殺了他!怎麼能!」蘇轍一直重複著問著這幾句話,他沒有想到他所追求的真相居然會是這樣。
早知如此,他就不該跟包大人請求,若是他沒有見到林修,或許他還能將師父還活著的這個美夢繼續做下去。而如今,他就連騙自己也騙不了了。
「我酒喝好了,你若是問完了,我就回牢中去了。」林修見蘇轍握著拳頭站在原地發抖,他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你站住!」蘇轍說話間已經出了一拳,拳頭直直衝著林修的臉而去。
林修險險的躲過,他又出了一拳,招招式式都在逼迫他出手應付。
「小子,看不出你還有兩下子。」林修躲過了他的攻擊,忍不住出聲感嘆道。
「你出手啊!我要替師父報仇!」蘇轍叫道,林修卻好似沒聽見似的,跳出去幾丈遠。
「小子,我明日就要死了,你就讓我好好走吧。」他這麼說著,不等蘇轍回應,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扔到他的腳下,「這是你師父寫的信,或許對你會有些用。」
他說完這句對著蘇轍擺了擺手,吹了個口哨,一群侍衛便出現在了院中,將他團團圍住。
「小子,我走了,等我去了九泉之下我會親自向你師父謝罪。」林修說完這句話便轉過身去,沒有人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蘇轍握著拳頭看著他漸漸消失在了視線之中,彷彿身體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空。
他半蹲下身子,撿起地上的信箋。
信箋是封閉的,似乎並沒有打開來過。
「師父……」蘇轍想起眉山城年幼的自己初次遇見師父的時候正是冬天,天空飄著雪花,師父就那麼輕飄飄的落在了他的面前。
年幼的蘇轍第一次開始見識到所謂的『仙人』。
他始終相信這世界上是有神仙的,師父便是其中一位。
可是神仙怎麼會死呢?
一滴淚落在了信箋之上,視線也開始漸漸模糊起來。
「子由!外面落雪了!」史凌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抬眼時看見的是明媚的笑顏,她指著廊外的天空,一臉興奮的對著他說。
史凌汐給包拯熬好葯便來找蘇轍,走到一半的時候天空忽然開始落雪,她遠遠地就看見侍衛們將林修帶走了,他臉上的表情意味不明,她正覺疑惑,就想著先來找蘇轍。
「你怎麼了?」這還是史凌汐第一次看見蘇轍臉上露出如此悲傷的神情,也是他第一次看見他落淚。
不知為何,單是這麼看著,就覺得好心疼。
「師父……死了。」蘇轍喃喃著說著,聲音已經有些沙啞。
「……」史凌汐正思考著該怎麼開口安慰蘇轍,又聽見他說:「他是被人殺死的,林修殺了師父。」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史凌汐怔住了,她還記得來之前蘇轍眼中的希冀,他分明是帶著希望來的,可如今這希望不僅完全破碎,還好似被人捅了一刀。
難怪蘇轍會這麼傷心難過,他或許覺得是他眼拙了吧。竟然會將殺害師父的仇人看成是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