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陸贄上疏論國綱 希烈僭狂稱天皇

  1

  經曆了涇原兵變的磨難，李適稍稍有了一些愧悔和醒悟。他開始嚐試著，思忖、反省自己在治國的方法，施政的方針與策略等諸多方麵，存在的諸多問題。


  經曆一個多月的磨難，與翰林學士陸贄的同甘共苦，李適與陸贄親近了許多。


  閑暇之日，李適總喜歡與翰林學士陸贄等大臣一道，談論朝廷的治理得失。


  2

  卻說翰林學士陸贄，字敬輿。天寶十三載(754年)初，陸贄出生在浙江嘉興，一個平民的家庭裏。


  陸贄從小，就聰明好學，聰慧早熟。十八歲時，陸贄進京，參加殿試，一舉考中了進士，在京師長安等待朝廷的任命。


  那時，安徽壽州刺史張鎰，為人忠厚，秉公執法，官吏百姓對他的評價較好。


  陸贄考中了進士，卻一直沒有等來朝廷的正式任命，就慕名前去，拜訪壽州刺史張鎰等人。


  張鎰、陸贄二人一見麵，相談大是投機。


  他們倆呆在一起，幾乎是無話不說，海闊天空地神聊，內容涉及天文地理、為人處事、社會朝政等諸多問題。


  整整談了三天三夜，他倆都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兩個人很快就成為了知己，忘年之交。


  臨別之時，張鎰知道，陸贄的家庭十分貧困，就送給陸贄一百萬錢，作為見麵禮。


  陸贄卻分文未取。最後實在無法推卻，陸贄就收下了張鎰贈送的一包茶葉。


  不久，陸贄被朝廷授為陝西渭南的縣尉，開始到地方上任職。任職期間，陸贄以為官清廉，性格爽直，忠君愛民而著稱。


  陸贄善寫文章。官吏百姓讚揚陸贄，說他諫諍數百篇，都從仁義道德，治理國家的高度，譏陳時弊；或是從建立法製，依法治國等方麵，向皇帝進諫，其為人忠心耿耿。


  李適繼位以後，邊關、內地，戰亂不斷，很想振興朝廷，中興大唐。


  聽到陸贄的美好名聲，李適十分仰慕欣賞，決定重用陸贄。


  陸贄得到李適的賞識以後，很快就升遷為監察禦史。不久，陸贄又拜為翰林學士，侍奉在皇帝的左右。


  陸贄一直希望，能夠利用皇帝的信任，為大唐帝國的振興，獻計獻策。


  3

  恰好不久，李適決定，派黜陟使庾何等十一人，分別前往全國各地，去綜合檢查，地方吏治等問題。


  臨行前，陸贄給李適提出意見，向這些檢查人員，提出了具體的要求和建議：即“五術、八針、三科、四賦、六德、五要”等具體要求，希望黜陟使，能夠貫徹實施。


  陸贄建議的總的精神，就是要求派出的檢查人員，要腳踏實地深入基層，接觸了解具體的問題，以察看地方官員的政治得失，工作成績，作為朝廷評價官員的準則。


  “八針”就是，檢查各地戶口數的增減，以示官員對人民是愛護還是暴掠；視土地之增減，以視察官員對農桑是否重視；視獄中囚犯的多少，知其執法情況以及社會治安的狀況；視學校之興廢，知其對教育的重視。


  這些建議，都是針對，當時檢查官走馬看花、不深入實際的情況，而提出的檢查的具體要求和實施細則。


  陸贄為人十分正派，從不阿諛奉承。他說話直言不諱，往往直擊皇帝的忌諱。


  李適雖然口口聲聲聲稱，十分敬佩陸贄剛正不阿的為人。但對陸贄的意見和建議，李適常常認為是書生之見，是表麵信服、口頭答應，但實際上卻很少執行。


  陸贄雖然無可奈何，但也竭盡全力，去努力匡正皇帝的失誤和朝廷的弊端。


  4

  朱泚之亂爆發時，李適出逃至奉天避難。陸贄也隨著皇帝一道，出奔奉天，備皇帝的谘詢顧問。


  李適內心裏，也非常欣賞，陸贄忠君愛民，一心為國的崇高品行。經此此次磨難以後，李適多多少少有些覺醒，想起陸贄以前的多次善意提醒，心裏大為觸動，決意悔過自新，有所作為。


  因而這一次，李適暗自決定，要認認真真地聽聽陸贄的建議，以備朝廷抉擇，不再犯下大的錯誤。


  建中四年，十一月底，李適有些閑暇，心情急迫地將陸贄召到行宮裏，與陸贄舉行了一次暢談，希望能夠獲得一些有益的啟迪。


  5

  君臣剛剛坐下，李適就有些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心急火燎地對陸贄說道：

  “先生啊，你以前給予朕的提醒，真是至理名言。可惜，朕被奸佞迷惑，一時沒有領會先生提醒的真諦。


  朕非常希望，能夠再次從與先生的交流中，獲得一些有益的啟迪，以破解朕心中的困惑和疑慮，有利於朝廷的治理。”李適以一種虛心的態度請求道。


  “陛下謙遜虛心，臣非常敬佩欣慰。陛下有什麽需要，臣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陸贄見皇帝改性，樂於接受意見，心裏也非常高興。


  “如此甚好！我們君臣就暢所欲言吧！”李適就當今最為急切的事務，向陸贄提出了谘詢：


  “先生啊，奉天之圍剛解！先生以為，當今國事，以何事為重？以何事為急呢？”


  陸贄看了看李適年青的麵孔，見李適亟不可待的樣子，心中有了一絲安慰，急忙回答李適道：

  “陛下啊，微臣以為，當務之急，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鼓勵群臣，直言進諫，直言國家之利弊和得失。


  作為一國之君，更應該察納雅言，聚集天下人的智慧，為自己的智慧。聚集天下人的能力，為自己的能力。如果對待群臣的不同看法，就認為是非議朝廷，****，不僅會顯露君王的狹隘心胸，還會貽誤國家大計。


  陛下啊，分析不久前發生的兵變，臣以為，歸根到底，都是上下隔閡，相互不理解所造成的！

  微臣提起這事，就是希望皇帝陛下，能夠接近部屬，聽聽他們的申訴，了解他們的心聲，采納他們盡忠規勸的話語。


  所以微臣堅持以為，當前陛下最重要，最急切的事情，莫過於首先了解你的部屬，知曉你的百姓的心意，體察大家的心聲，接受大家的箴言。


  對大家所喜愛的建言，陛下立即下旨實施；對大家所厭惡的建言，陛下立即下旨摒棄。”


  陸贄話中有話地對皇帝說道。


  李適卻對陸贄的建議，不以為然，他神態漠然地為自己辯解說道：


  “先生啊，你多次上書進諫之事，很多是治國的良策。朕沒有能夠全部采納，這的確是朕的疏忽的過失。


  但天下愚鈍顢頇的人居多，像先生這樣深謀遠慮的人很少。


  臣下們的建議中，大多隻是一些道聽途說，似是而非的言語，實在不值得，朕去認真聽取，虛心接受。


  這樣好了，朕今天決定接受先生的意見。朕今後，無論大家的意見好進言，是對是錯，朕一定認真聽取和接受，虛心地聽從群臣的進諫，然後在慎重地考慮，如何施行。”


  李適讓步道。


  6

  陸贄見李適的回答十分勉強，不以為然，急忙勸諫李適說道：


  “陛下啊，所謂‘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其中的道理，陛下想必深知。


  微臣以為，哪怕是道聽途說的傳言，或者是似是而非的意見，也會有它存在的價值。


  如果上麵做皇帝的，能夠做到誠信，以誠信待人，那麽下麵的臣子們，就能夠上行下效，推誠直言，共商國是。


  隻有君臣目標一致，講究誠信，重視承諾，國家才能得到安定，人民才能安居樂業。”


  “先生啊，你說的這些話，還是很有道理的。朕答應先生，一定努力去做。


  常言道，‘患難見真情，板蕩識忠臣’。


  經曆奉天之亂，朕對人對事，也有了一些新的感悟和認識，逐漸意識到，朕為政處事，的確還有諸多需要改進之處。


  先生啊，朕剛才問你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朕呢！

  先生啊，你認為，目前朝廷最急切、最首要需要解決的事情，究竟是什麽呢？


  先生一向才智過人，切盼先生不吝指教。”李適依然固執己見，他以為陸贄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再次追問陸贄道。


  陸贄見李適，對自己建議皇帝察納雅言的話，並沒有理解，不以為然，沒有放在心上，不覺有些泄氣：

  “陛下虛心下問，微臣深感榮幸！聽聞陛下誠心誠意對自己的責備愧悔，微臣甚感欣慰。”


  陸贄了解李適的脾性，不失時機地給李適戴上一頂高帽子。李適聽後，果然十分高興。


  “請恕微臣直言。微臣以為，不久前發生的禍亂，根本原因，就在於君臣上下之間，產生了嚴重的隔閡。


  而產生嚴重隔閡的原因，就在於居上位者，自以為是，不願意聽從下層的呼聲，不理解他們的心意。


  這樣，上下不通，彼此誤解對方，怎麽會不產生隔閡呢？

  微臣還是前麵，對陛下說的那句老話，希望陛下能夠接近部屬，虛心地聽聽他們的意見，接受他們的規勸，不要偏聽偏信，自以為是，唯我獨尊。


  陛下這樣做，才能不至於受到奸佞們的蒙蔽。如此，則上下心意相通，君臣一心一意，天下幸甚，蒼生幸甚！

  國家是治是亂，全看如何凝聚人心。


  如果君王的喜愛和厭惡，與人民的喜愛和厭惡一致，則天下自然就會歸心。


  如果一味地輕視一介小民，視小民如草芥者，認為他們人微言輕，他們的呼聲和呐喊，根本就不值得重視。這樣的人，最終必將失去民心，成為獨夫民賊。


  尤其在當今時代，社會動蕩，局勢混亂之時，社稷正處危困疑難之際，更應當重視人民的心願和心聲。


  天下人心歸附，帝國就能巍然屹立；天下人心背棄，帝國必然會土崩瓦解。


  微臣以為，既然了解民心，是如此重要，陛下怎麽可以不體察民情，不明察秋毫，不跟人民同愛同恨，利用人民的向心力，來安邦治國呢？


  微臣以為，這正是當前朝廷最重要，也最迫切的任務，而不是隻是處理一兩件有關賦稅，平叛，軍隊等方麵的具體事務。


  一般說來，治與亂的根本，與人心是密切相關的。何況如今，正當變故頻繁發生、人心極度動搖，處於危貽疑慮、人心向背的緊要關頭呢？”陸贄耐心解說道。


  7

  “先生的建議雖然很好，但朕自有主張！”聽了陸贄的耐心規勸，李適依然自以為是，不以為然。


  隻見李適依然陰沉著臉，麵色冷漠，淡淡地對陸贄說道：


  “先生啊，朕並非如閣下所言，不肯接受臣屬們的意見。朕自以為自己，一向虛懷若穀，喜歡善言。


  朕還能夠隨時隨地，虛心地接受臣下們的建議。朕也常常深刻地責備自己，反省自己啊！


  朕也一向要求，臣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希望臣下們都能夠恪盡職守，盡心盡力地為國家進言出力。


  怪隻怪那些愚鈍的臣下們啊！他們似乎根本就聽不懂朕的意思，根本就不能認真地領會，朕的心意，朕的旨意啊！

  況且，有些事情，是上天早就決定了的，非人力能夠改變。即使臣民們努力諫言，也是無能為力啊！


  比如，前不久奉天發生的那些災難，其實都是上天的旨意，決定了的，根本就不關人事，也跟朕聽不聽從臣民的意見，沒有半文錢的關係啊！

  朕以為，先生說的體察民意，接受臣民的意見，恐怕並不是當前最急切的事情啊！


  朕以為，當前最要緊的事情，就是怎樣盡快盡早地，解決朝廷的財賦，以及軍隊給養的問題。


  朕始終以為，隻有解決了這些問題，才能夠穩定朝廷大局。先生所說的，隻是一些泛泛而談，枝節末梢，無關大局的小問題。”


  李適依然固持己見，堅持自己的意見。


  8

  陸贄十分驚異李適的想法，見皇帝不肯接受意見，陸贄更加沮喪。


  陸贄不想在宮廷之中，公開地反駁皇帝，傷害皇帝的麵子。於是，陸贄故意轉換話題，聊起其他國事來，一直談到君臣都有些疲憊，陸贄才告辭回家。


  出宮以後，回到自己的臨時住所，陸贄立即書寫奏章，再次向李適上書，提出自己對於國事的建議道：


  “陛下：

  近段時間，臣私下聽取，官吏百姓對朝政的議論，對官吏百姓的心誌，也做了些研究。


  臣發現，地方官吏最擔心的，就是朝內、朝外的意圖，互相違背，叫人無所適從；文武百官最擔心的，就是君臣溝通的途徑阻隔，上下心意不能夠相通。


  如果地方官吏、百姓的意圖，不能上達朝廷，上達聖聽，那麽朝廷的誠意和美德，也不能下達民情。


  上麵的恩澤恩惠，如果很少向下麵流布，那麽下麵的悲慘實情，就會被官吏阻塞，不能讓上麵聞知，以便思考對策。


  結果是，真實的事情，朝廷不一定知道；朝廷知道的所謂真相，也不一定是事實。


  上下在此際，阻隔不通，真假在此間，混雜糅合。聚集的怨苦之聲，噪雜而起，騰起的毀謗之辭，亂作一團。那麽，君臣要想毫無猜疑阻隔，坦誠地交心，那是可能達到的嗎？

  因此，臣以為，消除上下的隔閡，廣泛地聽取臣民的意見，實在是當務之急啊！


  陛下，臣以為，隻有充分地匯集起天下人的智慧，才能有助於增長自己的聰明；隻有充分利用天下人的智慧，才能完成自己的事業。


  如果陛下能夠順應全國人民的心意，來推廣教化，發號施令，那麽就會君臣同心。


  如果這樣，還能有誰，會不聽從陛下的命令呢？


  如果遠近的人們，都死心塌地地歸心朝廷，還有誰會去發動叛亂呢？

  因此，臣以為，了解、順應全國人民的心意，才能使國泰民安，天下太平。


  如果一味地與全國人民的心意相違背，必然是眾叛親離，政令不行。


  陛下，臣始終以為，有些事情，表麵看起來愚昧無益，但卻是治理帝國，必須堅守的正道原則；有些憂慮，聽起來很是迂腐平常，杞人憂天，但卻是十分重要，十分緊迫的事情。


  臣絮絮叨叨說了那麽多老生常談的話語，實際上是治理國家，必須掌握的要訣。”


  9

  陸贄的奏章，送上去已經十天，李適卻沒有一點反應，也不與陸贄交流上疏的事情。


  陸贄是又憂又急。


  “陛下為什麽會昏庸愚魯，而又剛愎自用如此呢？奸佞當道，國事如此不堪，陛下又不接受臣僚的諫言，帝國究竟要走向何方呢？”


  陸贄於心不忍，但又有些無可奈何。


  “看來，我還是隻有繼續硬著頭皮，向陛下上疏進諫。如果皇上最終能夠有所醒悟，聽取大臣的建議，那對朝廷是多麽有利啊！”


  思索良久，陸贄還是決定，繼續上書，說服皇帝。


  “陛下啊，微臣上次給陛下的奏章，究竟是什麽原因，陛下竟然沒有一點反應呢？


  微臣也不知道臣的奏章，是不合符陛下的心意，還是聖上沒有真正明白微臣的意思呢？


  微臣聽說，立國的根本，在於得到人民的擁護；而要想得到人民的擁護，就在於洞察人民的心意。


  民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絕對不是一句虛言。


  所以孔聖人有言，‘故人情者，聖人之田也’。就是說，必須要靠人情的擁護，才能治理好國家。


  前些日子，朝廷違背人民的心願，征收房屋稅，致使民怨沸騰，涇原士卒，借機橫行，禦駕遠幸奉天，就是最好的證明。


  臣深知，陛下一向深研《易經》，頗有心得，臣一直十分欽佩仰慕。


  臣就借此，與陛下討論、討論這些問題。


  在《易經》中，乾在下，而坤在上，叫作泰；坤在下，而乾在上，叫作否；損上而益下，叫作益；損下而益上，叫作損。


  一般地說，天在下麵，而地處在上麵，在位置上，是乖謬的了，但為什麽，反而把它叫做泰呢？

  就是因為，上下相交，有良好的溝通的原故啊！

  君主在上麵，而臣屬處在下麵，在義理上是通順的，但為什麽反而把它叫做否呢？

  就是因為，上下不能相交，甚至尖銳對立，沒有良好溝通的原故啊！

  君主約束自己嚴格，而對人們寬宏大度，人們必定會喜歡擁戴，因而事奉君主了。這難道不應該把它叫做益嗎！


  君主蔑視百姓，瞧不起人民，反而讓自己恣肆無忌，人們必定要怨責，因而背叛君主，這難道不應該把它叫做損嗎！


  船就是君之道，水就是人之情。船順乎水之道，才能浮起，違背了水之道，就會沉沒。


  君主隻有掌握了人們的意願，才能使地位鞏固；不能把握人們的意願，就會處境危險。


  所以，古代的聖明君主，居於眾人之上時，一定要讓自己的欲望，順從於天下人民的欲望，而不敢使天下之人的欲望，順從他自己的欲望。


  陛下一向憤恨藩鎮跋扈，習以成俗，認為他妨害朝廷的統一，這的確是非常明智的。


  陛下便以削平強藩為己任，以明察一切的威嚴，照臨四方，以嚴密的法網，控製裁斷萬事，也的確是英明的舉動。


  然而，這些弊端，相沿已久，一時難以一下子杜絕。陛下深求恒久之心過重，太過急躁，結果是打擊麵太大，多樹強敵。


  因此，疏遠的政府官員，驚怖疑慮、抗阻命令、逃脫死亡的禍患興起；

  親近的朝廷官員，則畏葸懾伏、偷合苟容、躲避罪責的情態發生。


  君臣之意乖違，上下之情阻隔，甚至針鋒相對，君主務求政治修明，但臣下卻防備遭受誅殺，家族遭到屠滅；

  臣下將要交付忠心，卻又顧慮君主，會懷疑他有欺妄之心。


  所以，皇上的誠意，不能播散於萬眾；萬眾之情，也不能傳達到至尊的皇帝的耳中。


  臣在往年，曾經擔任禦史，得以侍奉朝見，參加朝會。


  僅將近半年，臣就已經發現，陛下威嚴莫測，表情嚴肅，高高在上，不曾降旨征，求意見，群臣已經畏縮不安，快步避退，也不肯條列諸事奏陳，向陛下提出誠懇實用的建議。


  在朝堂上，君臣之間，尚且不能相互曉示，宇宙如此廣袤，又如何能夠自行通達呢！

  雖然陛下仍按慣例，與待製的使臣談話，還另外延請宰相議事，但是這既與眾人參與之義不同，又與公開進言有別。


  對尚未實行的事情，臣下都以莫論機要為戒；對已實行的事情，臣下又說不必諷諫已成之事。


  漸漸地，大家都生出了顧忌，動不動就涉及猜疑。


  由此，人們各自隱瞞真情，以講真話為忌諱。


  以至於在變亂將起時，萬民同憂，隻有陛下安然，而無所察覺，還在說太平盛世，將會到來。


  陛下如能以如今所見到的，來驗證以往所聽說的。哪個是真實的，哪個是虛假的，得在哪裏，失在哪裏，那麽，事情的通達與阻塞，便全都清楚了，人心的真偽便全都知道了。”


  陸贄侃侃言道。


  10

  李適反複閱讀陸贄的上書以後，終於覺得，陸贄的話有些道理。但李適剛愎自用，自以為是，不肯完全接受陸贄的意見。


  李適派遣中使於啟吉，向陸贄解釋說：


  “愛卿啊，朕的本性，很喜歡推心置腹，以誠待人，也能夠接受諫諍。


  朕認為，君臣是一個整體，因而對臣下全然不加提防。由於朕以真誠待人，不起疑心，所以朕多次，被邪惡詐偽的人所欺惑，傷透了心。


  如今所導致的禍害，在朕想來，也沒有別的，這失誤反在於，朕太過以真心待人了。


  再者，諫官議論事情，很少有人，能夠講得謹慎周密的。照例都是，自行誇示炫耀，把過錯，都推到朕的身上，而使自己獲取名聲。


  朕從即位以來，看過的上奏對答、議論諸事的很多，大致都是人雲亦雲，道聽途說。


  朕試著加以質疑問難，他們馬上便無話對答了。


  如果他們果真有特殊的才能，對朕來說，哪裏會舍不得提拔他們呢？


  朕看到由過去到現在，事情隻是這樣，因此最近以來，朕較少依次谘詢大家的意見。


  這也並不是說，朕已厭倦采納大家的意見。你應該深切地了解朕這個意思。”


  “陛下為自己辯護的理由，簡直有點不可思議啊！我不能理解，陛下為什麽會執迷不悟如此呢？”


  陸贄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但為了社稷大局，陸贄也隻得再次上疏，據理力爭，繼續勸解李適道：

  “陛下，君主統轄臣下，應當以誠心和信用為根本。


  即使進諫的人的言辭與態度，庸俗拙劣，皇上也應當寬容，以便廣開進言之路。


  如果以威嚴震懾臣下，以辯論折服臣下，那麽，臣下怎麽敢於暢所欲言呢？

  陛下，天子治理國家的法則，與上天的法則相同。


  上天不會因為，地上有惡劣的樹木，便停止萬物生長；皇上也不應該，因為時常碰到小人，便廢棄聽取和采納意見。


  隻有誠心與信用，一旦失去，便無法彌補。心意一有不誠，人心便難以保持公平；一旦不守信用，所說的話，便難以讓人實行。


  陛下啊，人們都喜歡聽讚美的話語，喜歡別人的阿諛奉迎。也許人們內心，都不太喜歡說真話的人。


  其實，那些敢於講真話的人，才往往都是一些關心國事，耿直率真的人。


  不然，誰肯冒著得罪皇上，甚至株連九族的危險，而對君王直言相勸呢？

  隻有那些逐利之徒，為了個人的小利，才會拚命地拍馬奉承，討取別人的歡心，謀得自己的利益。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無利可圖，誰肯低聲下氣？無事求人，誰肯低人一等？

  ‘誠信"二字，如果喪失，對國家的安定，絕沒有一點裨益。心意一有不誠，就不敢保證公平，公正。


  言行一再不講信用，說的話就不能實踐，就連傻瓜白癡，也不可能再次相信。


  請陛下原諒臣下，說話的直言無忌！


  微臣以為，陛下所說的導致災禍的原因，是由於自己失誤在於以誠心和信用待人，陛下對人過於真誠上。


  我私下裏認為，這話是講得過份了，事實上並非如此。


  用小動作之類智謀，去駕馭臣下，喜歡用小動作，去駕馭別人的，對方一定，也會用欺騙來蒙蔽你。


  將猜疑顯示給臣下，對人表示懷疑，人們便會得過且過，苟且惰怠，不肯給予信任。


  在上位之人如何做，在下位之人，就會隨從就會照著做。上麵給予什麽，下麵就會回報什麽。


  此上行下效的道理，人人都十分明白。


  當權之人，如何對待自己的部屬，那些部屬，就會如何地對待他。


  如果自己，都不能做到完全誠心，並不以誠待人，卻希望別人推誠待己，反而指望別人做到完全誠心，大家必然還感到厭倦，懷疑，會以懈怠的態度來應付，絕對不會聽信他說的那一套的。


  事實上自己並不誠心，卻在口頭上咬定自己誠信誠意，大家一定會在內心質疑，而不再相信他的話語。


  由此可知，誠心和信用的法則，是不能一時離開自身的。


  希望陛下，謹慎地恪守這一法則，並且較之以往，更認真地實行這一法則。後悔恐怕是不對的吧！


  一國之君，必須了解，絕不可以讓誠信，遠離我們，即令是眨眼功夫，也不行。


  請求陛下，慎重地堅持這個原則，加倍努力，不斷地實踐。微臣以為，講究誠信，這絕不是造成災難的原因。


  我聽說，仲虺讚揚成湯時，不是稱許他沒有過錯，而是稱許他改正過錯；

  尹吉甫歌誦周宣王時，不是讚美他沒有缺失，而是讚美他能夠彌補缺失。


  由此可見，古聖賢的意思，非常明白，他們隻以能夠改正過錯為賢能，而不以沒有過錯為可貴。


  這大概是因為人們各自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必然會有過錯，由上智到下愚，都不能避免。


  明智的人，能夠改正過錯而移心向善，愚蠢的，人恥於改正過錯的而因循前非。


  移心向善，人的德行便會日日更新；因循前非，人的壞處就會越積越多。


  諫官奏報事情，漏洞百出，不夠周密，諫官建言不夠周密而又自行對外炫耀，自誇自大，實在談不上具有什麽忠厚的品德。但這對於陛下的神聖美德，本來也沒有損害。


  如果陛下能夠采納規諫而不拒絕，他事先到處傳播，那麽，事情傳出去，正足以為陛下增加光彩，正是增加陛下從善如流的美好名譽。


  如果陛下拒絕規諫而不肯采納，你又怎麽能夠禁止這些流言蜚語，不使它四處流傳呢？

  誇大的言辭，天花亂墜，但經不起考驗的話，不要聽信，沒有效驗，不必采用；

  質實的話語，直率公正，不加修飾，但合情合理的話，說在理上，不要放棄，不必拒絕。


  言辭笨拙，講的話使人聽起來不大愉快，卻腳踏實地做事，但見效迅速，不一定是愚昧的；

  說話甜美，言語甜如蜂蜜，保證可獲重利，並不保證他技高一籌，一定有益。


  凡事都要根據實際的情形，來查看考察和驗證。評估結果，再決定接不接收規勸，采不采納建議。


  不應該隻注意一個人的口才，而應該注意是否合符國家利益的大局。


  陛下曾經說，‘最近所見上奏對答、議論諸事，討論政事的官員，看到很多他們所說的內容大概都差不多，全是來自人雲亦雲、道聽途說，沒有根據！

  臣私下認為，眾多的議論，大家都在談論某件事情，足以看出，人心所向，足以證明人心趨向，必然會有可行的，有可供參考的價值。


  陛下也應該感到，問題的嚴重性，足以使朝廷畏懼，不應該一律唾棄，而不肯反省。


  陛下又說，‘試著加以質疑問難，對那些進諫的人，略加追問，他們就無言以對，馬上便無話對答’的話。


  臣私下以為，陛下雖然問得他無言以對，並不表示他無理可說，陛下雖然能夠問得人家無話可說，卻不能問得人家無理可說，能夠使人口服，卻不能使人心服。陛下隻能封他的口，不能服他的心。


  作臣下的人，在下位的人，沒有不希望盡忠的；作君主的人，在上位的人，沒人不想把事情辦好的，沒有不尋求朝政修明的。


  下情沒有不希望傳達給君主的，上情沒有不希圖使臣下知曉的。


  但是，臣下總是苦於，難以將下情傳達到上麵，君主總是苦於，下麵難知上情，


  為什麽會出現上下隔閡，無法溝通的狀況呢？隻因九項障礙，屹立其中，造成了阻礙，無法排除，因此造成了隔閡。


  部屬深感困惑的是，領袖不能把事情辦好；領袖困惑的是，部屬不能效忠於自己。


  為什麽會有這種現象呢？正因為上下隔閡，無法溝通而造成的啊！


  臣以為，九項障礙，領袖有六，部屬有三。


  領袖方麵的六項障礙是：


  一，好站上風，處處顯示自己聰明蓋世，高人一等。


  二，別人規勸自己的錯誤，卻總認為對自己是種羞辱。


  三，強詞奪理，大言不慚。


  四，炫耀自己聰明，不同凡品。


  五，故作嘴臉，顯示自己的權威。


  六，恣情任性，耍蠻鬥狠，無情無義，反臉無情。


  部屬方麵的三項障礙是：


  一，諂媚拍馬。


  二，患得患失。


  三，畏懼懦怯。


  在上位的好站上風，就會喜歡聽取別人的讚美之詞；認為被指出錯誤是一種羞辱，自然會厭惡別人正直的諫諍。


  結果在下位的人，就隻好諂媚拍馬，順著旨意說話，在上者，就再也聽不到有關真相的忠實的聲音。


  在上位的人強詞奪理，往往就會聲色俱厲地希望堵住別人的嘴；炫耀自己的聰明，則一定隨時臆測別人的動機，預防別人的欺詐。


  結果在下位的人，隻好察言觀色，曲意逢迎，隻求眼前的小利，再也不會竭盡所能，毫無保留地貢獻自己的意見。


  既然如此，下麵的畏葸怯懦之流，便要逃避罪責，於是真情合理的言論便難以申說了。


  在上位的人，經常端出自己的嘴臉，自不能再有謙卑之心，去學會如何尊敬別人。


  在上位的人，耍蠻鬥狠，自然難以承認自己的錯誤，接受規勸。


  結果，在下位的人心驚膽戰，為了逃避對他的懲罰，即令對合情合理之事，他也不再提出自己的意見和建議。


  在這種情形之下，上下心意能夠溝通，恐怕是很難很難的事情啊！


  一般說來，由於地域的廣大，人民的眾多，宮廷的重迭幽深，地位高下的限製阻隔，自眾賢人以上，得以一見皇上威儀的人，超過億萬人之中難有一個；

  就是得以見到皇帝的人而言，得以與皇帝直接講話談論的人，又是千萬人之中難有一個；

  而有幸得以與皇帝直接接觸的人，還有九種弊端居於其間，上情與下情所能溝通的是太少了。


  皇帝的心意不能下達，則人民困惑；人民的心意不能上傳，則皇帝猜疑。


  心存猜疑就不能接受忠心耿耿的規勸，滿腹困惑，就不能服從命令。


  部屬赤膽忠心，不被肯定，自然而然就會變成叛逆；在上位的人頒布命令，受到部下的據抗，自然就會用嚴刑峻法製裁。


  在下位的人叛逆，在上位的人嚴刑，朝廷除了敗壞外，還會有什麽結果呢？


  曆史上戰亂的日子多，和平的日子少，就是因為如此。


  過去趙武說話通俗笨拙，但卻成了晉國著名的賢臣；絳侯周勃，為人質樸、說話遲鈍，但卻作了穩定漢家的宰相。


  如此說來，那些口舌伶俐，反應迅速的人，他們所說的事情，也未必可信；


  被駁得無詞可辨的人，或許是因為他雖有許多理由，而卻一時難以用言語說清。


  我們怎麽可以憑著這個人的一問一答，就聲稱已經把他的性格品行看穿呢？

  如果用這種態度，去觀察天下事務，自然就會失去事情的真相；如果再因為這個緣故，而蔑視天下的士大夫，就會遺漏很多英才，甚至把他們推到叛賊的陣營。


  發表議論的人多，說明君王喜歡采納別人的意見；發表議論的人信口開河，說明君王有寬恕的高貴情操；發表意見的人泄露機密，說明君王能夠集思廣益。


  這些看法，都是君王與諫者意見能夠溝通，彼此都能獲益的共識。


  提出意見的人，有封官進爵的好處；君王采納意見，則有獲得天下太平的好處；提出意見的人，有正直建樹的美名；君王則有從善如流的美名。


  事實上，發表議論，提出意見的人，有時他們所說的並不十分恰當，甚至還可能受到君王的斥責。


  君王采納下位者的意見，則無論什麽時候，都會享受歌功頌德的樂趣。


  現在唯一恐懼的，是正直的議論不夠深入，部屬不敢暢所欲言，全國官吏百姓，不知道君王的胸襟如此的寬大！

  臣以為，如果陛下能夠做到這一點，則君王聽從規勸的美德，將永照寰宇！


  陛下心胸如此開闊，察納雅言如此虛心，何須憂慮，帝國不能夠治理呢？”


  11

  陸贄這次的奏章遞上去，李適仔細地批閱、思索了很久很久，終於理解到了陸贄的苦心：

  “朕不得不承認，陸先生所講的話，的確很有道理啊！朕一定要虛心地接受先生的建議。”


  李適決定實施，希望能夠取得一些顯著的效果。


  陸贄知道這些後，心裏也極為高興：

  “陛下真是英明的君王。隻要陛下能夠一如既往地集思廣益，何愁朱泚叛賊，不被誅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