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98
那一年,她回頭,笑著說:“快點過來嘛,每次都是要我等你,那下一次換你等我。”河邊的她插著腰,在不知第幾次等姍姍來遲的他,便不由得抱怨起來。
那一年,他年方十七,正是少年輕狂的年紀,她十五,正屬花季,卻極穿著青灰色素袍,赤著腳丫子追著他後麵跑。
她極愛笑,笑的時候臉上變成了一朵花,眸裏麵,嘴角邊總是蕩著笑意,他不知道為何她總能這樣無憂無慮的笑,明明忘記了自己的過去,明明寄人籬下而已。
他沒問,因為那並不是他所關心的事,開始日複一日,她依舊喜歡追著他的步伐,他在院子裏打坐,她便爬上牆頭,撩起褲腿,手裏拿著青棗啃,青棗的聲音跟她咯咯的笑聲混在一起,他閉著眼沒有睜開,卻聽到那清脆的笑聲洋溢在半個夏天裏。
他若是跑到山林裏,她也會跟著,就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他看他的書,她就看他。
她說:“苼無,你每天都念經抄經書,無聊不無聊呢?跟我玩嘛。”她隻知道他的法號,因為他不曾告訴他自己的名字,那名字除了師傅他不願意跟任何一個人提起,因為那是那個家族留給他的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看著她說道:“一個人若是喜歡一件事,便不會想到這些事,念經也好,抄書也好,不是由著喜歡而去做的,而是有需要這樣做的需要,念經誦佛對別人來說或許隻是尋常事,對我來說卻是日日不可少的必須要做的事。”
她皺著眉頭,兩道彎彎的眉糾結在一起,仿佛一個結一時間打不開。
“說得太深奧了,在我看來念經誦佛可是一件很死板的事情,不過我喜歡看你念經的樣子,特別舒服。”
說罷她又笑了起來,然後低著頭用樹枝撇開地上散落的樹葉,在地上亂畫著,他看了一會便繼續低頭看他手中的書。
過了一會,她忽然笑道:“苼無,你快看呀。”
地上是兩個緊緊相依的人兒,大笑著十分喜悅的模樣,他心底一顫,遂挪開了目光,不知覺的將經書翻到下一頁。
她也不理會他此時冷漠大態度,徑直說道:“左邊那個是你,右邊那個就是我啦,你說我們能像這兩個小人一樣快樂麽?”
他放下書,反問:“你現在不快樂麽?”
她搖搖頭:“不知道,隻是覺得現在生活少點什麽。
“是指你失憶的事?”
她仍是搖頭:“不知道,隻是有時候會覺得很寂寞似的,苼無你呢?你覺得寂寞過麽?”
他漸漸垂下眸,藍色的如那深色的湖底般的眼睛漸漸的沉澱著一層餘暉,他沒說話,手心一涼,發現她笑著握著了自己的手,她也沒說話,隻是安安靜靜的牽著他的手坐在橫倒於地上的枯樹上。
這一次,他沒有掙紮開她的手,也沒有說男女授受不親的話。
其實,在他心底,他是個連寂寞都不知道是什麽感覺的人。
那個夏天,惠通寺的隔壁,惠通寺的牆頭,惠通寺的後山裏,到處都有他跟她的足跡,還有她3的笑聲,那個臉上有著疤痕,但笑起來很漂亮的女孩。
十七歲,青春在歲月中刻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第一次的牽手,第一次的笑,第一次的親吻,第一次的身體接觸。
他恨死自己了,怨,怒,恨,深深的悔恨著,她為何要破了自己的修行,破了自己的本應心如止水的心境。
但是過後,卻又望著她曾經在過的牆頭發呆,偶爾打坐念經也會睜開眸子看旁邊的位置。
然而她已不在,不會再回頭,不會再回來。
消失了,徹底的離開了他的世界,卻給他留下了悔恨跟愧疚,隻是當時他還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朦朧的感情。
七年後,她回來了,帶著她滿腔的愛,飛蛾撲火般的飛近他身邊。
這一次已不是在惠通寺,而是在弘昌寺的後院的屋子裏,她抱著他的腰,淚水浸濕了他背後,她哽咽得不成聲,她說:“不可以嗎?我就隻是愛你,你讓我愛嘛,這樣不可以麽?”隻是她不知道,他根本是個不懂得愛的人,又何嚐忍心看見她這般付出,而且他也不允許自己有那樣的感情,他是出家人,是六根清淨的和尚,而她已有了一個美滿的家庭不是麽?何必要逼他,一次次殘忍的用眼淚來逼他呢?
他沒有回答她,但卻一次次的想要回頭,理智再跟情感做鬥爭,最後她贏了,他回神的時候已然吻上了兩連片溫暖的唇,其中還有鹹澀的淚。
那天在後山上,兩人一起上山看楓葉,她說想見一次滿山的紅色。那樣的色彩才覺得有生命的顏色。所以他陪著她一起。
她走在他前麵,兩人的手依舊牽著,她一直都說自己的手很冷,可是他的手卻更冷,但她卻一直牽著不肯放手,這一次,取暖的人變成了他,她是他的火,一直溫暖著。
一路上她都在說關於唐代高陽公主的故事,她說裏麵那個和尚也是像他一樣冥頑不靈的,一次次的推開高陽公主,說到辯機和尚被腰斬的那一刻,她的眼底有濕意,雖然她是笑著的。
忽然間她笑著轉過身子,眉如青黛,眼睛彎彎的,笑著問道:“莫苼,我要是高陽公主啊,就一定不會讓辯機死。”
他說:“可若是高陽公主能阻止,他也就不會死了。往往活下來的那一個卻是最痛苦的”
她回道:“雖然是這樣說啦,不過,我的意思是,要活就一起活下去,要死就一起死,不獨留一個在世間。”
他有些詫異她的說話,她嘻的一笑,打趣:“所以要是以後你死了,我就買瓶農藥咕嚕的喝下去,去下麵找你就是了。”
他皺著眉,十分不認同她的說法:“胡鬧,這種事怎麽能開玩笑,況且你還年輕。”
她仍是沒心沒肺般的笑:“我已經等了你一個七年,所以在下麵時候換你等我。”
見他依舊眉心緊蹙,藍色眸底已經有不悅的情緒,她趕緊拉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一會兒便將話題給扯開了。
那天回去之後,他便覺得以後不能見麵了,不能見了,見一次他便要失去一些自我,她是魔障,是摧毀他的,所以碰不得,見不得,更愛不得,於是他再次將自己的愛驅逐出境,讓它從此流浪。
那個雪夜,她在弘昌寺的門外等了一夜,最後竟然是凍得昏睡了過去,他抱著她匆匆進了屋子裏,一邊替她取火,一邊沉聲道:“以後我們不會再見麵了”
她笑,她哭,她說道:“我知道,你要離開我了,不是麽?可是我想知道,你愛過我麽?可是我愛你,不是喜歡,而是愛,是那個繁體字上心在裏麵的愛字。”
依舊是沒有得到她想要的回答,她匆匆拾起床上的包就離開了,冷風從外邊灌入,屋子裏似乎冷了許多,即使升再大的火也不管用,許是他的心冷了,因為他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失去了她,闔起的眼中,居然會有液體順著雙頰流下。
她說會等他,可是他已經將她驅逐出自己的世界,他的世界,不再有她。
過了多久,那一通電話她的哽咽,她的呼吸就在他的耳畔,於是他也破了戒,他轉身離開那近在咫尺,自己希翼了很久的辯論講座,其實他離成功以及榮耀不過幾步的距離,明明說過不在乎,不再見,不再愛那個人的,可是他還是離開了,還是因為同一個人。
它們是亡命天涯的人,奔跑著,樹枝刮過彼此的臉頰跟身體也不在乎,後麵槍聲不斷,兩人緊握的手卻是滲出了汗。
抱著她一起滾落山溝的那一刻,滿身傷痕,顧不上自己肩胛處汨汨而流想血水跟樹枝,他卻是先檢查她的傷口,放心了才閉氣眼,透支的體力讓他疲乏,兩眼已經睜不開。他想起了那個問題,在後山上她問過的,如果他先死了,她一定不會獨活。她說等了他一個七年,下次換他來等。
他在心底回答:“好,下一次換我來等你。”
醒來的時候在醫院,眼前陌生的中年夫婦,他卻沒有開口,那是他的父母,即使過了很多年,他依舊認出了他們,那個照片裏漂亮的婦人如今還依舊美豔。
她不見了,而他從下人得知,他已經昏迷了半個月,後麵光是療養就用了半年,那傷口太深,他四肢盡斷,差點無法失去走路的能力,在兩人滾落的過程中,他將她納入懷中將傷害一個人承受。
半年時間,他用來做康複訓練還有不斷的找尋她,找了快半年,最後在荷蘭的阿姆斯特丹見到了她,她不同了,挺著大肚子每天都會出門散步,臉上沒有悲傷有的是笑,她會跟不認識的人打招呼,會撫著自己的說話,有時候還會到廣場看噴泉,也會一個人坐在廣場上看其他人玩耍。
他沒有去打擾她的生活,因為她已經忘記了他。
他並不是每天都去見她,但他希望能夠在她生活地方活著,他選擇了市郊附近的一所公寓,兩房一廳,房東太太是個可愛的胖女人。
那個家族給了他一大筆錢,他並未拒絕,隻是他知道他們希望的不過是在那個男人死之後接手他的事業,不是因為看中他的能力,隻是因為他是那個男人唯一的血骨。
搬來阿姆斯特丹三個月,她的孩子也出生了,每次底下的人交給他最近關於她消息的資料時,他總會仔細的看過一遍,若是她快樂平安便放心的繼續抄經書,雖然他已不是出家人,入了世他也投入紅塵中,或許便很難保持那一份清靜了,但每日抄經文的習慣卻留了下來。每日聞著那墨香,他的心還能覺得安靜。
那一天,在醫院裏,當醫生再次讓他謹慎決定是否要將自己的眼角膜給那一個不認識的孩子時,他笑著躺在手術台上,他說:“那是我所愛著的女孩的孩子,我並不覺這是件難過的事情。”
“可她不記得你了,不是麽?”醫生歎氣道,依舊希望他能改變念頭。
他微笑著說:“記與不記並不重要,我想要她幸福而已,以前是她在等我,所以這一次換我等她了。”
醫生沉默了下去,他感覺忽然光線明亮了點,眼底有冰冷的濕意。
失明並沒有他原本想的那樣糟糕,反而習慣黑暗之後便覺得日子如以前一般,甚至於他聽力變好了,雖然眼睛看不見可他依舊能寫,憑著多年的直覺,他的字依舊漂亮。
身子逐漸的衰弱,隱疾的疼日益加重,或許時間不太多了,他知道的,可是卻不覺得灰心,因為他還有要等的人,那個人於他而言是如此的重要。他並沒有勉強她想起之前的事情,他也沒有主動找過她,因為他並不覺得愛就非要在一起,若她想起了他,便會來找他的,他會等著。
最後的一個月裏,他隻跟來看他的那個家裏的人說過,若死了,請將他的骨灰放在這裏,因為他知道她會來的,請求讓他再見她一眼。這年頭真傻,也嚇壞了那個男人,但他知道那個男人會聽取他的要求的。
有時候他站在窗外,那風拂過他臉頰,他還能聞見遠處青草的香味。
或許有一天她會到這個屋子裏,不管那時候他還在這裏與否,但他會一直等下去,她會知道他從未離開過,一直都在這裏,隻要回頭就能看到。
一個七年並不算久,她等了他七個夏天,他願意等待她七個、八個、甚至無數個夏天。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我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樹梢鳥在叫
不知怎麽睡著了
夢裏花落知多少
(最後的小詩出自三毛)
*******後天再放段少的番外~大家新年快樂哦~莫笙的病因不想詳細解釋。笑,當是個懷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