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心有花木,向陽而生
深坑依舊,明月如故。
冬落猛然的驚醒了過來。
頭痛欲裂,似乎那冰雪小人的一腳是真真切切的踩在了他的頭上。
痛徹心扉。
冬落深呼吸了一口氣,緩了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艱難的環顧了一下四周。
涼風習習,樹影婆娑。
冬落對著坐在坑邊抱著一個少女的少年咧嘴笑了笑。
都沒死。
挺好。
坐在輪椅上的少年輕呼了一口氣,也笑了起來,“還能動嗎?”
“不知道,我試試。”
冬落全身上下衣物已經消失不見,隻剩下一件火紅色的軟甲帶著風幹的血跡緊緊的貼在肌膚之上。
冬落雙手手肘撐地,上半身微微上抬。
嘶!
似乎扯動了肌肉、經絡,火紅色軟甲被陳霸天幾拳打得深陷肉中,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已經跟肌肉的長在一起了。如今一動,無異於剝皮。
還好冬落從小被體內的那道寒氣也不知道折磨了多少次?
還是很吃痛的。
那怕如今臉色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也不見他叫一聲疼。
光是爬起來就用了快一炷香的時間,就更別說一步一步從深坑底部走上來了。
整個過程兩個少年都沒有說話,隻有一聲聲的悶哼不時的響起。
冬落站在雪念慈的麵前,頭顱低垂,似乎在極力的忍受著痛苦。
“大黑呢?”
一道壓抑中帶著害怕的聲音響了起來。
“去接二黑,三黑了,應該快回來了。”雪念慈小聲說道。
“雪族……還好吧?”冬落再次小心翼翼的問道。
如果早知道會給雪族帶來這麽大一場災難,那麽他決不會去找雪念慈幫忙,可是世事似乎真的很難料,在結果沒有出來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還不待雪念慈回答,一道蒼老的聲音便響了起來,“雪族沒事,你就不用擔心了。”
一襲青衫悄無聲息的出現在雪念慈的身邊。
冬落艱難的抬起頭看了眼出現在雪念慈身邊的青衫老儒士。
也許這就是雪念慈說的那個長輩或者是先生吧!
隻是不知道是誰?
雪念慈剛想向冬落介紹一下青衫老人,不料後者對他擺了擺手道:“念慈,帶你妹妹去休息吧!我跟他有些話要說。”
雪念慈看了冬落一眼,對著青衫老儒士恭敬的說道:“爺爺,念慈告退。”
冬落會心一笑。
青衫老儒士看著雪念慈離去的背影道:“這小兔崽子,以前可沒這麽禮貌啊!”
冬落不會因為對方是雪念慈的爺爺就掉以輕心,而是認真的組織措辭道:“老先生,關於雪族這次的事,我……”
“雪族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這事雖然跟你有些關係,但關係不大。”青衫老儒士毫不客氣的打斷道。
冬落剛想說話。
青衫老儒士直接說道:“別婆婆媽媽的,我說不關你事,就不關你事。見過推卸責任的,沒見過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的。”
冬落欲言又止。
果然不說話了。
有些事有些恩情記在心裏就好了。
不必掛在嘴上。
“多大了?”青衫老儒士滿意的問道。
“十八了!”
“十八了啊!也不小了。”青衫老儒士問道:“可以一起走走嗎?”
“我試試,應該可以吧!”
一老一少,沿著早已恢複如初的長廊慢慢的走著。
月光灑落在樹上,灑落在地上,當然也灑落在人的身上
。
青衫老儒士突然說道:“我本來是不打算來見你的,但是我想了想還是來見見吧!畢競你是亮在這人間最後的一盞燈火了。你若是熄了,那人間也就熄了。而你……說不定什麽時候說熄就熄了。”
冬落聽的雲裏霧裏。
但他並沒有打斷老人,而是安安靜靜的聽著。
青衫老儒士雪雨柔緩緩而行,“陳霸天不殺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當然可能也有些不願吧!世間最經不起推敲的就是人心,當然最經的起的也是人心。陳霸天所想,你也不要去猜測了。但仇該報的還是要報,那有給人白白打一頓的理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一百年也不算長。”
冬落苦澀的笑了笑。
別說一百年了,還有十年可以活就很不錯了。
雪雨柔似乎能看穿他內心的想法,“不要擔心你沒有那麽長的時間可以活,你要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為了能夠讓你活下去在努力。比如陳霸先,雪念慈,張白圭……當然,這其中也包括我。”
冬落沒有說話。
對於這些話他還是有點不相信的。
眼前這個老人雖然看起來和善,但說不定什麽時候翻臉就不認人。
他見過很多人,麵善心善的,麵善心惡的,麵惡心善的,麵惡心惡的,他都見過。
他還不知道眼前這個老人屬於什麽人。
冬落向來不會以惡意去揣測一個人,但也不會傻到一開始就將自己的滿腔善意和盤托出。
那怕他對這個世界確實充滿了善意。
對眼前這個老人他雖然相信,可卻是因為雪念慈。
雪雨柔笑了笑,“不說這個,至於能活多久,死的那一天就知道了。”
這句話冬落是讚同的。
正如李牧所說是怎麽個死法,刀砍在腦袋上,腦袋掉在地上才知道。
冬落停下了腳步,手扶在一根梁柱上,強忍著內心的痛意道:“老先生有酒嗎?烈一點的。”
雪雨柔回頭看著冬落哈哈大笑道:“酒我多的是。這樣的世道要是連酒都不會喝,那也太無趣了些。”
冬落一把接過了老人扔過來的酒,打開泥封,大口大口的灌了起來。
酒很烈。
他很喜歡。
雪雨柔滿意的看著大口大口喝酒的少年。
至於這口酒中的意思是酸楚?還是興奮?亦或是單純的隻是一口酒,那就不重要了。
本來,他是擔心眼前這個少年會因為給雪族帶來災難,而內心過意不去,特地來疏導一下,現在看來沒這個必要了。
正如之前他說的,這個世界上,最經不起推敲的是人心。
人心雖然複雜,可要是認真推敲起來,還是有跡可循的。
聖人眼裏,任你是半點蠅動蚊振,依舊大如天崩。
幾句話下來,他已經把眼前這個少年的心性推敲的七七八八了。
知恩圖報也好,有仇必報也好。
都沒有會喝酒來得好。
有些話不說,並不代表忘記了。
有些事不做,並不代表不做了。
眼前這個少年很好。
青衫老儒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仰頭看向頭頂的星辰大海。
也許你現在還不知道你這雙肩膀上挑著的是什麽?
若是你永遠也不知道就好了。
老人笑了。
也喝了一口酒。
酒是極好的。
當然人也是極好的。
“你有什麽想問我的嗎?什麽都可以,比如如何活下去。”青衫老儒士心懷大慰的說道。
冬落艱難的來到老人的身邊,也抬頭看向頭頂的星河。思
索了片刻後間道:“老先生,什麽是因果?”
青衫老儒士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意外,收回了看向星河的目光,認真的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來。
似乎有些出人意料,但卻是很好的。
“你確定問這麽一個……似乎很雞肋的問題?”青衫老儒士不確定的問道。
冬落點了點頭。
他不想知道如何才能活下去,也許是一場夢,兩個世界呢!
也許在這邊睡著了就會在另一邊醒來。
所以他不在乎怎麽活,他隻想努力不讓自己死,那怕那一天一不小心就死了。
那就死了吧!
但他想看看什麽是折磨了他十多年的狗屁因果。
青衫老儒士整理了一下思緒道:“因果就是你會莫名其妙的得到一些東西,也會莫名其妙的失去一些東西。”
冬落雖然還是聽不明白,但他卻記下了這個答案。
關於因果,他也問過華青雲。可是華青雲卻告訴他,因果就是世間萬物的軌跡。
兩個不一樣的答案,他也不知道他內心更偏向於誰。
他又想喝酒了。
青衫老儒士輕聲道:“世界上的事情,最忌諱的就是一個十全十美,你看那天上的月亮,一旦圓滿了,馬上就虧厭;樹上的果子,一旦熟透了,馬上就要墜落。凡事都得有些虧缺,才能持恒。”
青衫老儒士將手中的酒壺與眼前的年輕人碰了碰,“真龍之氣的被奪,也不見得全是壞事。雖說你的身體已經越來越遭了。可是你還是沒有走到極致。就如同一個月亮,還沒有真正的走到圓滿。真龍之氣雖然拖延了你走向圓滿的道路,但卻不會讓你如那果子一樣一直青澀,說到底你還是要熟的。至於陳霸天奪不奪走你的真龍之氣,反而不是那麽重要了。因為他不奪,你也要墜落。”
冬落冷聲道:“所以,我還要感謝他了?”
青衫老儒士搖了搖頭,“他要殺你的心是真的,隻是他不敢而已。他怕沾上你身上的因果。那他就會被這片天地所盯上,所以你沒有必要感謝他。”
冬落笑了笑道:“玩笑話而已!”
青衫老儒士伸手一抓,一把月光就被他抓在了手心,慢慢的捏成一個小球,放在指尖,然後輕輕的捏碎,灑落了一走廊的月光。
青衫老儒士有些唏噓的說道:“你究竟能不能活下去。還是要看你自己,除了你自己,沒人可以幫你,你現在就像那樹上尚未成熟的果子,天上尚未圓滿的月亮一樣。正在一步一步的走向成熟。而等你真正的成熟之時,也就是你死亡之時。至於你要怎麽活下去,那就看你有多不怕死了。”
冬落認認真真的聽著,連大氣都不該喘一下。
青衫老儒士看著眼前緊張的少年輕聲道:“你的活路就在於否極泰來四個字上。當虧損的月亮開始殘缺之時,又何嚐不是走向圓滿呢!當成熟的果子掉落在地上,又何嚐不是生命的另一種開始呢!”
青衫老儒士拍了拍少年厚重的肩膀,“年輕人的雙肩不該背負那麽多的。就是該玩就玩,該瘋就瘋。什麽年紀就該做什麽年紀的事。年輕人的雙肩不用去管他什麽他娘的天地大事,隻要擔住這山間清風,天上明月就好。”
冬落眼神明亮的看著眼前的青衫老儒士,鄭重的行了一禮。
青衫老儒士笑了笑後,便消失不見了。
冬落吹著山間清風閉上眼晴認真的感受了一下這天上明月。
冬落的嘴角有了一絲微笑。
等他睜開眼晴的時候,眼角看到遠方有三道黑影正在飛快點跑來。
少年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這一刻的少年,心有花木,向陽而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