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科幻靈異>笑抽三國> 0187 受降城

0187 受降城

  受降城是一座奇特的城,一座外懸漠北的孤城。


  磐石所築,風過留聲,城池,就這樣數百年不動,晨風暮雨,一直默默守望著異族人出沒的無垠草原,等待著漸漸化沙。


  日頭昏暗,六月裏突然刮起來的風,跟燒了黃紙一樣,打著旋渦直往天上爬,人要是站立不動,準能吃滿嘴的土。


  軍頭他躺在城牆的垛口上打盹兒,兔崽子們新砌的石板,還算平坦,睡得也安身。


  軍頭的屁股下麵,正好是敞開的城門洞,受降城別的不說,氣派倒是有,光這進城的門洞就修得格外寬敞。


  幾個兵痞外出路過,仰著腦袋笑問,“軍頭,晚上吃啥?”


  軍頭被無端吵醒,坐起身來,瞪了人一眼,黑著臉又呸了兩口,唾沫星子裏,全他娘的是泥,他不悅答道:“吃啥?吃土!”


  那幾個兵痞子哈哈大笑,不以為然,反正軍頭每次都這般說,又哪回真吃過土,草原上生百樣物、養百樣人,最不濟,用手刨也能刨得幾隻草鼠,活人還能讓尿給憋死?這麽多年,啥樣的天災人禍不也都熬了過來。


  幾人吹著響哨,笑嘻嘻出了城,卻不知道,夥房裏缸缽見底,真沒了糧。


  軍頭再睡不著,正了正短衣,吊著雙腳在牆頭上愣神。


  受降城說是軍鎮,可從永壽二年算起,朝廷便再沒有派發過哪怕一粒糧食,仔細一算,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年,而三十年前,軍頭剛滿十歲,尚在夥房打雜,那時候貪食得很,就跟小鬼一個樣,哪像現在,竟長了白發。


  永壽二年,鮮卑大人檀石槐兵叩雲中,度遼將軍李膺隨即出兵擊破鮮卑兵,檀石槐退走。再然後,李膺因功被征河南尹走了,聽說,李大人黨錮時遭免,在獄中被拷打而死,也不知真假。


  李膺一走,受降城像是一夜之間就被人給忘了,沒有糧餉,沒有書信。


  再後來,當官的全都跑了,剩下個無家可歸的小鬼頭熬成了百夫長,成了軍頭,領著自願留下的這些名為官軍、實為賊寇的戍邊之人在這裏紮了根。


  為了活命,他們收稅、走商、種地,甚至,白日裏拿起刀槍便是兵,夜裏殺進草原便是匪……


  他們中有人成了親、生了子,可即便如此,還是守著這座不長草的塞外石頭城,跟自己一樣,說不上為何,就是舍不得走,就算將來死了,也願意埋在這裏。


  軍頭抬頭打了個哈欠,斜眯著的眼睛正好望見一支部落人的商隊冒出頭來,長長的馬隊蜿蜒,他笑了笑,才說到糧食,這不就有了!

  這麽多年,受降城儼然成了南來北往駐腳的市集,鮮卑、匈奴,草原上多如牛毛的小部族,總會來這裏買賣,城裏十稅其一,不算豐厚,但也餓不死人。至於他們買走的鹽鐵緊缺,朝廷準與不準,哪還顧得上。


  軍頭朝下方的看門守卒努了努嘴,見人興奮迎了上去,又忍不住回頭一望,接著,便是長長的一歎。

  城池以南,那是一段前秦時修建的可有可無的塞圍,跨過它,便是大漢。而也正是這樣的幾乎塌成了黃泥卻又看不見盡頭的塞圍,讓受降城仿佛被人丟棄了一般,與圍裏的朔方、五原、雲中三郡,永遠遙遙相望。


  受降城建於元封六年,那是漢武帝第六個年號中的最後一年。那時,大漢國勢強盛,武帝劉徹不見出海尋仙船之下落,再派船隊東渡,他自己,也開始了第四次巡海。


  而今,武帝不在,受降城也在腐朽。


  牆下的守卒喝令住商隊,耀武揚威拿著長槍翻找了一陣,朝上頭喊:“軍頭!全是他娘是啃不動的皮毛,不是糧食!卵用沒有!”


  馬背上大多都是成捆的牛羊皮革,胡人也不種糧食,軍頭不鹹不淡,回到:“老規矩,商稅多加一成!”


  那胡人頭目點頭哈腰,見牆上身材魁梧的漢子便是漢人的大官兒,正欲賣個乖巧,軍頭卻拍拍屁股,轉身下來牆。


  胡人不值得同情,翻起臉來,又是一副醜態。受降城是一座橋頭堡,多少年來紛爭不止,被他們占著那會兒,漢人可是連城都進不了。


  瞎伯說召了人議事,地點照舊選在夥房,軍頭耷拉著腦袋,負手往城裏走。


  滿街都是打掃不及的塵土,高大的府宅,敞亮的店鋪,卻都沒有門板,也沒有多少東西可賣,家家戶戶門外扯上繩子,晾曬些衣被遮擋,還有很多婦孺圍著一口井口洗衣。


  唯一與別處不同的便是,受降城人人都備好了刀箭,或是掛在腰間,或是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全民皆兵,向來便如此活著。


  夥房在大道盡頭。


  夥房起初其實不是夥房,而是左大都尉府,隻是左大都尉無福消受,後來才改成夥房。


  受降城在胡人嘴裏,名字叫巴彥布拉格,草原人說,巴彥為富饒之意,而布拉格代表山泉,連在一起,意思是富饒的山泉,它也是唯一的一座真正為接受敵人投降而建的城。


  當年的匈奴左大都尉叛逃,舉族投漢,為彰大漢國之氣度,這城,便是為了左大都尉而建,可惜,那勞什子左大都尉一路逃亡,到死也沒見到過他的都尉府一眼。


  夥房裏圍成一圈,瞎伯回頭看了看,挪挪屁股閃出個身位,而後,繼續用小刀割著木頭架子上的羊,舔舔刀口上的油脂,再仔仔細細撒上些鹽。


  “哪來的?”軍頭詫聲問道,沒道理,難不成胡人的商隊剛到,羊便被老瞎子給順了?胡人這趟也沒帶羊啊!

  瞎伯沒好氣,說:“哪兒那麽多廢話,有得吃就吃!不吃,滾!”


  眾人發笑,躲躲閃閃又不敢與軍頭直視,一邊捂臉,一邊看著帶血的羊羔子咽口水。


  這羊,真好!

  瞎伯有一隻眼睛看不見,留下個嚇人的洞。那年,胡人餓慌了夜裏來劫城,他聽見嘯聲,一把將站在高處的軍頭強壓在身下,自己卻中了一箭,娘的!真巧,剛好射在眼珠子上。

  軍頭吃了癟不敢回嗆,轉頭,卻看見阿奴也在,又不解問道:“阿奴!你不是說好了要走?”


  阿奴二十來歲,長得細皮嫩肉,至少不像旁人一樣猙獰,要不是當年被軍頭所救,他現在一定還在草原上當著給胡人放牛羊的奴才。他低著腦袋,甕聲說:“我不識路,也記不得老家在哪兒了……算了,不走了!軍頭你不是說,當年的冠軍侯便是從這裏,一直殺到了安候河麽!”


  “你們聽,阿奴想當冠軍侯!”有人起哄,眾人都跟著哈哈大笑。


  軍頭歎了口氣,冠軍侯何其榮光,哪能說當就當得了,受降城裏上一個總愛聽這樣故事的人,叫呂奉先,聽說,已經去了中原、享了富貴。


  李廣、衛青、霍去病……那是個名將迭出的年代,世人記住了那些名垂千古的人,卻也忘記了那個受命修築受降城的公孫敖,他屢戰屢敗,後來死於腰斬。


  當然,還有很多死在受降城的無名之輩,他們的名聲,連公孫敖也不如。


  阿奴臉皮薄,紅了臉,也學著瞎伯用刀往羊身上抹鹽。


  軍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並沒有多說,轉而問道:“老瞎子,我正睡得香,議什麽事,難不成叫我專程來吃肉?”


  瞎伯切下小塊,嚐了一口覺得沒熟,又挑在刀尖上去烤,“我問你,城裏滿打滿算,一共多少人來著?”


  “加上老幼,總數兩千五百又一十二!”軍頭略微猶豫答道。


  “那這一頭羊羔,可能夠吃?”


  不夠!自然不夠!

  軍頭搖頭,突然間明白過來,起身壓著嗓子眼兒道:“老瞎子!我可警告你,咱們是官軍,可不能胡來!”


  瞎伯一臉的鄙夷,舒張著鼻孔說:“得了得了,這事兒咱還幹得少?再說,誰他娘還知道咱們是官軍,你這軍頭,也算不得數的!”


  軍頭聽完,沉默半晌,摸出腰刀,同樣割下一塊半生不熟的肉嚼著。


  “放心,等人都出了城,咱才動手!”瞎伯說話,招呼大家趕緊動手。


  “那事先說好,隻劫財,不傷人命!”


  瞎伯點頭,說,“好!”他正要去掰羊腿,放哨的小鬼卻推門跑了進來,瞎伯笑罵道:“小鬼,你生的那真是狗鼻子!每回偷偷吃點葷的,你小子總能趕上點兒!”


  趙無義顧不上饞火塘子裏的羊肉,氣喘籲籲,撫著胸口說道:“軍頭……不好了……胡……胡人……”


  又來了胡人商隊?

  瞎伯心中一喜,衝著軍頭眨了眨冒光的獨眼,搶先道:“急個鳥!胡人怎樣?來多少咱們還不照樣劫多少,說!可是來了大商隊?”


  “大!”


  “多大?”人都圍了過了,眼珠子鼓得跟大蟲一般。


  “好幾十萬!”


  瞎伯聽完,“哎喲”一聲,一個不慎,被火燒著了屁股。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