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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1 鬥狗

  這天下,哪裏都可以凋敝,唯獨京師洛陽,永遠顯得花團錦簇。


  洛陽城,北依邙山,南逾洛水,東據虎牢,西控函穀,膏腴之地不說,更是龍興之所,可謂鍾靈毓秀,人才輩出。


  自西周營建洛邑,東周始稱洛陽,漢高祖乃定都於此,曆經大漢四百年風雨的帝都櫛風沐雨,亙古不變的,唯有這高牆深闈所築起鐵石之城,永世巋然不動,見慣了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偉岸當前,任人喟歎,誰來也會道一聲“幸會”,吾名洛陽,雄峙於斯千餘載。


  經過曆朝曆代的不斷修葺與完善,如今的洛陽,分為宮城、內城和外郭城,重重三城,建中立極,南北二宮相生相依,遼闊壯麗,彰顯著巍巍大漢國祚延綿昌盛。


  ……


  開陽南門,往來的不隻是商旅遊人,更有官吏外使,乃至皇家車駕。


  筆直街道的兩側閣樓層疊,商號眾多,且靈台、明堂、太學三舍,便是設置於南門邊、洛水旁,故而此處,曆來是洛陽最熱鬧喧囂的地段。


  洛陽城很大,單單城門就有十二座之多。


  午時。


  站在馬慕的位置,背靠開陽門,前方綿延數裏,盡是高樓林立,遊人如織,一派絡繹不絕的錦繡之象。向前,便是內城平城門,穿過閭巷,再過恢弘之朱雀門,便是皇城南宮……


  沿著酒肆的木梯拾階而上,此刻,馬慕心中蕩氣回腸,覺得整個皇城都被自己踩在了腳下。


  甫一從二樓的地板探出腦袋,就聽見有人高呼,“通祖賢弟,快來快來,今日可是讓為兄等得苦!”那錦袍男子麵色紅潤,欣喜之餘以袖拭桌,伸手延請馬慕上坐。


  馬慕打眼望去,二層的閣樓裏早已高朋滿座,無數人投來豔羨的目光,現下熱情招呼自己的,正是因昨日買了自己而大賺一筆的太樂令家的公子。


  故作驚愕,馬慕急忙拱手道:“王兄久等,愚弟之過!如此抬愛,豈能讓人心中好受?”


  眾人忙讚馬家公子謙遜。


  在一片讚譽聲中,馬慕終被簇擁著落座主位,四下寒暄一陣,眾人這才攜手歸位。


  卻是有人心生不滿!


  “哼!小人得誌!猖狂如斯!今日莫要輸得傾家蕩產才好,我可是聽說馬校尉府上,年歲裏也入不敷出,再輸,馬家的顏麵到底要還是不要!”


  眾人心知肚明,此人口中所說的馬校尉,正是馬慕之父馬日磾。


  射聲校尉馬日磾按說是個能人,曆史軌跡不變的話,日後還能當幾天太尉這樣顯赫的官職,就算是現在的射聲校尉一職,那也是秩比二千石的要員。


  隻是在洛陽城,當大官的太多,當過大官的更多,在漢靈帝的通天手腕下,一年之內,光太尉就能換七八個,那可是三公!更不用多說其餘芝麻綠豆大小的官……


  所以,馬家能在士族中安身立命,靠的可不是馬日磾,而是其祖父馬融。


  馬融是東漢著名的經學大師,別的不說,他的弟子中就包括像盧植、鄭玄等一幹響當當的人物。


  可惜馬融故去已久,馬家漸漸日薄西山。

  稍遲,便有人接口道:“張兄所言甚是,丟了顏麵事小,莫要輸了做官錢給免了職,那才是笑死個人!哈哈!”


  南角一桌人放肆挖苦嘲弄,極盡能事,話語格外刺耳,引得一眾世家子弟盡皆怒目而視。


  “張兄你看!那狗就要開始叫喚了,看這事態,莫非要咬在人腚上才肯善罷甘休!”


  “哈哈!趙兄莫要與狗一般見識就好!”


  ……


  那幾桌浪蕩公子,笑得前俯後仰,更加肆無忌憚。


  “你!”王姓青年氣急,見馬慕不吭聲,噌一聲站起身來,手指著出聲那人,情緒激動,恨不得撲打上去一般。


  一時間,兩邊人馬挽袖赤膊,唇槍舌戰,什麽汙言穢語都說得出口,連路過的店鋪夥計都聽得麵紅耳赤,再不敢上樓來。


  這酒肆的二樓,向來水火不容,南北兩邊像有一條無形的線,線的這邊積聚的多是如馬慕一樣的世家官宦子弟。可對麵,也不是好相與的主,比如那每日都來鬥狗的趙錢,其父趙延大字不識,無官無爵,可偏偏活得逍遙自在,無它,隻因是十常侍趙忠的親哥哥耳。


  這種罵陣,可謂司空見慣,馬慕懶得理會,伸出腦袋望向窗外,對麵的街道旁正是千秋亭,裏麵,自家的“雪狼”帶著嘴籠,仍凶狠吠叫,唬得周遭的狗紛紛哀嚎躲避,兩個下人卯足了勁,也拉不太住。


  千秋亭,乃是街亭,是洛陽城裏修來方便行人休息、遮風避雨的地方,相當於後世小型廣場,而且為了以示公正,這類街亭,也是地方官吏公開審理案件,召開批捕大會的地方。


  此刻的千秋亭,別說閑人,連官吏都躲得要多遠有多遠,裏麵柱子上栓著的可不隻一條全身雪白的“雪狼”,目之所及,幾乎全是張牙舞爪的惡犬。


  馬慕學著嚎了幾聲,那狗通靈,仰頭狼嚎幾聲,讓人特別滿足。


  這烈犬,乃是馬慕托人從白馬羌帶回來,親手養大的異種,全身毛發一塵不染,也是虧得自己日日打理……


  自有管事上前,“列為公子,今日蹇公子提議,咱們這鬥狗的規矩要稍微改改!”


  一片竊竊私語。


  鬥狗的規矩多年未變,這蹇跋是要做甚?難不成真以為他堂兄蹇碩正值陛下寵幸,便可以為所欲為乎?

  “各位!稍安勿躁!”蹇跋嗬嗬一笑,顯得儒雅倜儻,他站起身來解釋道:“蹇某覺得,馬公子那隻雪狼確實是萬中無一的良犬,若是逐一逐一來比,不僅害得犬兒辛苦,我等等著也是乏味,實無新意,不如今日就一並比試了事,除此之外一切照舊可好?”


  蹇跋的意思不過是來一場混戰,所有犬隻一並比過,賭一把大的而已,倒也不是不可以,眾人開始各自權衡。


  蹇跋爽朗一笑,他的聲音很大,不經意間就傳到了酒肆頂層,三樓。


  “阿瞞覺得如何?”袁本初放下酒樽,輕聲問道,臉上笑意莫名。


  曹操耐住不快,說了多少次,在外不要叫自己“阿瞞”,可這健忘的袁本初,四下都是雅客,還說得全無顧忌,“本初莫非對這鬥狗之事感興趣?”

  袁紹哈哈一笑,本是豁達之人,忙說道:“阿瞞你可知,這位蹇跋蹇公子乃是何人?”


  “何人?”


  “還真與你有些瓜葛,你且附耳過來!”


  樓上兩人耳語之際,下方兩邊人馬已經在管事處登記畫押。


  馬慕看著自己鮮紅的手印,兩千萬錢!直覺心砰砰亂跳。


  這得有多少?

  幾乎可以在皇帝劉宏那裏買個太守來當!自家老爹拚死拚活到現在,不過太守大小的官兒!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馬慕根本沒有那麽多錢!

  他把血紅的手藏在長袖下不讓人看到,咬著牙,堅信自己不會輸!

  二樓裏落針可聞,盡都伸長了腦袋望著大街上。


  曹孟德曾任洛陽北部尉,他冷眼看著下方被強行清出的空地,躲閃不及的百姓被家奴亂棍打散,一排六隻惡犬被人拉住,隻等一聲令下就要在這鬧事比個輸贏!

  鬧劇一般!

  “哼!”


  曹操一拳砸在窗欞上,手上青筋暴起!

  袁紹在身側拍拍他的肩膀,道:“阿瞞稍安勿躁,你早已不是洛陽北尉,且此地乃是城南!何況古語有雲,將欲取之,必先與之……”


  見袁本初衝自己眨眼,曹操皺緊了眉頭……這豎子!說好了不再叫自己小名……


  有人取來火雞,在尾巴上澆上燈油,猛然點燃後向前扔出,下人手上的繩索一鬆,六隻惡犬奔騰而出,口吐唾沫、咆哮著追趕而去……


  那火雞能飛起丈許來高,一路起起落落,沿著大道拚命逃竄……


  樓上的馬慕看著,總算放下心來,自己養的“雪狼”足足快出大半個身位,不用多久,勢必會率先咬住雞脖子,這輕巧而饑渴的一咬,刺破喉嚨,流出來的都是燦燦的金子。有了錢,自己便能光宗耀祖!

  昨日狗兒故意飽食,才堪堪初露鋒芒,不比今日,已餓過三餐……


  他勝券在握,轉身取來酒水,不到片刻功夫,便已覺得嗓子眼兒冒煙!可再回頭時,馬慕手中的酒壺當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完了!


  馬慕心如死灰!


  他看見,大道上人群早已閃開,唯獨一輛馬車橫亙在前,車廂裏出來的少年伸手一揚,剛巧抓住那隻筋疲力盡的火雞,後麵追趕的“雪狼”被趕馬那人一槍貫穿頭顱,死了個血濺當場……


  整個酒肆鴉雀無聲。


  那少年見六隻惡犬頃刻便斃命,不再捂著眼睛,像是貪圖那肥碩的狗肉,又偷偷摸摸拽了隻死狗上車,然後吩咐下人趕緊上路,在一群人目瞪口呆之下,那冒煙的馬車徑直奔內城而去,跑得比剛才那些狗快多了……


  曹操用力一捏大腿,歎道:“這英雄何人?如此了得!一聲不響,便把洛陽的權貴得罪了個幹幹淨淨!”


  袁本初頓感痛徹心扉,緊接著一聲大嚎,“奧喲~我的腿!阿瞞輕點!下手何以如此之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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