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西行
蔣遙把其他人招呼到一邊,並示意剛剛從廚房出來的苗丹將孩子抱回屋裡。
空氣在四個人中間有點凝滯,江麓看著反常的他們,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王策好像很艱難的呼出一口氣,將一直背在肩上的雙肩包放到桌子上,然後從裡面拿出一部數碼攝像機,一串鑰匙,一個檔案袋。
鑰匙是霍城的,江麓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送給他的鑰匙扣。
「走之前他跟我說,等他完成了這次入藏之行,他就來找你,把你們母子接回去,可是……我們誰也沒有想到他會遇到那場暴雨,遇到那場山體滑坡……」
王策說的哽咽,羅淑曇一旁默默流淚,壓抑著不敢出聲。
江麓好像沒有聽明白他在說什麼,她眨了眨眼,笑著問:「誰啊?誰去了西藏,山體滑坡又是怎麼回事?」
蔣遙面部因為強忍的原因,有些變形,他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江麓內心的痛感,他幾乎用喊得方式在說:「霍城其實早就知道你在這裡了,也知道你懷孕了,是我告訴他的。前段時間你犯胃病的當天晚上我就把他叫過來了,第二天早上你說感覺霍城在你身邊,其實那不是感覺,那就是他,他守了你一晚上。後來,他幾乎每天都會來客棧,只不過怕把你再嚇走,他都是躲得遠遠的偷偷地看你。也只有在你睡著的時候他才敢出來。」
江麓想到那天醒來的時候滿滿的幸福與失落感,夢裡霍城握著她的手,輕輕地的撫摸她的臉頰,那麼溫柔,可是睜開眼並沒有他。她以為是因為自己思念過度導致,可原來都是真的。
「霍城。」江麓習慣性的喊出這個名字,已經好久沒有這麼親切的說出這兩個字,可是為什麼此時出現在他們的口中竟是悲涼的?
她看著一直低頭暗自流淚並死死攥著王策胳膊的羅淑曇:「淑曇,他倆想告訴我什麼?我聽不明白,你來跟我說好不好?」
羅淑曇被她這麼一問,再也堅持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搖著王策的胳膊喊道:「我都說了,不要今天來,今天是她生日啊!」
王策也已濕了眼眶,但他忍住了,他不說話任由羅淑曇在胳膊上敲打,然後探過身去將那部數碼攝像機在江麓面前打開。
江麓看到鏡頭前一片模糊,幾秒鐘后,那片模糊的影子後退,然後霍城的臉便出現在了畫面里。
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牛仔褲,上身配了件淺灰的T恤衫,頭髮剪得短而精鍊,整個人看上去既精神又沉穩。
背景是江麓再熟悉不過的霍城的客廳。他在鏡頭前的沙發上坐下來,十指交錯,上身微微前傾,將整個身體的重力都放在了那雙修長的腿上。他猶豫著顯得有些羞澀,好像不知道怎麼開口,就像他們剛剛認識時的樣子。
他就那麼坐了將近一分鐘,先是發出一聲沉吟,然後輕輕地喊出她的名字:「江麓。」
聲音輕的像是飄在空中,然後停頓:「我今天要去西藏了,一個人開車去,是不是很厲害?」說到這裡,他還自嘲般的笑了笑。
「我可能會在那裡待上一段時間,去看看霍坷的姐姐,好幾年沒見她了。你應該知道了,因為那件事她一直不肯原諒我,這麼多年了也沒有回過家。原諒我之前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之所以對你隱瞞,是因為不想把自己最差勁、最黑暗、最軟弱的部分暴露給你,不想讓你為我擔心,為我難過。還記得我們剛認識那會,你說你會在拉薩等著我,看來你要食言了。我會用這部DV機把沿途的所見所聞都記錄下來,等我回來的時候,我放給你看,就當我們一起去過了。」
「你知道,我一直想去那裡,以前是因為許許多多人對她神秘的描述,現在是因為我自己,我急切的需要一個火爐把自己重新淬鍊一遍,去掉糟粕的我才有資格重新去愛你,去愛我們的孩子。」說到孩子他笑了,「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做父親,更沒有想到我孩子的母親會是你,儘管我有想過和你結婚,但是父親這個角色似乎離我太遙遠,我好像還沒有做好準備。但是,我是幸福的,這種幸福是別人體會不到的,謝謝你讓我擁有。嗯……不過這事我還瞞著淑曇,只有王策一個人知道,包括我找到你這件事,不告訴她是因為我怕她那急性子綳不住,去找你,而你現在,一定還沒做好回來的準備。」
「蔣遙他們把你照顧的很好,這個我很放心。所以,請再堅持兩個月,我一定會在你預產期之前趕回來,讓你看到一個全新的霍城,和你一起迎接我們的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
霍城的開場白簡單、不長。可江麓已經有了剜心的疼痛。
再往後,便是陸續續的一些場景,有怒江,有紅石灘,有雪山,也有懸崖峭壁。幾乎每一個地方霍城都做著詳細的描述,什麼樣的風景,什麼樣的心情。像一個精緻紀錄片的導演,壯闊不失細膩。
江麓看到霍城慢慢變得黑了、瘦了,有的時候甚至連鬍子也沒刮,像一個地質工作者,滿身的塵土,卻滿滿的興奮洋溢在臉上:「真沒想到西藏這地方,地廣人稀的竟然也堵車!」
他說的很誇張,一臉的懊惱,然後他將鏡頭從臉前慢慢移開,江麓便看到了堵在車子前的望不到頭的牛羊。
她想笑,卻流出了眼淚。
後來她還看到了霍寧,和霍坷長得很像,或許是在那裡生活的太久,兩腮上有輕微的高原紅。霍寧在鏡頭前什麼也沒說,只是在霍城身後擺了擺手,但是江麓知道霍城完成了一個心愿,他們和好了。
然後,霍城開始了在西藏的遊歷,布達拉宮、大昭寺、納木錯、桑耶寺、八廓街、羅布林卡、氂牛、藏獒、轉經筒、朝拜的信徒,還有據說是倉央嘉措與情人約會的那個黃色小樓瑪吉阿米。
當然,這些名字都是霍城說的。
終於,霍城返程了,他的鏡頭裡開始出現一些陌生人,應該都是搭順風車的,有男人,有女人,還有剛剛高中畢業的孩子。
霍城說這個剛剛高中畢業要送給自己一個成人禮的男孩叫巴塘,上海人。他父母當年是在巴塘相遇然後結婚的,最後也就給他起了這個具有紀念意義的名字。霍城是在返程的路上遇到的巴塘,那時候他騎行的自行車爆了胎,霍城正好遇到便把他帶上了。
可是,他們走了一段路之後霍城的車子也爆了胎,相對於自行車,這個更讓人無計可施。霍城最後出現在鏡頭裡的時候看得出很著急:「我們的車胎爆了,這個已經是備胎了。現在很糟糕的是我們在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位置,要想修好車,就要往回走,回到離這裡最近的魯朗鎮,但是要走十幾公里的山路。太遠了,我決定把巴塘一個人留在這裡看車,我自己回魯朗找救援。如果有其他的車子路過就可以搭個便車了,但是目前沒有,所以我只好徒步了。」他抬頭看了天空,「好像要下雨了,這段路土質比較松,下了雨就不好走了。所以,你如果能感應得到,就為我加油吧!」
霍城笑著對鏡頭做了V型手勢。
巴塘在一側對霍城說了句什麼,霍城搖了搖頭,回了一句,然後又轉過身對著鏡頭:「我得抓緊時間趕路了,要不然雨下大了會很危險。」
霍城笑著又比劃了一個飛吻,鏡頭晃了晃便什麼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