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金色的飛機線
霍城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手上的青筋暴突著,清晰可見。
過了好一會,沉默中霍城的喉結動了下,依舊是深吸了口氣:「那年霍坷才上初一,但是已經是他們學校的尖子生了,每次考試都是在年級排前三名,是被學校老師認定了的將來能上北大、清華的苗子。可是……從那以後他開始逃課、打架、泡網吧,最後只考上一個二流的高中。如果……如果那天我不去打球,不耽誤那半小時,嬸子她也就不會死,後來的事情也不會發生,霍坷也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原因。」
江麓看到他臉上痛苦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將自己拉出記憶卻又那樣艱難。她想要去安慰他,可她不會安慰人,她找不到讓人安定下來的詞語,她怕自己說得越多事情就會變得越糟糕。
但是她無法在一個人將傷口展示給自己看的時候,做到無動於衷:「霍城,有些事情發生以後我們可能會覺得其實它是可以被改變的,我們可以操縱它的發展軌道,就像是航行在大海里的小船,我們掌握著舵,大浪來的時候只要我們避開它的方向就可以避免災難。可是,在風浪面前我們根本就是無能為力,即便是我們之前做好了充足的準備,還依舊是會落水,沉入海底或者命喪鯊魚之口,我們根本改變不了。海那麼大,卻逃不出風的控制。即便那天你沒有去打球,你提前去了嬸子的家裡,制止了悲劇的發生,可是你不可能每天都在,她會有第二天、第三天以及後面無數個可以利用的機會。因為對於她來說沒有叔叔的世界可能才是地獄。別把這事藏在心裡責怪自己,放開它,也放了自己。」
「其實董盼說的對,我對霍坷要求的有些苛刻。他爸是一名建築設計師,所以我覺得子承父業應該是對他爸的一個安慰,畢竟做一名優秀的工程師是他爸對他最大的期望。」他停頓片刻,笑了笑,儘管笑的有些勉強,「謝謝你今天晚上陪我過來,讓你看到這一幕也很過意不去。」
江麓輕輕搖頭表示沒什麼,然後換了個輕鬆地表情:「就當是我還給你了,報答你那天陪我參加那人的訂婚宴,那麼用心的開導我。」
「那我們算是扯平了?」霍城的表情很快轉換過來,就像剛才講述的那些沒有發生過。
江麓雖然不知道自己的開導有沒有用,但是她想順著目前稍有解溫的氣氛繼續緩解一下,她試著把話題扯開。
「其實並沒有。我想讓你明天再幫我一個忙。」
「哦?你說。」霍城這次很爽快的答應。
「我明天要去機場送個朋友,你能不能做我的司機?」
「好啊,沒問題。」
「那我們說好了,明天下午三點半,我們小區門口見。」
「好。」
第二天,江麓把朋友送走,霍城禮貌的站在不遠處等著。
「你試過在黃昏落日的時候看飛機線嗎?」江麓走過去輕快地問。
「還真沒留意。」霍城想了下回答。
「哦,你是只試過在難過的時候劇烈運動。」江麓咯咯笑起來,邊說邊看著霍城。
霍城搖頭笑著。
江麓指著玻璃幕牆外的天空說:「黃昏的時候,如果視野開闊,如果能看到一整片金黃色的天空,如果你靠近機場,你會看到很多同一方向飛行的飛機,它們劃過的軌跡不是白色的,因為落日的原因,是金色的。特別亮,很美,像金色的流星。我以前一邊在窗口吃飯一邊看流星,白天的流星。」
「很少有人會住在機場附近。」霍城順著江麓的手指看向外面的天空。
「我以前的學校離機場很近,其實也不算近,大概40分鐘車程。你不知道吧,那我們現在去看啊。」
江麓看看錶,差不多快到黃昏的點了,她迅速拉起霍城往航站樓外跑。
「上北,下南,左西,右東」,江麓比劃著方向,「西,在這邊,我們朝這邊看」。江麓推著霍城的肩把他整個人轉了過來。
霍城心裡暗暗發笑,感覺這個女人有點傻傻的。
「奇怪。怎麼沒有?」過了很久,西邊的天沒有金黃籠罩,明明是黃昏日落時,什麼也沒有。
「你看的是國外的天吧?」
「對啊。」
「國外的天乾淨,這裡未必能見到。」
「也對。那咱們走吧。」
「好。」
兩個人又傻傻的往停車場走。
回程的時候,大概是兩個人都餓了,他們先是一起吃了晚飯。餐桌上擺了很多東西,都是江麓點的,說是要謝謝霍城。
當服務生把主食、酒水都端上桌的時候,江麓一樣一樣地挪到霍城面前,然後用很有趣的腔調對他說:「送你一杯紅酒,讓你忘記過去。給你一盤意麵,讓你展望未來。」
「什麼和什麼呢,還一套一套的!」霍城不解地看她一眼,笑了笑。
「本半仙看你也是藏了很多心事的人,不要客氣,痛快喝下吧!」
「痛快的喝,你想讓我進班房啊?」霍城搖了搖手裡的車鑰匙。
「沒事,你醉了,小仙帶你一起飛。」
江麓從包里掏出駕照放在桌子上,古怪的笑著看著霍城。
霍城很給面子,當即笑著拿起酒杯,一口一口地抿。
他們是並排坐著的,而不是面對面,因為他們對面的熒幕里正播著電影,每一張桌子上除了放著食物,都點著潔白的蠟燭,每一張臉像是朝聖一樣,好像熒幕里的愛情故事把這個餐廳造就成一座聖堂,那麼多入教的信徒,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愛情的樣子。
電影里的男主好像很難過,他枕在一個女人彎曲的膝蓋上。電影剛開始,江麓還不確定這個女人是不是女主。
「霍城,要開心哦。」當霍城很專註地看電影的時候,江麓冷不防說起這樣一句。
霍城看看她,心領神會,沒有說什麼,但眼睛里閃過笑意,而後又繼續看電影。
「霍城,你相信愛情嗎?」
「當然。」
「霍城,這個世界上、這座城市裡還會有真正的愛情嗎?」
「有。」
「可是為什麼還是有人懷疑愛情的存在?」
「那是因為他們想要的太多,給愛情附加的東西太重,又把它想象的太過神奇,也顧不上耐心地去尋找它、等它。其實它一直都在,而且是在最顯眼的地方,一抬頭或者一轉身你就可以看到它。只是有時候它很脆弱,承載不了人們給它的重量,那時候它就會像一個出了故障的機器,需要你去修理而不是隨手的丟棄。所以,要記得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記得愛情的存在。」
「原來你還是一個生活哲學家,或者叫你愛情專家?」江麓打趣的說。
霍城不說話,直只是笑著搖頭。
「霍城,我是不是話很多?」
「不多。」
「霍城,這些都是我瞎說的。」
「沒錯,說的剛剛好。」
「那你就是承認自己是愛情專家了?」
「恰恰相反。」
「霍城,我是不是很無聊?」
「一點都不無聊。」因為霍城知道,她是在努力讓自己開心。
「那我是不是很嘮……」
「叨」字還沒有說出口,就被霍城夾來的菜堵在了嘴裡。
「還說不嫌我話多!」
江麓抱怨,眼睛卻是笑的。
這樣的光景好像雨後彩虹,在身後悄悄地搭建起屬於有心人的美好時光。他們追逐光的明亮,卻不沉溺光的斑斕。有交流卻不吵鬧,有糖而不甜,一切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