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九五章 影帝真的不值錢(上)
(一一九二)
隔日夜半,開封府一級警報大作,有刺客長驅直入闖進府後內院。
那幾日我放心不下師兄,都窩在開封府辦公書房角落的長榻上過夜,當聽到騷動抓著一襲被子跑出門外的時候還有些怔懵,頭次碰上警備系統動作,熊熊有點狀況外,只道包大人房處狀似熱鬧非凡,還以為他們半夜三更偷辦啥熱血活動卻沒通知我——看這陣仗不會是在消防演習吧?
夏夜涼風突然吹得我一陣激靈,轉頭眺望西廂上空,黑深暗重,濃沉得卻給人一種幾乎要垮壓下來的感覺。
一股不安悄然在心中竄升,待回過神時,手中涼被早被我拋下,人已邁開了大步,在往西側廂房的路上急趕而去。
(一一九三)
踏進西廂客房之時,房中一片狼藉,韋神醫歪倒在椅邊,只是昏迷卻似無外傷,可床榻上竟然空空如也!
一道飛濺的血痕大噴在床幕之上,鮮紅妖冶,看得卻叫人怵目驚心。
我心中大駭,惶恐之下,只記得扯開嗓子大聲呼人。
本該躺於床榻上的,那位於毒重之際尚不忘相護我的,我的師門二師兄……他到、到哪裡去了?
怎會倏然便不見了蹤影?!
我攙扶在韋神醫的旁側,望著眼前凌亂的房間,瞬時只覺天地冰冷,一股恐懼無端從心底深處蔓延。
彷若隔了許久,又或者僅有一瞬,直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來到我的面前,他身上衣著有些凌亂,不難想見方才出門時的匆忙,一襲獨屬於他身上清淺的氣息,隨著他這一靠近,便彷佛充盈了周圍空氣。
他蹲下身與我平視,呼喊著我的名字,那攫在我臂膀上的力道,鎮定了我當時惶亂的情緒,我才恍恍然地彷若從夢中初醒,彷若才回過了神來。
我瞧著眼前的人,抬手指向床幕上一道刺眼的血痕,指尖都不住發顫:「展、展昭,雲師兄——我師兄他——」
面前的展昭眼神一動,月華餘輝彷佛於他兩泓玉潤的墨瞳里碎裂蔓延開來,他很快將骨節分明的大掌壓上了我的肩來,安撫我道:「小春,你莫要擔心,李前輩他無事。」他眼底的目光堅定,「此事說來話長,你且先安下心來,再待我細細和你說分明。」
(一一九四)
是夜,我心情複雜地站在公孫先生的卧房內,覺得自己這次可真是徹底地被涮慘了!
虧得這些年我闖蕩大宋自以為歷練出何等精湛的演技!
原來與這些本土居民一比根本小巫見大巫了?!
——這種井底窺天人人問鼎奧斯卡影帝的景況究竟是如何回事!!!
公孫先生卧房,一盞燭火昏澄,三兩人影其中。
展昭送我到公孫先生房后不久,便有名沒見過的人進來找他,看起來不像是開封府里的人手。展昭在聽了他幾句后便跟著離開,根本來不及將一切事情跟我解釋清楚。
房內,公孫先生與韋神醫悠然比鄰而坐,撫須喝茶,姿態從容不迫,一點擔心的神色也無有。而床上……有一人呼吸深穩且綿長。
我指著床上熟睡的雲師兄,抽著眉角發問:「……這是怎麼回事?」
又有種嚴重遭受群體排擠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原來排擠這項活動,已經於在下不知道的時候,變成一種例行公事了嗎?!╯‵□′)╯︵┴┴
公孫先生順了順他柔亮得有點刺人眼的山羊髯,眼神十分無奈:「小春啊,不是我要說你,你半夜沒事不歇息便罷了,普通人湊起熱鬧也該往鬧源跑,你怎地會反跑到西廂去呢?」
他用種「你不跑來不就沒事省得我如今要解釋真是給人添麻煩」的表情看著我。
我:「…………」
誰給誰添麻煩了排擠人還先倒打一耙的啊!
(一一九五)
話說李代桃僵這梗是乃日久彌新,在歷史的長河中總不免樂此不疲地一再出現,當初會被收進三十六計裡頭也屬實至名歸。
青師兄和展昭這兩傢伙,不知何時竟關起門裡外達成同謀,串上了包大人、公孫先生及韋神醫三人,沆瀣一氣,合作策劃了一場狸貓換太子的戲碼——
他們料想冒牌貨一伙人(以下簡稱「冒幫」)為引出李雲花了個把月在大江南北弄出這麼大的風波,如今李雲好不容易出現了,又怎肯僅因一次失手便輕易罷休?
於是暗中讓他們派出探梢的人確定李雲受傷中毒暫在開封府休養的消息,再把昏睡的雲師兄移至公孫先生房內照看,由青師兄易容成雲師兄模樣,等在西廂客房內守株待兔。
我才知道原來從雲師兄不得已入住開封府內開始,靑師兄便帶頭將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西廂房全面進入戒嚴地帶,能進來的只能是些老熟人,冒幫一伙人卻無從探查到雲師兄的真實樣貌。
……在此,不免要先跟各位看倌插樓提一件事,那便是神偷無痕雪一派的開山祖師爺,其實對於「雙重身分」這種生活方式其實十分著迷。因此代代傳承下來,身分的保密便成了我們這門派中首要重點關注的傳統學科,以此發展出各種外圍技能,諸如易容術,又諸如學輕功時,除本門派標誌性十足的八卦迷蹤步法以外,各門徒定會被要求至少得再學一套以上的他派步法,以便於平日活動之時作掩人耳目之用,不可輕易在外透露出根底。
說實話,此種隱藏身分的傳統演變到最後,我覺得根本已經變得更像是一種執拗了,大有誰真身被發現誰就輸了的意味,也不知是在跟著誰攀比。
若是照著正常的人才培育進度表,入門后光是要學基本的獨門輕功、龐雜的機關陣法之學,以及珍寶的鑒定與藝術品歷史、偶爾還得涉獵風水地理等知識,就不知要花去多少年的時間,到底哪來更多的腦細胞可以再負荷這些旁門雜學?
——這真的不算是在虐待學齡兒童嗎?!
好吧,探討至此,可能是有些跑題了,咱們言歸正傳。
總之神偷無痕雪傳到雲師兄這第四代,執拗的傳統仍舊是被好好維護了下來。因此雲師兄過去歸隱之前,每回出動去「取物」之時,基本上會用布巾遮面保持長相秘密……由於雲師兄的自視甚高,是故他「工作」時也就上這一層保險,不會再於面罩下另做其它的手腳。可在不上工外出之時,他還是會遵循傳統保持真容秘密,都會易容過才出門上街見人……
關於此點在下一直不解,照理說他的真容本就無人知悉,到底平常出門為何么還須如此多此一舉易容以掩蓋面容?本來就沒人認得出他來啊!結果導致每個遵循無痕雪傳統的傳人每每外出時都得像個仕女一般先閉門對鏡貼花個一時辰才能開門見人……各位說說此種傳統是不是真被發展得有點走火入魔了?
反正靑師兄一定知曉雲師兄秉持了這項習慣,他在與展昭他們密謀來個李代桃僵易容成雲師兄的計畫之時,鐵定不願因此暴露了雲師兄的真實長相,是故便同時準備了兩張臉皮——
一張是雲師兄平素麵巾下的真容,主要用途便是拿來顯擺騙我玩的,順帶向開封府的合作夥伴證實自己高超可信賴的易容技術;另一張則是雲師兄平日外出拿來掩蓋的假相貌,專門拿來準備應付冒幫人馬。
於是,冒幫手下的人潛伏在開封府外暗中觀察了三日,聽聞雲師兄毒已解並神智漸醒,眼看就將逐步康復再難下手,終於按捺不住,以一場刺殺包大人的突襲為掩護,聲東擊西欲暗渡陳倉,趁機綁架雲師兄——這才有了我事後所見的西廂房的一場混亂。
一旦靑師兄順利被敵營劫走,只待其成功探出賊窩所在及相關案情後放出信號,便能讓帶人遠隨在後的展昭率眾一舉沖入,將對方一網打盡。
(一一九六)
原來……原來竟是這樣……
怪不得這幾日來都不見青師兄再來探病——敢情他自己根本都已經住進病房裡面了,還需要來探個鬼病!
那日聽聞雲師兄清醒后,我端葯進屋探望到的那位根本是青師兄假扮的!怪不得當時要把房內遮成一副沉暮的鬼樣,就是為了隱藏雲師兄在日光下略與他不同的眸色……
還有公孫先生……
難怪最近都只見他來辦公書房裡露個面后就快閃了,原來背後緣由是相通的!
難不成在二十五日那晚的後來、展昭與青師兄進南清宮報告之前——這一伙人就已經在花廳內勾搭上手了嗎?!
啊賀啊這些壞人,騙得我好生凄慘……
(一一九七)
竟拿在下當找破綻的試金紙……
這個狼狽集團……
(一一九八)
「先生,我說我好歹也算無痕雪的人,這事就算跟我明說我也不會礙到事呀,到底為什麼要瞞我?」我被排擠地忿忿難平,心裡好生委屈。
公孫先生瞅了滿臉悲憤的我一眼,輕咳一聲,拿出官方的標準態度,一股腦先將責任往外推:「咳嗯,我說小春啊……你也先莫覺得不高興。說來此事會瞞你,也非因不信任你,全因茲事體大。當初狄將軍提出此計策時,為免知情人一多可能不自覺會露端倪,方提議知悉的人愈少愈好。是故眾人才決定除在場之人以外,非有必要,最好莫再外傳。」
轉眼就讓青師兄背了這鍋的公孫先生,還道:「其實狄將軍考慮得也有理。因此,除當日在場的包大人、展護衛和我以外,此構想也便只報告予八王爺備曉。韋前輩也是因需他協助方才透露……莫說你,此事王朝他們亦不知曉,連身為當事人的令師兄也被蒙在鼓裡呢!」
在下的演技很好沒達奧斯卡也不乏金像獎呀不要怕我露端倪啊!
我從他的話語中發覺到一事:「……所以我師兄一直沒醒?」
公孫先生瞅了韋神醫一眼,未語。
韋神醫悠悠抿茶,瞥往床榻一眼,爾後平淡道了一句:「……他需要多休養。」
我「???」
韋神醫半垂眼帘,從杯中升起的裊裊茶煙模糊了他半張臉,只聽他道:「你師兄身為掌門傳人,無痕雪之事貫於親力親為,更不會與官府合作……狄將軍的計劃,若叫他知曉了,必定不會同意。」
我:「……?!」
他置下了手中茶杯,不咸不淡地開口:「……是故我礙於狄將軍之請求,於此二日的藥方之內,添了幾味安神的方子。」
我:「——?!!」
(一一九九)
你——你!
你居然趁機用藥,直接放倒一個據說跟你朝夕相處了八年的好朋友?!
…………
馬逼寧惹孫悟空不惹名郎中啊!
名郎中一帖葯下去直接就可以給你癱瘓了有沒有!!
(一二〇〇)
有道是最悚醫者心,對於醫術愈高超的大夫,我們愈加要抱持一顆戒慎恐懼的心去對待他們——否則趁你病要你命這種事他們完全做得到,最後別連自己是咋死的都不曉得,那也太悲涼了……
(一二〇一)
我當時看了看公孫先生,再看了看韋神醫,心裡感嘆——
果然,不是個狠角色都成不了名醫……能熬成名醫的肯定就是些狠角色啊!
普羅眾生們你們難道不因此多警醒一點么?!以後面對名醫,千萬要戒之,慎之啊!!!
——
批註:
狸貓換太子:
一出傳奇式的劇目,內容為皇室後宮宮斗類的狗血故事,劇情重點逃不脫爭寵、爭后、偷子栽贓嫁禍及殺人滅口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