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第一場女子籃球賽沒有任何懸念就打完了。高一(六)班1:0勝高一(四), 自開場不到二分鐘進了一個球之後,後面雙方都沒有進球,比賽結束后, 明朗累得快癱了, 既要剋制不去投籃又要保證沒危險,實在是一件既費腦力, 又費體力的事情。


  球打玩了去洗澡。學校澡堂開水並不是二十四小時供應, 夏天晚上五點半到九點,其餘季節周一、三、五晚五點半到九點。這天周四, 不供應開水。明朗是實在受不了, 她身上濕透了,校服不敢脫。拿了盆子和開水瓶就去澡堂, 準備擦擦換身衣。


  雖然不是洗澡的時候,澡堂裡面女生也不少,都跟明朗一樣, 拿著開水瓶兌冷水在擦。明朗往最裡面去, 找了人少的空檔開始脫衣服, 校服脫了,脫裡面秋衣時就察覺不對勁了。在清冽的水聲和女生們細語中, 參雜著一道略急促的呼吸聲。


  她維持脫衣服的動作不變, 只是慢了許多, 目光掃視澡堂內一圈, 往上就看見四五米高, 不到一平方米大小的窗子上扒了個腦袋。那距離和位置, 要不是觀察仔細的根本就看不到,澡堂里還亮著燈泡,裡面亮,外面黑。


  明朗跟賀北鳴已經有大半年了,聽覺視覺跟以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要是一般女生一準要驚慌大叫了。明朗不動聲色。因為一叫那人絕對會走,沒讓他吃到苦頭,以後一定還會來。三番五次膽子越發了,更猥瑣的事情也就敢做了。


  她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說:「討厭,毛巾又忘記了。」重新穿上校服,離開澡堂。天已經黑了,看著像是過了六點半,高三的教學大樓那邊燈火通明。女生澡堂被圈在幾棟女生宿舍之間,有一面是外牆。翻了牆過去就是一片菜地。


  學校的院牆並不高,也就二三米,只是上面有許多碎玻璃。明朗繞著牆走了一會後,找一處玻璃渣少的翻上去。跳下去,腳下是一條溝。站在溝里往上看,院牆顯得更高。只是眼下冬天才過,溝里沒水,就一些深長的乾草。走了沒幾步,就是女生澡堂的位置了,那邊小窗有橘黃色燈光透出來,扒在窗口的人還沒離開呢,他是順著梯子上牆的,看梯子快腐朽的樣子,也許這是他從哪個垃圾堆拖過來的。


  明朗伸手晃了晃那梯子,上面的人還扒著不動。這是看入了迷呢。


  也不知道是哪裡的人,看衣著相貌並不太年輕,大約是個老油子。這更不能輕饒了。


  她又晃了晃梯子,衝上面吹了聲口哨。清冽的口哨聲在這樣的夜晚顯得無比響亮,上面的人這才回頭。


  夜太黑,他看不到明朗的臉,只約莫知道下面站著個人。而他的臉在橘黃色燈光下,確實有四五十來歲了。


  心慌加腳滑,再加上的明朗的搖晃。上面的人慘叫一聲掉下來。


  明朗過去了,對著那人面門就是幾拳,將人打得不省人事了,拿出筆在臉上刷刷寫下流氓兩個字。聽著澡堂裡面像是有了動靜,她於是收了手,從原來院牆位置再翻回去。


  再去澡堂時,門口一堆女生,好幾人花容失色,正堆門口議論著什麼。有明朗班上一道打球的女生叫住了她:「你別進去,她們剛在澡堂窗口看到個變態了。武老師已經帶人到那邊去看了。」


  明朗往裡面看了一眼,「我盆子和開水瓶還在裡面呢。」


  等她將盆子和開水瓶都拿出來了,老師和管宿舍樓的大媽也過來了。


  「好啦,好啦,你們都不要圍這兒了,都回宿舍,都回宿舍。」


  有學生套近乎問:「老師,人抓到沒有?」


  管宿舍的大媽說:「操這心幹啥?趕緊都回宿舍啊,一會要查人了。」


  第二天,女生澡堂有變態偷窺的事情還是在學校傳開了,有鼻子有眼的,誰誰誰在裡面洗澡看到了,是爬梯子上去的,那人還想著從窗子翻進來呢,結果被人發現了,掉下來,摔了腿,被學校抓住了。


  這事鬧得挺大,中午,燕雲飛居然找來了,緊張問明朗:「你沒事吧?」。


  明朗好笑看著他,「我能有什麼事?」聽說有女生因為這事還嚇哭了呢,大約是覺得被人看了吧。


  燕雲飛撓了撓頭。明朗沒事就好。他又恭喜明朗她們班籃球獲勝,他那天要上課,沒過來替她加油,問她們下一場比賽什麼時間。


  明朗說了時間,笑他:「你打算曠課?膽子不小哦。」


  燕雲飛呵呵笑,「沒事,呆教室就是做卷子。」


  到第二場比賽,燕雲飛果然來了。明朗她們的體育老師就是燕雲飛他們籃球隊的教練員,比賽開始后,他就坐到燕雲飛旁邊,指著場上的明朗說:「哎,聽說那是你女朋友?」年輕老師沒年紀大老師那樣死守規矩,又一起打了三年的球,說起話很是隨意。


  燕雲飛紅著臉呵呵笑。這事他也不知道算不算?學校都這麼傳,明朗也就跟他接觸稍微多一點,但要說是男女朋友關係,他覺得好像差點什麼。


  宋老師是來挖人的。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明朗在球場上玩兒那些伎倆,宋老師一眼就看出來。會打球不算太稀奇,但能控制全場的走向,那就十分難得。這麼好苗子一定要挖籃球隊來。以前的籃球賽只看男生,但現在提倡男女平等,校長找他說過好幾次了,讓他也組建一隊女子籃球隊出來。他一直拖著沒行動,實在是太嫌棄了。他覺得看女生打球,自己都恨不得要少活好幾歲。


  現在他看到希望了,自然就要行動起來。


  燕雲飛笑著說:「那你得跟她說。」他是知道明朗的,學習成績明明已經非常好了,還相當努力刻苦,有時候他都受觸動,不敢對自己有半點鬆懈。明朗是會打球,而且打得還不賴,但他覺得她未必會參與進來。


  宋老師笑道:「你一大男人,這事都做不了主?」


  燕雲飛笑著未回答。遇上明朗的事情,他就有些慫。倒不是明朗脾氣有多差,他壓根就沒見她發過火。問題出在他身上。他只要一對上她,一點原則都沒了。


  運動會籃球賽打了三天,最終六班拿了女子籃球隊的亞軍,冠軍是高二(八)班的,她們已經打了一年,論團隊合作自然遠勝高一的新生。


  遠動會閉幕式,明朗看見坐在校長旁邊的楚軒,不禁皺了皺眉頭。但他是學校體育器材的贊助商,來這裡並不突兀。


  作為全省聞名的青年企業家代表人物,校長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讓楚軒上台演講,本意是想激勵莘莘學子。


  掌聲響起后,楚軒站出來。明朗聽到黃燕尖叫說道:「明朗,明朗,你看,這不是楚軒嗎?」


  明朗含糊應著。台上的楚軒侃侃而談,他原本形象極好,這下更是收穫無數芳心。只高中女生多半含蓄,表達的方式也就是滿臉通紅,一眨不眨看著他,在低下小聲議論好帥之類的話。


  明朗收穫單項冠軍一個,集體獎項二個,上台領獎時剛好有一個由他頒發,面對他伸過來的手,她遲疑片刻后,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恭喜!」楚軒說。


  「謝謝!」她回應了一聲,收回了自己的手。


  合影時,明朗感覺楚軒就站在自己身後,強忍著沒回頭沒挪身子。運動會閉幕式后,就是常規周休了。她騎自行車回家,居然在自己家裡又看到了楚軒。他正在與朱虎說話。朱虎看起來心情很好。明朗的心情一下不好了。說了一聲,「我回來了。」不等答覆,就鑽進了自己房間里。


  她的情緒表達得很明確,朱虎當場愣了愣,因為有客在,不好當時就問,只笑著跟楚軒解釋:「才放學,估計是累到了。」


  楚軒笑著說:「現在的學生確實挺辛苦的。」


  說到學生,自然就說到學校的生意經。這是這幾個月朱家店子主要的盈利來源。


  楚軒跟朱虎說著話,心思卻飄在幾步之遠的地方。她看起來像是不太歡迎他的樣子,這真是件令人頭疼的事情。是他表現太刻意了些,還是別的什麼。他一時琢磨不透。但為避免適得其反,他還是要放緩腳步了,別真將人嚇到。


  吃飯時,明朗出來了,倒沒先前那麼激烈了。一頓便飯吃完,楚軒離開。朱虎問:「你今天是怎麼了?沒見著家裡來了客人。」


  明朗猜不透楚軒接近他們的原因,但她覺得自己既然可以重來一次,別人也可以出現更詭異的事情。不過,楚軒看她的目光不像是重來一次的樣子。


  她當年離開他時,他眼中滿是疲憊,看著她。


  「明朗,你以後再這樣,我就不找你了,知道嗎?這個社會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像你這樣的人,根本就沒辦法生存下去!」


  她得說,他的話一點也沒有錯,她沒有一技之長,空頂著一副招搖的皮囊,在離開的日子吃了許多苦頭,後來確實沒活到命長。


  但她從來都沒有後悔過,從離開她就沒想過回頭。


  她太了解他是什麼樣的人了,她不希望自己的新生再與他有任何糾纏。


  「外公,我不喜歡這個人,你以後別讓他來我們家吃飯了。」


  朱小玉聽了明朗的話,詫異說道:「你這孩子,怎麼說這話了?」


  朱虎壓了壓手,說:「明朗,是不是楚軒做了什麼事讓你挺反感的?」


  明朗頓了頓說:「我覺得他在刻意接近我們家,我不喜歡他。」


  朱虎和朱小玉面面相覷。實話說,他們有時候也有這種感覺,但是掙錢這事,誰會嫌少呢?忙著忙著,先前的感覺就放一邊了。都說小孩子的心靈比較純粹,感覺更加敏銳一些,明朗的話倒是讓朱虎和朱小玉驚了一下。


  自家在錢財上自然被什麼好讓人惦記的,但卻有個太出眾的小女兒。離開了柳鎮,這一年他們在南江市這邊確實過得挺平順的,尤其是明朗這邊,以前她只要離開視線,總是有些不放心,上學放學都要接送,就算是這樣,還意外不斷。


  升了高中之中,明朗上晚自習了,基本上一個星期才回來一趟。學校的環境到底單純些,她自己又爭氣,跟人積極學功夫,接送是沒有了,他們也麻痹了。


  實際上,麻煩其實一直都在。比如輪明朗休息,到店子幫忙時,總少不了搭訕的,隔壁賣衣服鞋子的何本來隔三差五送吃送喝還送花,後來還是被他說了幾嘴后才消停下來,前幾天還有個找他們店來,說是要給明朗免費拍一套藝術照,被他給趕走。就這樣,人還不死心,在門口空轉了幾天。


  朱虎越想越心驚,這楚軒各個方面是不錯,但心機太深,能耐也太大,要真是沖著明朗來的,那就很麻煩了。


  他們掙錢,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明朗。這個錢可以不掙,孩子卻是一點問題都不能出的。


  朱虎和朱小玉相互看了一眼,兩人都從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想法。朱虎點頭說:「好,既然朗朗不喜歡這人,咱們下次就不請人到家吃飯了。」以後生意上也要格外注意些,別大意落圈套里了。


  運動會後,宋老師就對明朗說了籃球隊的事情,明朗果然拒絕了。


  高中籃球聯賽在暑假進行,那時候雖然已經放了假,但明朗打算回一趟柳鎮看同學看老師。肖娟他們今年中考,暑假中考成績都出來了,各自在哪裡上學,又是一次離別。


  經過上次那麼一鬧,明聰那邊老實了下來,聽說又被人告了,天地歌舞廳暫時關了門,在整頓。


  時間在緊張中很快過去了,高一的下學期的期末考試過後,明朗就和蘇栓子回了柳鎮。


  中考成績早就下來了,蘇冬梅以全鎮第一的成績考取了沔州師專,余小龍嚴學文肖娟的成績都過了南江一中的錄取分數線。


  這年頭的中專並不比後來的大學好考,考上的人家也都要請客吃飯。蘇冬梅所考取的這所中專師範院校也是包分配的,她們家將請客的時間定在七月初八。蘇栓子要回去幫忙,他帶的東西多。明朗在鎮上下了車,讓計程車司機直接將蘇栓子送三合村去。


  明朗家在醫院家屬區的房子已經退回單位了,她直接回了外公朱虎家。房子已經有小半年沒住人了,桌上地上落了一層灰。明朗簡單清掃了一下,換了一身衣服就去找肖娟。


  肖娟看到她,高興壞了。肖娟媽也在家,熱情邀請明朗在家吃飯。他們家肖娟成績進步神速,今年中考還過南江一中的分數線,肖娟早就說了,她要南江一中去上學。他們家可沒明朗家的家底,能全家都搬市裡面去。肖娟要在那裡上學,少不了要朱家幫忙照顧。當然啦,兩家關係原本就好,想這些是有些見外了。但關係打好了,准沒錯。


  明朗原本就是來蹭飯的,也沒推拒。肖娟拉明朗到她房間去,兩個女生零零碎碎說著分開來的一些事情。


  明朗到南江市之後,柳鎮中學這邊變化很大,他們那一屆原本只有七個班的,加到了八個班,他們的(三)班新增了十幾名同學,因為寄宿的學生多了,初二初三都開始上晚自習了。


  劉老師所帶的(三)班這年的中考非常不錯。班上五十多名同學,有五名考上了中專,三十多個過了高中的分數線,其中有近十名過了南江一中和二中的分數線,這可以說是歷年來柳鎮中考最輝煌的一次了。


  她和余小龍嚴學文都過了南江一中的錄取分數線。寧婉夕差2分,不過也過了南江二中的分數線。但她還是哭了,接到成績單當場就哭了。原本肖娟還想數落她一番的,看到這種情況,也不好意思說了。


  肖娟搖頭,說寧婉夕:「其實她考得也不錯,南江二中絕對能上,也不知道哭啥?明朗,你知道嗎?你走後,我都沒怎麼理她了。」


  明朗覺得自己能猜到一些。寧婉夕,她和肖娟,她們小學其實關係還不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越走越遠。她跟肖娟常常在一起,寧婉夕就喜歡針對她們。明朗覺得這心高氣傲的小姑娘大約是嫉妒。其實上一世,寧婉夕確實是在南江二中上了高中,至於後來有沒有考上大學,她那時已經離開了柳鎮,根本無從得知。


  吃了晚飯,天還沒有黑了,夏天的夜晚難耐,明朗乾脆拉了肖娟去找劉老師。


  劉老師見了她們很高興,連忙開了西瓜讓兩人吃,看著燈下的小姑娘,劉老師心裡忍不住有些憂愁。她不明說,拐了彎問明朗在學校怎麼樣?學習緊不緊張?生活是否習慣?有沒有比較談得來的朋友?上了高中,馬上就要考大學了,可不能鬆懈等等。


  明朗先是沒察覺,後來見越問越細,她就明白過來了。


  劉老師擔心她早戀呢。


  「都挺好的,我們都要住校。」明朗笑著說,「我們宿舍有六個女生,就我跟其中一個是本地的人,我們每個星期還能回一趟家,其他人就不行了……男生宿舍跟我們隔得遠……學校管挺嚴的,下晚自習半個小時候就準時來查人,一個都不能少,這個要記考勤,還要與年終考評掛鉤呢……」她撿一些無關緊要的說了。


  劉老師對她稍微放了下心,又問肖娟打算到哪裡上學?


  肖娟的答覆自然是南江一中,她都跟余小龍說好了。


  劉老師又擔心南江一中的入學考試不好考,問明朗當初是怎麼過來的,讓多教教多帶帶肖娟幾個。


  在劉老師家呆了快二個小時后,她們才離開。第二天,余小龍就找來了,他不知道怎麼給女生挑禮物,讓明朗和肖娟幫忙拿主意。肖娟說:「你挑什麼禮物?蘇冬梅家最缺就是錢了,你乾脆送錢算了。」


  余小龍覺得這個可以,簡單。明朗笑著說:「你們送錢,冬梅一定不會收。」最後一起合計給蘇冬梅買了個雙肩背包。


  三個人騎了自行車去三合村。酒席已經開桌,蘇家門口擺了四桌,堂屋擺了一桌,土灶就架在巷子里,幾個農村婦女在忙碌。蘇冬梅將明朗肖娟帶進房間里說話。余小龍坐不住,過來的路上,他看到河邊有顆歪脖子的桑棗樹,上面果實累累,聽說就是蘇家的,他預備上樹了。


  蘇冬梅比一年錢長高了不少,也沒以前黑了,拉著明朗和肖娟說:「你們人來就行了,還買這些做什麼?」明朗的禮是跟家裡一起送的,他們家封了一個五百元的紅包和一個拉杆箱。沔州師專一年的學費就要三千多,這對於蘇冬梅家來說是筆巨大的資金,好在蘇栓子去年在朱家打了一年工,攢了幾千塊錢。不過蘇冬梅還是決定家裡宴席過後,就出去打工。沔州師專開學在八月底,一個多月還可以掙大幾百塊錢呢。


  明朗不禁說道:「我們家剛好差人,你乾脆在我們家店裡做吧。」


  蘇冬梅笑著搖頭,朱家幫他們已經夠多了,她哪裡好再麻煩?要不是明朗家的幫忙,她也許還讀不到這一天來。


  「我已經說好了,跟我們村的幾個人一起走,熟人熟路的,干一個多月就回來。」


  外面已經在叫蘇冬梅了,她以前的老師來了。


  肖娟感觸很深,問明朗:「你覺得我要不要也出去打工?」


  「你發什麼神經?你家是缺吃還是缺穿了?你別打工不成,反而把自己給弄丟了!」明朗笑著罵道。


  所謂一語成讖,她即便是知道了後來,也在這句話上經歷了這生的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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