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郊遊
楊木青規規矩矩地坐在邵癩子指定的位置上等待發配。
隻聽邵癩子彎起個南腔北調說：“我說，小楊啦，你最近勞動怎麽樣？有些啥想法？”
“勞動的好壞，譚少光同誌是清楚的。我對勞動莫意見，但是把我弄到地富反壞右分子一起，我鬧不通！”
楊木青一下子激動起來，內心的恐懼感刹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那種視死如歸的凜然表情把邵癩子鎮住了。
邵癩子假咳了兩聲嗽，說：“我們也沒把你當壞人呀！”
他起身離開專座，從茶幾上拿起一個煙盒，取出一支煙，熟練地把煙在煙盒上敲了兩下，然後點燃猛吸一口，吐了個煙圈，在楊木青麵前踱起步來。
邊走邊打手勢說：“我們廠，原料不齊，基本處於半停產狀態。
出去修鐵路的、辦農場的、修公路的、搞蠶桑的，樣樣都有人。
你們這樣的技術人員，眼下沒事做，參加點勞動是可以的，是符合黨的政策的，可是、可是你卻鬧不通！”
“邵科長，我說的是混在那些壞人一起，我鬧不通！”楊木青急忙打斷邵癩子，解釋道。
“哦。這都是多疑多心！我們可沒說你是地富反壞右分子喲……”
邵癩子對楊木青滔滔不絕地訓誡，那個坐在矮藤椅上看報的女子起身給邵癩子的茶杯添了熱開水。
他看了一眼那女子，喝了口茶接著說：“黨的政策一是一，二就是二，你是地主家庭的子女，是團結的對象……”
說了一陣子，他察覺越說越跑題，看了下手表，換了個不耐煩的口氣說：“我看時間不早了，有些事，話說明白就會通的。
你還是回生技科，幫助把操作規程整理出來。”
“反正他是生技科的人嘛！”那女子一邊點頭附和，一邊淡淡地插嘴，同時拿一雙丹鳳眼瞟了楊木青一眼。
“我看，就這樣吧！”邵癩子神氣活現地把楊木青打發走了。
楊木青終於結束挑沙工作，回到了闊別將近五年的生技科。
生技科已經物是人非，走的走，來的來，升的升，降的降，隻有陳寶萬和姚瘊子還沒挪窩。
由於精減機構，生技科跟車間和其他科室合並了，變成了一個綜合職能部門，不再設科長，最高長官是主任。
這時期的朱鳳廠由生技科的老科長遊鼻帶領導，經他改革的生技科出現了三國鼎立的局麵。
楊木青的頂頭上司不再僅僅是一個了，而是三個。
生技科有三個主任，一正兩副。
正主任是任進村，他是鼻帶書記的棋友，是黨員，是來政治掛帥的。
先前楊木青和李大胡子、蔣幹細兒雪夜回廠吃團年飯，差點白跑路，就是任進村開恩，施舍了一頓飯給他們的。
憑著這頓飯的交情，楊木青對任主任俯首帖耳。
另一個直接領導是席主任。
席主任是從工人中間提起來的，在前繅甲班當過車間主任，楊木青曾是他的手下。
在當年“點狀元風波”中，就是席主任授意楊木青去檢舉揭發的。
楊木青以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對領導沒有二心，領導叫幹啥就幹啥，被人當槍使；
然而經過下放、挑沙後，吃盡苦頭的他被倒了棱角，落了叫，不敢再介入權力之爭、替主人看家護院了；
對席主任也是表麵馴服，內心提防，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還有個副主任姓白，叫白東，是江蘇人，剛從外地調來，有塊大學生牌子。
這塊牌子在當時不吃香，隻配給任進村這個中專生當個副手。
但二十年後就吃香了，憑著這塊牌子，屈居人下的白東來了個鹹魚翻身。
翻身後的白東成了楊木青的頭號敵人。
話說白東還是鹹魚的時候，楊木青在他手下當差，兩人關係還是不錯的。
三個主任彼此之間笑裏藏刀、勾心鬥角，楊木青夾在中間走鋼絲。
他學會了保持平衡，請示也好，匯報也罷，都要向三個頭頭一一走到。
楊木青的唯唯諾諾換得了三位主任的寬容和照顧。
分給他的任務比較簡單，就是整理操作規程和規章製度。
楊木青在生技科按部就班地過了一個多月平靜日子。
那個星期天，楊木青和蘇雅平小倆口高高興興去郊遊。
這是婚後第一次郊遊。
正是秋高氣爽的季節，天空顯得格外晴朗，空氣非常清新。
他們來到朱鳳山上，肩並肩地站在一棵黃葛樹下俯瞰嘉陵江。
隻見碧波滔滔，點點星星的帆船在水麵上飄流，流向水天一線處。
楊木青慨歎道：“雅平你看，那些孤帆迎著浪濤和狂風前進，多安然！多自在！多自豪！多清高！”
“得了得了，我聽不懂你們知識分子那些文縐縐的詩呀詞的。”蘇雅平笑著打斷楊木青，“但是我喜歡你的性格。但願你經得起狂風浪打，永不沉落。”
“還得要你給我掌舵喲！”
……
他們下了朱鳳山，穿過梨子園，又爬上朱鳳山對麵那座較矮小的鬆樹山。
不象朱鳳山那樣光禿禿，鬆樹山種了密密麻麻的鬆樹，山頂平坦、寬敞，有大片大片的草地，是理想的野炊之地。
站在鬆樹山上看不到嘉陵江，隻看得見朱鳳廠的一些景致。
楊木青他們爬上朱鳳山看完嘉陵江，又爬到鬆樹山看朱鳳廠的景色。
從小山坡上放眼望去，隻見朱鳳廠周圍的景色鬱鬱蔥蔥，到處是透著陽光的花園和一座座白粉牆房子。
那高聳入雲的煙囪吞雲吐霧、濃煙繚繞，正在做著中班開工前的準備。
在廠林蔭小道上，一群群穿工裝的繅絲姑娘係著白裙，三三兩兩地往車間走去。
她們象爭芳吐豔的鮮花，又象在萬花叢中飛舞的蝴蝶。
“這是多美的朱鳳廠啊！”他情不自禁地讚歎道。
“你這下安心了嘛，不想走了吧？”她嫣然一笑。
“我愛朱鳳廠，你象磁鐵一樣把我吸住了。”他風趣地把手一攤，“還往哪走？”
接著，他把手搭在妻子肩頭上，說：“別個說大人娃兒熱枕頭，團團圓圓在一起多好！”
“嘻，看你這張嘴多滑！”她興奮極了。
這對沉醉在歡樂海洋中的夫妻沒想到又一次離別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