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走夜路

  整個大禮堂聽不到說話聲，隻聽見筷子、調羹碰著碗的響聲，還有“呼呼呼”的喝湯聲。


  下放人員無不放開肚皮吃，就連大隊、小隊的幹部們也是如此。


  楊木青這一桌吃得最快、最多的要數那兩個右派分子。


  他們在單位被管製勞動，磨練了一段時間，食量是大的。


  大米幹飯一桶一桶地抬進來，直到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把肚皮填得滿滿的，吃得沒法再添了為止。


  這頓午飯足足吃了兩個鍾頭，隻是沒有飲酒，雖不能算酒醉飯飽，可算是飽了口福。


  兩個多小時，幾十桌盛宴象風卷殘雲落葉似的被一掃而光，桌上隻留下了狼藉的碗筷和調羹，還有滴在桌麵的殘湯油水。


  當有的食客還在拿舌頭舔嘴時，公社李書記站起來宣布了一個令人更加興奮的消息，主人家請客人們今晚看川劇，由川劇名醜陳全波表演《做文章》。


  禮堂頓時響起了暴風雨般的掌聲。


  午飯後，公社安排下放幹部觀看了一場籃球賽。


  看完球賽，又喊大家共進晚餐。


  其實，吃完午餐還不到三個鍾頭，又沒走動，還沒消化又喊就餐，這又該往哪兒裝呢？


  因此，就餐動作拖拖拉拉，左喊右喊、你推我讓，終於坐上了桌。


  這一餐仍有肉和湯，還是九大碗，不同的是把白米幹飯變成了白麵饅頭。


  這一餐，大夥吃得特別斯文，楊木青隻拿了一隻饅頭，夾了幾片瘦肉，喝了幾調羹湯就提前下了桌。


  他離開座位時順便掃了一眼，發現還是那兩個右派分子吃得最起勁。


  一小時不到，晚餐就結束了。


  撤去桌子，排好長條凳，禮堂又變成了劇院。


  台上台下燈火輝煌、鑼鼓喧天。


  川劇名醜陳全波的精彩表演令人大開眼界，博得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楊木青覺得這是一次很好的藝術享受。


  看完戲，快到淩晨12點鍾了，各大隊把客人帶回家去歇腳。


  楊木青這一隊人馬在大隊黨支部書記任敬鬆的帶領下，走過任家橋，跨進任家溝，奔向大隊部所在地總鎮山。


  這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遠山、近樹、叢林、土丘、田野全都象罩上了一層黑紗。


  山路迂回曲折，河溝流水淙淙，路麵凹凸不平而且又窄又滑。


  要不是互相攙扶，楊木青早就跌進水田或河溝、溪澗了。


  他有生以來頭一次走這樣艱難的路，形同盲人騎瞎馬。


  全憑手拉著別人的手，象騰雲駕霧似的前進。


  他一路上提心吊膽，感覺涼飄、涼飄的，胸前、背後、額頭全是冷汗。


  走了一個多小時，曆經爬山涉水、翻山越嶺、拐彎抹角，總算來到了設在總鎮山上的大隊部。


  在煤油燈投射的昏暗陰影中剛坐下喘了兩口氣，楊木青的心又立即飛回了朱鳳廠，飛到了蘇雅平的身邊。


  他猜想她此時此刻已經下了班，也許一個人正呆在新房裏哭泣。


  然而客觀條件不允許他久思，他不願給人不好的印象，怕人家說他背著思想包袱來上山下鄉；擔心讓他長期改造下去。


  於是他很快調整心態，將沉默寡言的愁容收拾起，用自己都覺得很勉強的歡笑去敷衍。


  他象其他隊友一樣也跟主人們攀談起來。


  在大隊部休息了個把鍾頭，炊事員用一個約30公分的瓦缽子端來了紅苕稀飯。


  接著把一大碗香油炒胡豆擺在桌上。


  大夥飽餐了一頓。


  剛吃過大油大葷，又走得饑腸轆轆、口幹舌燥，能吃上這麽清香可口的飯菜，楊木青覺得這簡直勝過瓊漿玉液，以至於一輩子都對這頓飯念念不忘。


  飯後，借宿在大隊部。


  次日天亮起床，又喝了一碗紅苕稀飯，八個人便各奔東西，隨小隊長去生產小隊安家落戶。


  楊木青同伍副組長以及唐會計，再搭上兩個右派分子，被分到了一小隊。


  一小隊離公社大隊最遠，夾在崇山峻嶺之間，人稱“夾皮溝”，是果城與蓬七縣的交界處。


  由於四麵都是山，日照時間短，哪怕是初春季節，它也整日籠罩在一片灰沉沉的雲霧裏，到處濕漉漉的；

  要到中午，太陽才肯從雲被裏露出頭來，向大地施舍一點溫暖。


  在第一小隊隊長任和平的帶領下，楊木青和四個隊友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爬山涉水。


  任小隊長當過兵，從穿戴上一看就能看出他是個複員軍人。


  楊木青他們背著背包、手提行李，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走過綿延起伏的丘陵；

  穿過長滿了荊棘的叢林；


  登上那坡度陡得離奇的山峰；


  下到一落千丈的溪澗；


  踩著坎坷曲折的羊腸小道；

  在不到20裏的鄉間步行了三個多鍾頭，終於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地來到了一小隊的公共食堂，也叫小隊部。


  食堂設在一個四合院裏。


  院子座落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


  每排有三間大瓦房。


  這兒很陰涼，曾是達官貴人的避暑勝地。


  食堂廚房裏炊煙嫋嫋。


  透過舊式花格子木窗，可見一個大蒸籠蓋子上正彌漫著蒸汽。


  在廚房的隔壁有一間拆掉了牆壁將兩間合並成一間的大屋子，這就是吃飯的地方。


  任小隊長說，成立公共食堂之後，把那兩間屋牆壁上的篾條拆去燒火了，泥土弄去肥了田。


  屋裏沒有了門框和牆壁，倒也顯得寬敞。


  整整齊齊的擺了八張四方木桌。


  桌上落滿了灰。


  有幾張桌子前麵沒有凳子。


  食堂成了接待室，楊木青他們的行李統統堆在桌子上。


  婦女隊長任小花提來一把茶壺，用清香的茶水招待客人。


  一碗茶水喝下肚，又迎來了一陣陣涼風，楊木青頓時感到渾身舒暢。


  沒大一陣子，來了一群小娃娃和老大爺、老大娘。


  正是吃午飯的時間，男女社員們都收工回了家。


  社員們早就得知今天要來客的消息，他們蹲在食堂端起缽碗吃飯，閃動著好奇的眼光打量這五個陌生人。


  楊木青也拿眼光觀察，隻見幾個六、七歲的放牛娃光著屁股，渾身灑得油黑發亮，閃動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十分可愛。


  有幾個拄著棍子的老人麵黃肌瘦，但精神麵貌是好的。


  老人們跟客人坐在一堆親熱地攀談。


  這群人，無論男女老少，臉上都帶菜色，一看就知道他們貧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