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聞此童子的早慧之名,隻是猜測恐怕盛名難副。
有人唆使司空散人道:“都傳定國公府上這位神童識文斷字過目成誦。當此盛景盛宴,樓主何不把剛剛眾位詩人大作,讓神童誦讀一番,也好為我等佐酒助興。”
“妙極,此法甚妙。”
眾人紛紛附和。
看熱鬧的各種心態都有。
其中不乏想看此子多出些醜的人。
司空散人征詢的目光望著定國公府三少奶奶,他偽裝成生意人開門納客,自是不敢輕易得罪人。
暫時還無人知曉他是帝國密探——監天司監察使,在此處的主要目的是為皇宮收集各路消息。
梅夕說道:“無妨。兒子你便試著讀上一讀,別掃了眾人的雅興。”
一位侍者打扮的,捧著一疊謄寫詩詞的紙抄來到薑乙身前。
薑乙站起來,奈何三歲孩童的身高太矮。
要害那小廝半蹲著,他才看得到。
為與人方便與已方便,他便顫巍巍爬到凳子上站好。
他看過頭一張紙,輕輕搖頭。
然後,小手上去翻過一張,再看再搖頭。
再翻一張,頭搖得像撥浪鼓。
如此這般一路翻著,越翻到後來,頭搖得越厲害。
直把大家看得迷惑了。
及至翻到後來,眾人皆能看到他的神態,那是泛惡欲吐之狀。
“這小孩子,難道每一頁都有不識的字,看他翻的如此之快,十來張揭過去,難道字能識全的,一張也沒找到?”
“果然是浪得虛名!”
“畢竟是才三歲的黃口小兒,也不能要求太高!”
議論紛紛聲音雖小,卻依然清晰鑽入每一位赴宴者的耳中。
翻到十數頁,停了下來。
薑乙從懷裏取出手帕用力擦手,然後施施然把手帕丟在地上。
他緩緩抬頭,幽深的目光掃視眾人。
再不看紙抄一眼,薑乙麵對眾人脆聲道:“這十數首,我誦一首你們領一首,誰作的誰認領吧。”
眾人聽他如此說,誰肯相信。
他剛剛翻紙抄的速度很快,每一張都是匆匆一瞥而過,這麽短的時間,恐怕誦記一篇都難。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清脆的童聲已經響徹宴會現場。
“這第一首,題目是雪中鸛雀樓,五言律。
大雪下得猛,下滿屋瓦壟,門前樹尚綠,窗欞已漏風,樓中盡貴賓,樓外雪飄零,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這是鄙人所作,見笑,本人對黑白狗之句,甚為滿意。”
一位青衫男士起立向四周作揖,麵露得色。
“第二首,題目是讚鸛雀樓,五言絕。
平地高樓起,鸛雀屬第一,黃河水不清,
樓上人濟濟。”
“獻醜獻醜,鄙人塗鴉之作。”
一位白衫男士起而作揖,口稱獻醜,卻也是一臉自得小意。
……
薑乙麵對眾人吟誦一首,有人認領一首。
須臾間,他竟然吟誦完剛剛過目的近二十篇詩作。
“剛剛他一頁又一頁翻著,我還以為有字不識。”
“隻翻了一遍,中間尚無片刻的耽擱,他翻的速度能看完已屬難能,竟然可以過目成誦,簡直神了。”
“關鍵人家才三歲,一句不落一字不差,確實神俊,果然神童。”
眾人看他停了下來,不再誦讀,各種讚譽之詞紛至遝來,激賞他這過目成誦的神乎其神。
這態度轉圜的速度竟是超過了薑乙誦記的速度。
大家似乎很快忘了剛才對這小家夥的譏諷嘲笑惡言攻擊。
薑乙輕咳了一聲。
現場霎時安靜下來。
一時竟是落針可聞。
“你們這些……也能稱之為詩?”薑乙四周望了望,冷冽的語氣,令眾人不僅皺起眉頭。
“剛剛所讀……這些……果然是獻醜和見笑,簡直是醜不可耐、可笑至極。再找不到比這更醜的詩了。這數篇,既是浪費紙張筆墨,又是汙了詩之美名,更是敗了鸛雀樓之宏偉雄壯豪邁氣象。”
“豎子敢爾!”
“大言不慚!”
“狂妄至極!”
惱怒的眾人中,早有數人麵部紅脹,青筋暴起,憤憤開口斥責。
“無知小兒,眼高手低,僅憑識得幾個字,便敢蔑視天下英豪,如果有膽你倒也作一篇試試!”
有位白袍如雪羽扇輕搖倜儻風流之仕,轉出案幾,緩緩開口道。
他作過那一首,押在後麵還沒翻到。
聽三歲劣童把眾人貶的一文不值,自然是可忍孰不可忍。
“先不論我作不作得,你剛剛說的‘僅憑識得幾個字’你是青年才俊,而我是三歲小兒,你可敢像我一般隨意翻翻便過目成誦。
如果你也敢試試,倒是不用如我一般瞬間誦記二十首,你便隻記得幾首,我便三扣九拜尊你一聲文師,卻又如何?如果有膽你倒是也記幾篇試試!也好讓大家開開眼!”
所謂現實報來得快。
模仿他的語氣惟妙惟肖,甚至句子的格式,都模仿他的問出來。
這位倜儻之仕,竟被責問的目瞪口呆,啞口無言,麵紅耳赤,哪還有半分倜儻風流。
“怎麽,不敢?”薑乙略一頓,又道,“哦,,你好像也是一位頗有名氣且多產的詩人,來來來,我也來拜讀一下你的大作。”
這位白袍從那位還在呆愣的小廝手中,翻出自己的詩作遞過來。
薑乙接過,隻掃視一眼,旋即反轉紙抄麵對眾人,吟誦道:
“登
鸛雀樓,五言絕。
太陽西山走,黃河奔海流,欲要望遠景,還要上頂樓。”
誦讀完,薑乙搖頭嘖嘖有聲,說道:“白大詩人,三歲頑童我實在不知你的自信從何而來,如果你的詩作也配稱作詩,那麽現場諸人,人人都是詩聖個個皆是文豪。你這更像是打油詩,根本不配詩之名號,簡直是玷汙了詩之美、詩之意、詩之境、詩之魂。”
這位白姓之仕激憤說道:“耳聽虛眼見實,你這般口齒伶俐,便也作上一首如何?”
“這有何難,便讓你們這些嘩眾取寵之輩,大言不慚之徒,開開眼界……來人……取紙筆來。”薑乙鄙夷又狂放的神態淋漓盡致。
眾人忙碌起來,搬凳子的,抬桌子的,研墨的,取紙遞筆的。
數息間,薑乙身前筆硯紙案齊備。
“三歲頑童,難道還真的會作詩不成?”
“果然小孩子,竟不識別人的激將之法,中了別人的圈套。”
“他母親怎麽也不攔阻,怕這下話說滿了,牛吹大了,難以轉圜。等一下可是沒台階可下。”
薑乙聽席間眾人言語,竟似充耳不聞,眾目睽睽下,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子極目遠望少頃,然後回到案前。
他望著眾人道:“剛剛白大詩人五言絕中,狀物之詞有太陽、山、黃河、海、樓,我便隨意沿用之,也請大家品評一下,看看兩者有何不同。
隻是……太陽一詞用到詩中,簡直俗不可耐……,你們好好睜大雙眼看仔細。”
說完,薑乙深吸一口氣,提筆如行雲流水,一揮而就:
登鸛雀樓
白日依山盡,
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裏目,
更上一層樓。
二十四個字,筆走龍蛇,龍飛鳳舞,力透紙背,一氣嗬成。
小小年紀書法竟是頗有筆力,和許多大人相較也不遑多讓。
薑乙心中默念:王之渙老前輩,那一世我們也算有緣,我救你命,你送我詩。你當日便說以詩換命,如此也算兩清了。
眾人紛紛圍攏過來。
或小聲吟誦,或大聲品讀,或閉目沉吟,或搖頭晃腦。
盡皆沉醉在詩情畫意中。
每個字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甚至,沿用數個白大詩人用過的字詞。
可是,通篇如此的稍微修改稍加組合。
氣象天成,意境深遠,竟然是字字珠璣。
哪怕修改任何一個字,都變得不可能。
每一字都經得起推敲,平凡中見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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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