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心情美妙
「陛下!臣妾冤枉!不要相信他們!陛下!不要,叫他們回來!臣妾真的冤枉!」
被這一連串措手不及發展嚇呆的吳皇后,喊了幾聲冤枉也沒能阻止搜檢,乾脆撲倒在嘉泰帝腳下,聲淚俱下道:「陛下,這是太子的陰謀啊!是太子在嫁禍臣妾,想置臣妾和煦兒於死地!陛下要為我們母子做主啊!」
嘉泰帝本來就在打量嚴昭,聽見皇后這番哭訴,心中生疑,渾濁的眼中射出精光,直直盯著下首挺立的太子。
嚴昭毫不意外皇後會倒打一耙,當即撩袍跪倒,拱手道:「皇後娘娘誤會了,臣也不相信娘娘會做出此等喪心病狂之事,奈何劉太醫信誓旦旦,又因事關重大,臣才不得不上稟父皇。至於真相如何,只須待三常侍與宮正司搜檢之後,便會水落石出。」
沒錯,太子的手連東宮都伸不出來,從三常侍到宮正司,沒一個人會聽太子的指使,嘉泰帝回過神來,低頭看向痛哭流涕、滿面驚惶的吳皇后,疑心重又回到面前這個他寵愛了十餘年的女人身上。
「太子說的沒錯,你做了沒有,一查便知。」嘉泰帝聲音低沉,眼中神色晦暗不明,「辛夷,你出身微賤,沒讀過書,也許不知道巫蠱厭勝之術有多要緊,若是真做了,趁著人還沒回來,你自己坦白,朕或可網開一面……」
吳皇后眼中露出希冀之色,卻不料嘉泰帝下一句竟是:「留得你的性命,叫你隨煦兒去封地。」
去封地?去什麼封地?她的兒子是要做太子做皇帝的!突然之間,吳皇后怎肯甘心接受?她尖聲叫道:「臣妾沒有!臣妾什麼都沒做過!陛下難道不相信臣妾嗎?就算他們此去搜出什麼來,那也是太子陷害臣妾!定是他早早就埋好偶人,再買通劉雲敏嫁禍臣妾的!」
這些胡話,已經起疑的嘉泰帝自然不會相信,他有些失望的說:「辛夷,朕只是想從你口中聽幾句真話而已。」他到現在叫的還是自己親自為皇后取的字,怎麼她就不知悔改呢?
「臣妾說的都是真話!」吳皇後面色猙獰,牙關緊咬,「是太子!一定是太子!是他派人去思恩侯府迷惑吳承輝,也是他故意把消息告訴煦兒,說吳家想要擁戴那個妨克父母的孽障取代煦兒!這一切都是他的陰謀!他一定是迫不及待想做皇帝,才急著逼死臣妾母子的!」
「住口!」嘉泰帝耐心耗盡,抬腳甩開吳皇后,站起身來斥道,「你們都是死的嗎?扶皇後去偏殿休息。姚相到了沒有?」
殿中侍候的內監立刻行動起來,有幾個去抬伏地不起的吳皇后,也有往外去查探的。
嘉泰帝心緒煩亂的在殿中來回踱步,一轉頭看見太子還跪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斥道:「你跪著幹什麼?等著給大臣們看嗎?」
嚴昭不動聲色的站起身,退到一旁,垂首不語。
內監很快回稟:「陛下,姚相、崔台主及九卿各位大人都在廊下候召。」
「宣姚汝清、崔瓚、鮑子明。」嘉泰帝說完回到寶座跟前坐下。
內監很快就把他要見的丞相、御史大夫和大理寺卿宣進了殿,三人進來見皇上臉色陰沉,太子侍立一旁,地上還跪著個太醫,都不明所以,待行過禮后,姚汝清先開口道:「陛下急召臣等,不知所為何事?」
嘉泰帝此時已有八分信了皇后的所作所為,便嘆道:「此事還不確實,但朕心中不安,便把你們叫進來商議商議。太子講講事情經過。」
嚴昭就簡單把劉雲敏向他告發皇后謀害親子、行厭勝之術,自己不敢處置、立刻上奏皇帝的事說了。
三位中樞重臣聽完,三臉震驚,大理寺卿鮑子明立刻請旨,要親審劉雲敏,嘉泰帝准奏,鮑子明剛將人押走,去東宮搜檢的郭德勝就帶著四個桐木偶人回來了。
偶人樣貌各有不同,細辨之下竟是從孩童到少年皆有,也難為皇后了,太子嚴昭至今才十七歲,她都能做出四個不同年齡段的偶人來,可見是有多恨嚴昭不死。
之後去仁壽殿周邊搜檢的高望嵩也帶回了桐木偶人,上書先明慈太后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最後是去坤泰殿的徐嵐和宮正江翠榕,帶回的是插滿鋼針的絹布偶人。
「臣留了人接管坤泰殿各門,禁止出入。」徐嵐最後說道。
嘉泰帝歪在寶座上,滿臉灰心喪氣,他想不明白皇後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給她的還不夠多嗎?他甚至一直沒有放棄改立她所生之子為太子的想法!這個愚蠢至極的女人,果然出身微賤,見識就淺薄!
「宮正司接手吧,坤泰殿從上到下、所有人等,給朕一個一個訊問清楚!」做了十幾年皇帝,嘉泰帝冷靜的也很快,「郭德勝、徐嵐共同監審,問明皇后所犯之罪之後,據實以奏。」
高望嵩發現沒自己的事兒,擔心陛下疑心他是皇后同謀,靈機一動,提醒道:「陛下,二殿下那邊兒……」
嘉泰帝彷佛被刺了一下,坐直身體,目光兇狠的瞪著高望嵩,高望嵩嚇得一縮,這才反應過來陛下根本沒有將二皇子划入此案的意思。
「父皇,此案二弟定不知情,但皇後娘娘畢竟是二弟生母,他知道此事,恐怕心下難安,不若先瞞著他,仍叫他禁足不出。」嚴昭插嘴建議。
嘉泰帝偏頭看向太子,嘆道:「難為你還想著手足之情。就依太子。」又難得溫聲向太子說道,「天晚了,你三弟還在你那裡養傷,就先回去吧,此案父皇必定秉公處置,不叫你受委屈。」
嚴昭躬身行禮,道:「兒臣告退。」
吳皇后太不堪一擊,這齣戲他早就不想看了。嚴昭出了大殿就快步向東,以極快的速度走出東明門后,他才突然站住腳,回頭看了一眼。
一溜小跑跟在後面的史忠讓及時收住步子,往邊上一讓,同時往他們殿下臉上瞟了一眼,卻見太子殿下神色十分奇異,連他這等在宮中沉浮了數十年的老內監,都難以分辨殿下此刻到底是個什麼心情。
殿下其實心情挺好的,吳皇后的事兒可不止巫蠱厭勝一項,他後面會一件一件送到他皇帝爹案頭去,讓現在還沒戳到心肺沒覺著疼的、尊貴的陛下應接不暇、喘不上氣,並深刻認識到他自己是多麼愚蠢,十多年來寵信的又是怎樣一個蛇蠍女子!
想想皇帝陛下那時會有的反應,嚴昭就覺得心情很美妙,更美妙的是,此事一了,就再也沒人能在他和阿梔之間從中作梗了。他要風風光光的把阿梔迎娶進東宮,給她最盛大的婚禮,讓她無憂無慮的做太子妃,從此再不必對世上任何人低頭。
不過事情順利的超乎預計,還是讓嚴昭在美妙之外,又感到一絲遺憾。若早知吳皇后是如此不堪一擊,若早知皇帝陛下的身體早已被酒色掏空,若早知中樞宰輔們肯在關鍵時刻站到他這一邊,前世何至於是那般結局?
一眼之間,心思卻已百轉千回,嚴昭鬆開緊握的拳頭,大踏步回了東宮。
一進門,楚林就小跑著迎上來,稟道:「殿下,三殿下醒了,沒見到劉太醫,不肯吃飯吃藥。您不在,小的們勸不動……」
「孤去看看。」嚴昭一邊說一邊去了偏殿。
偏殿里已經掌了燈,瘦弱蒼白的三皇子倚在床頭,聽見有腳步聲,就坐直身子,先叫了一聲:「皇兄。」
「是我。」嚴昭繞過屏風,走到他床邊,按住想行禮的三皇子,問道,「怎麼還鬧起小孩子脾氣,不肯吃藥吃飯了?」
三皇子披散著頭髮,堪堪遮住額際被二皇子毆打出來的青紫。他相貌其實與嚴煦很像,但相由心生,嚴煦驕縱傲慢,臉上神氣就總顯得特別討嫌,三皇子卻不同,他安安靜靜的,小小年紀,一雙眼睛就似兩潭深水,黑黝黝的看不到底,且因為羸弱,看著便有幾分楚楚可憐。
難怪以前阿梔被吳氏難為那麼多次,都從不遷怒老三,還總想著照顧他。也難怪阿梔死後,老三會被苗逸飛蠱惑,起意反自己——大概老三長到那麼大,唯二得到的真心關懷,就是來自劉太醫和阿梔,劉太醫被廢后吳氏牽連死去,阿梔也……。
思及此,嚴昭又軟了聲氣,道:「劉太醫有事沒回宮,跟我打過招呼了,你先吃飯,吃了飯才好吃藥。」
「皇兄,劉太醫是沒回宮,還是出了什麼事?」三皇子定定望著嚴昭,「我十二歲了,皇兄,你可以跟我說真話,嚇不到我的。」
嚴昭猶豫了一下,二皇子人雖小,體會過的人情冷暖卻不少,他十分敏感的追問:「是不是皇後娘娘責罰劉太醫了?皇兄,你能救他嗎?」
劉太醫是沒人救得了了,嚴昭搖搖頭,道:「既然你說自己不小了,皇兄就跟你說句實話,宮中出了大事,現下還沒有定論,但劉太醫短期內是不能來照顧你了。」
「什麼大事?」三皇子仍十分冷靜的問。
「劉太醫指控皇後行巫蠱厭勝之術,詛咒先太后、先皇后,以及……我。」嚴昭乾脆直說了,「父皇正命大理寺審問劉太醫。」
三皇子連問都沒問皇后一句,只繼續關心劉太醫,「要審到什麼時候?我能見他嗎?」
「等等吧。看審出什麼來。」
三皇子等了三天,劉雲敏撐不過刑訊,招認了後宮幾位妃嬪流產難產是皇后指使他和幾個宮女嬤嬤做的——嚴昭重活一回,心境不同,他的怨恨早在前生髮泄完了,就想辦法跟大理寺打了招呼,讓劉雲敏在被賜死前和三皇子見了最後一面。
「太子殿下還挺有人情味的呀。」
——怎麼一點也不像原劇情那麼薄情呢?他登基后,不是還故意給三皇子賜名嚴旭,讓三皇子跟那個互相憎惡的二皇子名字同音嗎?連人設都改了,這不會是個平行世界吧?姚白梔越來越覺得自己要玩不轉。
知道姚家大小姐純善,於碧珊這話本就是故意說來給太子殿下添光彩的,聽姚白梔誇了,她順勢多說一句:「是呀,殿下還上奏皇上,請皇上給二三兩位皇子一同封王呢。不過皇上龍體不豫,此事暫且擱置了。」
她彷佛真的只是隨意說句閑話一般,接著就把話題轉到姚白梔生日上,「相爺既然不打算今年給大小姐行及笄禮了,那大概也不會宴客,不如,我去求夫人,帶小姐出去消暑散心怎樣?」
怎樣?那當然是太好了!姚白梔立刻拋開完不成任務的煩惱,歡欣鼓舞道:「好呀!我記得城南別院里就有活水穿行而過,裡面還有魚蝦呢!」
她興緻勃勃,又是生日,王氏沒有拒絕的道理,跟姚汝清一說,姚汝清也點了頭:「陛下不豫,城中只好悶著,不得宴飲,你帶孩子們去別院住段時間消暑也好。」
一家人開開心心、浩浩蕩蕩的去了別院,都沒想到姚白梔生日當天,別院就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自稱路過的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