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祭品
按道理說, 英靈是沒有職介一說的，只有被人類用儀式召喚來的、英靈的投影——從者才會被賦予不同的class。但無相雪見的情況比較特殊, 一來是他從來都是以本體在各個世界內活動, 二則是他可以自由將「職介」的概念賦予自己, 讓自身可以在本身能力的基礎上獲得一些特殊的技能。
變成Rider就會有騎乘技能，變成Assassin就會有氣息遮掩技能，諸如此類的。
造成這樣的情況很複雜, 但經過無相雪見的思考和琢磨，他認為最有可能導致他獲得這樣違規能力的一個原因，就是因為他本身的靈魂來自於更高次元的世界。
一言以蔽之，他之所以能在這個世界中成為一個bug，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是一個穿越者。
不過, 雖然無相雪見平時會改變職介來讓自己變得可以應對各種情況，但對於berserker這個身份, 他一直是避之而不及的。
他在成為理性最高的caster的時候, 尚且還會擁有c等級的狂化, 若是切換成了以「瘋狂」為名的狂戰士的話, 那他大概會喪失理智到完全無法控制的地步。
無相雪見只在一次情況下被動地切換成了berserker的職介，而就是那一次，他打碎了當時所在世界的基石, 進而差一點造成了那個平行世界的毀滅。
啊, 也難怪之前自己會遭到世界意志直接的抵抗了。
無相雪見有些心虛的想到, 他先前決定去到的世界, 不就是那個差點被自己破壞殆盡的那個么？當初還是多虧了自己的上司蓋亞的出手援助, 那個世界才會在搖搖欲墜的邊緣得以勉強留存，而不是直接就這麼消失了。
耶底底亞復活之後，自己還真的是過昏了頭啊。他在心底輕斥了一聲自己，還當自己是最開始那個可以無法無天的英靈嗎？稍微有點自知之明吧。
他閉了閉眼，在內心把代表著自己的小人拳打腳踢了千百遍后，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到外面的世界中。
而那些悉悉索索的聲音在他回復對外關注的那一剎那又出現了。
無相雪見輕輕地「嘖」了一聲。這次，他沒有再向大天狗抱怨寫什麼，而是默默地攏了攏自己的頭髮，將一部分原來散落在背上的部分撩到了身前，試圖用它們掩蓋住那些不斷地騷擾著他內心的聲音。
雖然用著相葉雪見的臉，但無相雪見卻在自己的髮型、身形和眸色上做了少許的調整，最明顯的就是他的頭髮長度要比原版的「相葉雪見」來得長得多。
啊，這邊所指的相葉雪見並不是當上了審神者的這隻，而是那個達成了無相雪見沒有達成的HE的那位。對方的銀灰色頭髮堪堪齊肩，而他則留著一頭幾乎要長到腰際的長發。
黑髮微卷，因為是英靈的緣故，所以不用怎麼打理也可以顯現出很好的光澤，從遠處看還給人一種有些治癒系的毛茸茸。而事實上，無相雪見特地留長自己的頭髮，也就是為了追求一種安全感。
用少年人的外貌和可以算得上是可愛的髮型來降低外人對其威脅度的評價，同時把不想要聽到的聲音隔絕在外，用長發掩蓋起自己的面容，把自己的真實面貌封印在這張虛假的麵皮下，直到一切的最後才露出獠牙，乾脆利落地結束一切。
看似是一個極佳殺手的同時，這恰恰也是無相雪見為自己設定的保護色。
用一種無害的狀態入侵世界，讓原住民可以自然地接受自己……而不是一開始就將自己的惡意暴露在外，在滿是斥責謾罵中完成自己的任務。
他展露自己惡意的時間通常是在事件的最末了，而在完成自己的採集后，就會立刻離開這個世界，用一種近乎於落荒而逃的狀態，去逃避來自於受害者的怨毒。
他認得清自己其實是在做一些傷害他人、甚至於說是罪大惡極的事情，而也正是因為有著這種「自知之明」，他才會在自己的行程中不斷地告誡自己，告訴自己說，你是一個「罪人」、「惡人」，是一個反派。
反派是無理由行惡的，所以你也不要有愧疚這種情緒。因為，傷害他人，然後接受他們的絕望和咒罵，這都是完全符合你人設的發展。不要把自己當做是一個個人，而是一個npc，npc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要能夠按著最基本的設定去行就足夠了。
事實上，沒有人會真的不在意外界對自己的評價的。而無相雪見之所以在遭到那麼多負面中傷后還能堅持本心，正是因為他在某種程度上，在進行著這種近似於催眠的自我保護。
自欺欺人，這正是無相雪見最擅長做的事情。
而此時，他正抬手捂著自己的耳朵，微微垂首，一步一步緊緊地跟在大天狗的身後，默默地在心底給自己下足以抵擋這陰界之中惡意的暗示。
無相雪見的腳步很穩，也很輕，但就算如此，一直走在前面的大天狗還是注意到了他的異狀。他扭過頭來，一眼就看到了幾乎要把自己全部埋進頭髮之中的英靈。
「還能聽到那些聲音嗎？」
大天狗有些擔憂地詢問他：「但你這樣捂著耳朵也是沒用的啊，那是直接作用於你心裡的東西，不要再去理會他們了。」
他根本沒想到對方會受這裡的環境影響那麼深刻。明明是看上去那麼乾淨的一個人，怎麼會在心底有那種陰暗的過去呢？
大天狗並沒有像天狗族長一樣，將眼前的英靈划做「惡靈」之流，而恰恰相反的，在他眼中，這位黑髮的「幽靈」恰恰擁有著他平生所見過的最為閃亮、璀璨的靈魂。
本來還想把他當做護身符帶到這裡來幫自己抵禦惡靈的呢，大天狗有些無奈，沒想到自己因為護身符的原因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反而是對方對這裡的一切表現出了極大的排斥。
無相雪見當然知道自己這樣的做法是無力且徒勞的，但他並沒有在大天狗開口后將手放下，而是抬眼看了一下對方，然後動作輕微地搖了搖頭。
「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更深的喉管中傳來：「我清楚我自己的狀況。」
如果只是聲音的話其實還好，無相雪見就怕著附近的環境會進一步地影響到他的視覺，讓他看到、或者說是回想起往日自己手下所造成的災難。
他現在還可以控制住自己不去聯想，但萬一陰界給他創造了一個虛幻的視野，強迫他去回顧過往的話……依照他現在的這個精神力，無相雪見就十分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可以再很好地約束好自己了。
雖然只有百分之五十六左右的電量並不能像先前一樣，掀起足以破壞整個世界的狂瀾，但如果是全力以赴、毫無理智可言的狂戰士的話，他的無差別攻擊和破壞欲或許就會傷害到眼前的妖怪。
如果對方被碾成渣渣了，那也就沒有被當做魔力補充的價值了，而無相雪見擔心的正是這點。
他將拒絕合作的態度表示的很明顯了，大天狗也只能放棄勸說。畢竟現在可不是那種可以繼續死皮賴臉發瘋的場合，雖然到目前為止他們兩人還未在陰界中遇上什麼實質性的威脅，但隨著探索的深入，圍繞在八岐大蛇封印的周圍，勢必會有一些更加危險的存在。
畢竟，陰界是妖怪和怨靈的地盤，雖然現在其中的一些已經隨著陰界大門的打開而沖入陽界胡作非為了，但誰也不能保證，其中的某一些是不是還盤桓在這個世界的深處向外謹慎地張望著。
於是，他們兩人便繼續前行。
大天狗不知道在依照著怎樣的路徑在行進，而無相雪見也不在意對方到底是往那一邊走，他只管一心抵禦那些嘈雜的聲音，以及看著自己腳邊是不是有什麼突然出現的障礙，連帶著防禦的心思都沒有了。
陰界的環境凄幽、昏暗，乍看之下似乎與陽界的野郊沒什麼區別，但卻在細枝末節的地方處處透露著詭異。這裡沒有道路，卻又處處都是道路，在跟在大天狗身後漫無目的地朝著某個方向走了許久之後，對方突然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裡了。」
大天狗朝前一指，給慢吞吞地挪步向前的英靈展示了一下八岐大蛇的封印處。
那時一座在普通不過的小山丘，四周野草枯木龐雜叢生，乍看之下似乎和其他周圍的任何一處都沒有什麼區別。
「那個是封印。」
大天狗就這麼大喇喇地走上前去，他伸手抹去了小山丘前邊石碑上的灰塵，讓下面幾乎要被磨滅乾淨的咒印重新展現在兩人面前。
「八岐大蛇其中的一個腦袋……總之，先破壞試試看吧。」
這麼說著，大天狗就揚手一劈，在無相雪見的欲言又止下用力將那塊石塊打碎成幾塊。
無相雪見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對方作出那個動作的時候，自己的心底竟然傳來了一絲不太好的預感。雖然打破八岐大蛇的封印這種事情聽來就十分糟糕，但他卻微妙地感到，自己預感到的糟糕的一個方面，應該是不單單地指這個妖怪會重現於世、為禍人間這一點。
他的預感很快的應驗了。
封印碎裂開來的剛開始，周圍還沒有什麼動靜，但當大天狗稍稍往後退了一步，想要仰頭觀望的時候，異變便發生了。起先是地面的震動，然後是自眼前小山丘下不斷彌散開來的瘴氣，最終則是一聲地裂天崩的爆裂。
並沒有像是颶風那麼劇烈的影響，但那明顯含有著毒素的紫色霧氣卻以風都無法企及的速度迅速地填充滿了視線所及的所有範圍。無相雪見只下意識地呼吸了一口氣，就立馬將原本捂著耳朵的手撤下，轉而用來掩住自己的口鼻。
成為了英靈並不代表著他不需要呼吸，而原先可以作用於人類的毒素也同樣可以影響到他這個「魔力體」，所以儘管只是最簡單的防護，他也想盡量地延緩一些那可能對自己造成傷害的氣體對自己的傷害……畢竟，原先一直守護在自己身旁的瑪修已經不在了。
崩裂的聲音還在持續傳出，但不知道是不是霧氣的原因，原先在無相雪見耳邊絮語的聲音卻反而變得更加響亮了。冤魂的吶喊和那幾乎可以媲美□□的噪音幾乎都快把英靈的腦子給炸開了，他忍不住踉踉蹌蹌地退後了幾步，然後在腳後跟撞到了一塊阻礙退路石頭的時候停下。
無相雪見下意識地去看自己的腳邊，然後在聽到身前又一聲巨響的時候，將自己的目光從腳邊跳動的小石子上挪開。他下意識地順著聲音來源的地方望去，仰頭看向原先被大天狗指著的那個「八岐大蛇封印」。
「原來……只是一個頭，是這個意思啊。」
哪怕是見多識廣的英靈，現在也為自己當前的所見所聞而感到了驚嘆。
之前的小山丘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與其相同規模的巨蛇，蛇的下半身被緊實地埋在地面地下，但上半部分的蛇頭卻已經完全自由地突入了空中，像是在水中自由飄蕩的海草一般毫無規律性地晃動著。
因為有著霧氣的遮掩，無相雪見並不能十分清晰地看到八岐大蛇一頭的模樣，他只能隱隱約約地從那影子中描摹出那妖怪的一個大概的形象——滿頭骨刺，滿嘴尖牙，僅僅是上半部分的蛇身就有幾乎仰頭也無法看全的長度。
只是一個頭就那麼大了，那要是把它全部放出來的話，碾碎平安京恐怕也不過就是幾息的事情吧。
無相雪見這麼想著，又往後退了幾步。
反正也不管他的事情。他並不是造成現狀的元兇，在打開陰界之門這個計劃中也幾乎沒有參與一點，這也就說明，抵禦八岐大蛇是這個世界本來的走向，就算他沒來，此時此刻的平安京也將會遭遇這麼一場浩劫。
是生是死就只能看這個世界的人類的造化了。他一邊用這種單薄的理由安慰自己，一邊四處張望著搜尋那個長著翅膀的身影。
大天狗去哪裡了？無相雪見心想，明明在八岐大蛇出現之前還在自己不遠處的，按他那個性格應該也不會做出呆在原地不動的選擇吧？現在前方的區域幾乎都被崩裂下來的石塊給沾滿了，不翻越過那些石頭，是無法抵達大天狗原先所在的地方的。
就在他還在糾結是否應該冒著風險上前查看情況的時候，那影影綽綽的蛇頭突然就移動了。他不知是看到了什麼在意的東西，忽地就停止了原本可以算得上是漫無目的的行動，徑直地朝著一個方向——無相雪見這邊衝來。
不，並不是沖著他來的。
無相雪見在蛇頭破開霧氣的那一剎那看到了，他本以為已經逃離現場的大天狗的身影。
「混蛋！」
他的大腦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身體不自主地行動了起來，撤下雙手，邁步狂奔，拔劍，抵擋，救人，然後順勢被大蛇蠻橫的衝力給彈開。
所幸的是，先前不知為何竟然僵持在原地沒動的大天狗此時此刻十分迅速地反應了過來。他及時張開翅膀回抱住無相雪見，帶著他堪堪在被擊飛落地之前懸浮了起來。
「你到底……」
無相雪見一句指責的話還沒說出，那八岐大蛇又順著原先附身的勢頭猛地拔高，直直地沖著兩人而來。
「祭品，給我。」
八岐大蛇的聲音沉重而渾厚，它的大嘴像是鉗子一樣張開，露出其中雜亂的數排利齒。更濃重的紫色武器從它的喉管湧出，直直地撲了兩人一臉。無相雪見先前正在張嘴說話，這回便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大口毒氣，他瞬間就感到自己的大腦一震，整個人的思緒都被抽空了。
「想要完成約定就得保護好我啊，貓妖小姐。」
他聽道大天狗的聲音在自己的耳側響起，無奈又有些得意。
「畢竟，我就是被奉給八岐大蛇的『祭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