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一句話
經過了短暫的休憩之後，無相就立刻和迦勒底的研究員們一同投入了「跨界供魔系統」的研發之中。因為有先前搭建了一半的模型，這個看似極度困難的項目在一干人加班加點地忙活了兩個禮拜后，終於迎來了收尾的階段。
「好了，帶著這個就可以了。」
羅馬尼將兩個寶石模樣的掛墜遞給無相，對著仔細端詳那物的對方解釋道：「凝聚了全迦勒底最高尖科技和魔術水平的合成水晶，你和那孩子一人一塊，到時候無論跑到那個平行世界都可以獲得到這裡的魔力供應……只要你們不把這個摘下來的話。」
「好的，我知道了。」
無相握了握手中的水晶，當即就將其中的一塊給耶底底亞佩戴上了。
那物不過三五公分的大小，雖晶瑩剔透，但表面平整，並不會對孩童幼嫩的皮膚造成什麼傷害。無相把水晶和原本耶底底亞頸脖上帶著的十枚指環串在了一起，然後將項鏈重新塞回了對方的衣領中，貼身帶好。
「既然供魔問題已經解決了，那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
他牽著耶底底亞的手向對方道謝說：「這段時間以來麻煩你們了。」
「說了不用那麼客氣。」
羅馬尼朝對方笑笑：「準備什麼時候走呢？」
「訂了下午的機票，直飛日本。」
這答案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雖然很早就意料到你會馬不停蹄地去到下一站，但沒想到……我還以為你會直接去到平行世界呢。」
「不，」無相道，「有一個很在意的人在那裡。所以在離開之前，我還想去見他一面。」
根據對方先前述說的經歷，羅馬尼很快地猜測出了無相所牽挂的人的身份。若是不出意外的話，對方相見的那個人，應該就是在十年前第一次將他召喚到這個世界的那個「自己」吧？
是當初被迦勒底召喚的時候，還和那個自己留有什麼沒有完成的約定嗎？羅馬尼對對方想要去見這個世界的自己一面的目的不得而知。但那畢竟是無相自己的事情，若是對方不主動提起這件事的緣由，那麼他也沒打算繼續追問下去。
羅馬尼所在意的，只有無相做出這些選擇的原因。
「為什麼一定要堅持把這孩子變回原來的模樣呢？」
他看著站在無相身旁無聊到開始踢腳的耶底底亞，突然問道。
「只是因為想要找回那個與自己有著共同回憶的『羅馬尼·阿基曼』嗎？」
先前看著羅馬尼突然在自己說完計劃后沉默了下去，無相本來還以為對方正在醞釀什麼令人震驚的問話，故而在對方問出這個與先前話題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的時候，無相忽然就有了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不是追問自己接下來的詳細行程就好。他在心中慶幸地默默說了一句。這個世界的所羅門似乎待他的態度很微妙，並不是純粹的喜歡，也沒有絲毫的惡意，如果讓無相用一個詞來形容這個「羅馬尼·阿基曼」對他的看法的話，他覺得只有「感興趣」這個詞是最為貼切的了。
是所羅門就會對自己先前沒有見過的東西抱有極大的熱情嗎？
眼前的羅馬尼是這樣，第一次見到雪的耶底底亞也是這樣，追求新鮮事物難道算是「魔術王所羅門」的固有本能？
見無相不知為何突然沉默不語了起來，羅馬尼又道：「要我說，回憶這種東西完全是可以自己創造的，你也並不需要如此執著於將他變成原本所羅門的樣子……我先前似乎也提醒過你吧？這並不比你當初將他重新復活過來容易。」
「這不是因為太困難所以就不去做的邏輯。」
無相拉回自己的死魚，朝著對方搖了搖頭：「因為所羅門是魔術之王，掌管一切原初之魔術的英靈……只是因為這樣，我才決定想要去那樣做。」
「我不覺得現在的耶底底亞，就是那個我記憶之中的所羅門形象。所以……」
「但我覺得他就是所羅門了。」
羅馬尼突然插嘴道：「由所羅門本身來認定他就是『我』，這樣還不足以讓你放棄嗎？」
「還是說，你喜歡的是那個更為強大的魔術王，而不是現在這個什麼也做不到的孩子？」
對方後頭的那句話說出來就顯得有些刻薄了。
無相皺皺眉頭，不著痕迹地瞥了一旁耶底底亞的神情。經過了兩個多禮拜與他人接觸的經歷，這孩子在心智和體型上都有了較大的成長，這也是為什麼此時此刻無相沒有選擇繼續像之前那樣一直抱著他的原因——因為他已經不太能夠輕易地將這孩子抱在自己的懷裡了。
在最初無相拒絕將他抱著到處跑的時候，耶底底亞似乎還有些惶恐，看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一直在心底反思自己是不是有做出什麼不對的事情來。而現在，在聽了羅馬尼的話后，這孩子面上所展露出的表情正和他當初被無相「疏遠」后的神情一模一樣。
那是惶恐、不安，以及掩蓋不去的緊張。
無相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忍心將自己的目光從對方身上挪開。
「才沒有，你不要聽他瞎說。」
他伸手在對方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揉：「我是覺得沒有把你復活成最為強盛的模樣，對此感到愧疚，所以才決定繼續想辦法讓你成長的。並不是對現在的你有什麼不滿的地方，才選擇讓你恢復成那個樣子。」
「真的？」
耶底底亞的腦袋被無相按得緊緊的，他有些艱難地抬眼瞟了對方一眼。
「沒有討厭？」
「喜歡還來不及。」
無相鬆開了柔領對方頭髮的魔爪，攏著孩子的肩膀將他往自己身旁拉了拉，然後才抬起頭看向在一旁沉默看戲的羅馬尼。
「這就是為什麼我一定要選擇讓他變回魔術王的原因。」
他的聲音有些冷了：「不要再說什麼阻止我的話了，哪怕你是另一個世界的所羅門也一樣。」
「真是凌然的決意。」
羅馬尼看著自己的好心勸慰被對方反過頭來刺了一句，倒也不覺得有什麼難過的。他只是輕笑一聲，道：「因為這孩子現在似乎還沒有能力和心性向你表達他的真情實感，所以我只是想要代勞而已。」
「我看到了他所看不見的領域，所以才會嘗試著站在他可能的立場上來向你提出建議，不過……」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就感到了背脊處湧起了一絲寒意，低頭一看，才發現是那個小小的自己正在怒目圓瞪地注視著自己。
「他不是你的羅馬尼。」
耶底底亞突然發話了。
他緊緊地攥著無相的衣服，抬起頭來看向對方，面上原本惶恐不安的情緒在此刻全部一掃而空，徒留下的只有滿滿的倔強和認真。
在無相略帶驚訝的目光下，他又一字一句地將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
「他不是你的羅馬尼·阿基曼。」
「耶底底亞你……」
無相愣怔了許久，才從唇間擠出幾個字：「你……」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看著那孩子，從亂成一團毛線的大腦中勉力清理出一條用以思考和回憶的線路來。如果沒記錯的話，這似乎是他自會說話和表達自己的情感以來，第一次在沒有其他人引導的情況下，說出一整句完整的句子來？
「我、我當然是清楚的。」
看著對方清亮的眸子，這回是輪到無相語無倫次了。
「所以我完全沒有聽他的話呀，是不是？我……」
「那就走！」
耶底底亞沒等對方的一句話說完，就用力地拉著他的衣角往與羅馬尼所站之處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個小孩子的力道顯然是沒有無相大的，但是後者因為擔心他會因為突然手滑脫力而摔倒在地，所以想也沒想就順著對方的力道邁了幾步。
「啊，抱歉……」
他被對方拖著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路后，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應該和羅馬尼打個招呼。
「那個我就先……」
他的後半句話在看到對方身後所站之人陰騭的目光后被吞回了肚子里。
那人有著和所羅門一樣的模樣，卻留著一頭金色的長發，雙眸烏黑，面上帶有像是淚痕一樣的花紋。
那是……人形的蓋提亞。
「羅馬尼，你身後……」
眼見著對方似乎對自己身後的情形一無所知，無相下意識地就略有些焦急地開口喊了一聲。
「啊啊，我知道的，一樣。」
沒有如同無相料想的那般回頭查看的動作，羅馬尼·阿基曼只是朝著對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笑了。
「祝君一路順風，武運昌隆。」
那個蓋提亞是怎麼會是？羅馬尼最後所說的到底是什麼含義？無相有些茫然於對方的反應，但還沒等他細細深究下去，他就被耶底底亞強硬地拖走了。
不過，那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沒有沒有讓他繼續煩惱多久。自被迫與羅馬尼中斷談話以來，耶底底亞就用一直牢牢地粘著他不放的姿態佔據了無相所有的注意力，直到下午按時坐上飛機，被微笑著的空乘小姐姐提醒了三遍，那孩子才鬆開了抱著他胳膊的手，不情不願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好了，現在就我們兩個人了。」
無相略有些好笑地看著耶底底亞緊緊地捉住自己隨意擱在扶手上的手：「之後再也不會在見到他了，安心安心。」
「不喜歡。」
這孩子又恢復了先前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的情況，他瞅了無相一眼，賭著氣重複了一遍：「不喜歡。」
這算是同性相斥么？無相有些無奈地想，雖然隱約能夠察覺到那位羅馬尼·阿基曼的本意是什麼，不過無相還是不認為自己會聽從對方的建議和意見。
未來本就不是確定的，而且在最開始見面的時候那人不就說了么，這次與耶底底亞共同踏上的旅途雖有坎坷，但終究會達到一個完美的結局。
復活英靈這麼前途渺茫的事情他都堅持下來並完成了，現在只是讓耶底底亞恢復原本的模樣而已，比起前者的難度，現在他所要做的事情肯本不值得一提。
反正無論如何，他所堅持的事情就從來沒有失敗的。
無相在腦內思來想去，給自己打了好久的氣，才搖搖頭將先前羅馬尼對他說的那些沒營養的話全部排出大腦，徹底將對方拋在腦後。
他重新凝聚視線，抬眼將目光放到了一旁的時鐘上。
臨近中午的時候他和耶底底亞借著迦勒底與外界的交通一路顛簸，緊趕慢趕才趕上了這班飛機，算算時間，距離他們倆到達下一站目的地，也不過只剩下了五六個小時。
無相思索了一會兒，隨即便向空姐要來的睡覺用的薄毯，將其蓋在了毫無睡意的孩童身上。
「到日本的時候正好是晚上，」他朝著耶底底亞耐心解釋道，「我們這次去的地方有些特殊，到時候只能趁著半夜偷偷溜進去。剛剛做直升機也挺吃力了，你還是先提前休息一下吧。」
「偷偷溜進去？是哪裡？」
耶底底亞似乎完全沒有在意無相對他的規勸。他在聽到了前半句話的時候，就迅速地將眼中的彆扭撤下，換上了滿滿的興奮和好奇。
「到了你就知道了。」
無相無視了耶底底亞滿目期待的表情，強硬又不失溫柔地將孩童裹進小毯子里。
他揉了揉對方的腦袋，面對著那孩子略帶控訴的眼神，輕笑道：「快睡吧。」
「看過了守護了世界的未來，接下來就該去修正錯誤的歷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