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8.鄉村天王(227)
天靈靈地靈靈月半出鬼門
衣飛石忙伸手扶他,他攀著衣飛石的手, 吃驚地問:「砸著你了?哪兒?」這會兒才想起杯子可能砸著人了, 拉著衣飛石上上下下關切地看。
「沒有砸到, 我往旁邊避了。」衣飛石攙著他, 見他對自己溫和無比,全然不似剛才雷霆大作的樣子,試探著岔開話題, 「我給您端了碗酸梅漿……」低頭一看,酸梅漿已經灑了小半,剩下的也不知道是否被手指沾污過, 就不好意思再送人了。
「灑了,拿下去吧。」衣飛石吩咐候在一側的侍人。
「拿下去換個碗再送來。」謝茂哪裡捨得, 這可是小衣第一次送的禮物呢!一路從夜河街親自端回來, 孤好大的臉面!
就有侍人接了衣飛石手裡的東西,再送來擦手的巾子。沒等謝茂再幫著他擦手, 他已迅速擦凈了手上黏糊的酸梅漿。——謝茂總是把他當三歲孩子照顧,這種從頭照顧到腳的關懷,實在讓衣飛石忐忑不安。
中間客廳里被謝茂砸得亂七八糟,外侍長余賢從與黎順都垂手侍立旁側,顯然是正在彙報外邊的情報。
「殿下,前日有本書擱在朝聞殿沒帶回來, 我去找找。」
衣飛石很識相, 這種情況下他得迴避。奈何住得太近了躲都沒地方躲, 只能去藏書室消遣一段時間。
「沒事你坐。我這裡沒什麼事見不得人。」謝茂拉著衣飛石在沙發上坐下。
宮人忙上前收拾殘局, 首先規整出沙發茶几這一角,送上熱湯涼茶,另有幾樣咸甜小點心,幾盤瓜果,謝茂還是管不住自己的手,接了毛巾就輕輕給衣飛石擦臉,柔聲問道:「順利么?累不累?舅舅抱抱你……」
所有下人都目不斜視。
衣飛石跑了一下午滿身風塵,見謝茂殷殷切切地目光,還是慢慢往他懷裡靠了過去。
相處了這麼多天,他也漸漸回過味了。謝茂似是對他渴念至極,可真要親熱的時候,總是顯得親昵又不違禮。動輒伸手要抱,也就是摟在懷中親親額頭,上手要摸,多半是肩膀背心,最耐不住的時候才摸摸腰臀,更私密尷尬的地方一處都沒碰過。
他曾懷疑謝茂的用心,是否根本對自己不感興趣,只是借故接近自己?
——然而,謝茂那處時常遮掩不住的狼狽硬挺,讓他無話可說。
他現在就疑惑一件事:不上何撩?經常這麼撩著撩著又硬憋著,難道不覺得難受么?
靠在謝茂懷裡,聽著謝茂安穩有力的心跳聲,這種依附的姿態,讓衣飛石覺得有點不得勁兒。只是謝茂喜歡,他沒別的地方能討好謝茂,將此曲意逢迎。
信王這裡發生什麼事了?若是外間大事,曲昭為何沒告訴我?衣飛石不解。
謝茂抱著衣飛石不撒手,就這麼昏君摟著寵妃的模樣,對余賢從說:「這件事孤不能莫名其妙就背了黑鍋。待會孤立刻給陛下上表,另有兩封信,分別給林相與承恩侯,你遣人送出去。」
余賢從先應是,又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爺,您此刻本不該知道這件事。」
被高牆圈禁了,就是任何消息都不許出入。所以,給皇帝上表,給林府、承恩侯府送信,都是現成彈劾信王府外出刺探的罪證。
謝茂嘿然一笑,口含惡意:「孤就想瞧瞧,這時候哪家敢冒頭。」
衣飛石聽得一頭霧水,謝茂已向他訴苦:「剛下邊人說,季擎府上失火了。」
季擎是楊家抬入內閣的前工部尚書,在信王殺楊靖案中得罪了信王,氣得信王金鑾殿上怒踹老臣,還放了狠話,出去之後要殺季擎全家。——謝茂就是說著嚇人的。季擎那句話又傷不了他,到底也是勤懇三十年的老臣,就算腦子拎不清,他也不至於真搞人全家。
「什麼時候的事?季閣老家中傷亡如何?」衣飛石心肝一跳。
他下意識地將此事與騾馬市那場大火聯想起來。
殺人放火是會上癮的。要殺人滿門的方式很多,放火併不是最穩妥的一種。
如季閣老家的大宅子,有僕役照管,兵馬司也時常巡邏,一旦走水,救援必然及時。再者,人都長著腿,這邊失火了,那邊不會跑嗎?
謝茂哼了一聲,提起這事兒就氣不順。
黎順恭敬地回稟道:「火勢燒起在一個時辰之前。目前南城兵馬司與緝事所正在救火,暫時還不知道傷亡情況。——據報,還沒見有人逃出來。」
季擎才得罪了信王,府里就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這鍋妥妥的就要扣在謝茂背上。
難怪謝茂氣得在府里跳腳。季閣老府上失火不是偶然,火燒起來時,天還亮著,誰家沒事兒大白天地舉火?還一口氣就燒了全家?必然是有人縱火!
在季閣老府上縱火,則是為了嫁禍信王。嫁禍信王又是為了什麼?
文帝大行之前,信王都是個沒脾氣的老好人,看誰都親熱。若談結仇,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他殺了承恩侯世子楊靖,天字一號大仇人就是承恩侯府。深想一步,有徐鄉殺良冒功之事,與楊靖同流合污、唇亡齒寒的前守備將軍簡薛,也應該仇視忌憚信王。
結仇歸結仇,有個很現實的問題是,這兩家有膽子和信王正面衝突嗎?
何況,季閣老是承恩侯府一力舉薦入內閣,他是承恩侯府極其重要的政治資源,就這麼一把火燒死了?不啻自毀長城。
簡薛呢?他一個三品將軍,敢殺一位一品閣老,用以栽贓一位一等王爵?
這火燒得太荒謬了。不管是承恩侯府還是簡薛,這時候去燒季閣老家都無異於自曝其短。衣飛石覺得,若說是陳朝探子趁火打劫混淆視聽,倒很有可能。
懷裡小衣安靜得反常,謝茂吩咐所有人退下,單獨問衣飛石:「你想到什麼了?」
衣飛石很驚訝。他自認沒表現出任何破綻,就是很正常地不說話,信王怎麼就知道他心裡有揣測了?——可憐衣飛石並不知道,他認識信王不足十日,謝茂認識他足有兩輩子那麼久了。他才眨眨眼,謝茂就知道他要用什麼姿勢撒謊。
「殿下還記得騾馬市大火當日,我曾在火場附近撿了樣東西?」
衣飛石從懷裡摸出那枚微微變形的銅錢,放在謝茂手裡。
銅錢被他貼身揣著,帶著他的體溫,謝茂伸手接了,恰好一點兒溫熱燒在手心裡。
這一點兒搔動,從手心一直癢進了謝茂的心窩。
他以為衣飛石會照例撒謊,這時候的小衣並不信任他,也不真正相信他有庇護衣家的能力,對他隱瞞真相自行其是,是很正常且理智的選擇。
可衣飛石竟然選擇了坦陳!
這太出乎謝茂的意料了,那僅是一枚銅錢么?不是,那是衣飛石的信任。
「當時陳朝姦細中,有高手以此銅錢擊碎了太平缸。不過,在瓮城時,我並沒有遇到這位高手。他應當是在前往聖安門途中離隊脫身了。此前我曾命人暗中在聖京探察,今日恰好當面探了探底細……」
一句話沒說完,謝茂把他從懷裡揪了起來,皺眉道:「你去見姦細?」
衣飛石不解:「是?」怎麼了?
「……你傷才好。」謝茂也不是攔著衣飛石不許涉險,可他還是沒法兒把眼前這個少年與記憶中的衣大將軍徹底疊加成一個,下意識就想揣口袋裡護著,「你沒和人動手吧?」
衣飛石笑道:「他指上功夫厲害,也不及我。殿下放心,沒人能讓我吃虧。」
謝茂按住他肩膀細細摩挲了片刻,才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你的意思是,這火可能是姦細放的?」謝茂沒有糾結太久,衣飛石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可能真的把衣飛石困在身邊。
「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沒有證據,也不一定對。」衣飛石道。
「可以查一查。」謝茂捻起手裡的銅錢,「我來查?」
衣飛石正要藉助信王府的力量。他在軍中有人,在京中卻是一籌莫展。衣家手握重兵駐紮於外,再跑京中弄一攤子算怎麼回事?衣飛金在京中擱了些人打探消息,也都是借著夫人周氏的陪嫁鋪子名義安置。
他要盯梁青霜,手裡根本無人可用。曲昭是衣尚予帳下親兵,護衛殺敵可用,干這些陰私之事就差得遠了。本來也沒想求助信王,可既然謝茂問了,他心念一動,不如一用。
——射殺守城校尉一事,謝茂都能替他周全,可見善意。
更重要的是,他想送一個把柄給信王。讓林氏可以更放心地用衣家。
衣飛石不知道淑太妃與衣尚予達成了哪一種共識,依他自己想來,衣家不反就是死。既然林氏想動一動,衣家完全可以先靠攏,再圖其他。這種情況下,與其市恩,不如示弱。
衣飛石將東籬先生的來歷說了一遍,低聲道:「此人來歷頗不堪言,又是我長兄蒙師,還請王爺周全一二。」
我大哥的老師,是我爹從陳朝撿來的俘虜,他可能是個姦細。你替我擺平這件事,我家肯定要報答你,配合你想做的事。否則你暴露出這件事,我全家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短短几句話,說得溫馴又綿密,謝茂摸著自己腰上熱出來的細汗,禁不住笑。
小衣的政治嗅覺也太可怕了吧?淑太妃的想法他這個做兒子才想明白一會兒呢,衣飛石出門轉了一圈,立馬就嗅出了風聲,悍然選擇了站隊。
——他不止遞了把柄給信王府,取信於林氏,順便也把他爹衣尚予賣了。
試想長子蒙師是陳朝探子這件事曝光,對衣尚予絕對是毀滅性的打擊,還想老老實實地做皇帝的忠臣?這條路已經被衣飛石走絕了。
衣尚予只能選擇和林氏合作,或者,更進一步,自立為王,篡位稱帝。
才想著這娃年紀小怕他吃虧,冷不丁就給朕嚇出一身冷汗。謝茂慢慢摟著衣飛石纖細柔韌的腰,低聲道:「那要怎麼報答我?」
衣飛石捧住他的臉,學著他的模樣,在他薄唇上輕吮一下:「這樣?」
※
深夜,謝茂迷迷瞪瞪地起床出恭。
今夜替他值夜的是趙從貴,老閹奴殷勤地掀開馬桶蓋,扶王爺坐下。
突然聽見王爺冷靜至極的聲音,吩咐道:「我不管你用我娘還是林相的人,悄悄去給我把衣家老大的東籬先生弄死。我要他徹底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
趙從貴聳然一驚,眼皮卻耷拉了下去,似乎根本沒聽見謝茂說了什麼。
※
衣飛石想以此逼迫衣尚予奮起反擊,謝茂可不打算玩火。
真把衣尚予逼反了,……他和衣飛石怎麼辦?
所以,老老實實滅火去吧。謝茂上完廁所回床上躺著,看著窗外如銀冷月,心中忍不住想,哎,小衣使心眼兒的時候,好可愛喲!真想親親親。打滾,想日!
謝茂傻白甜了十六年,和善到下人都不忍責罰,以至於淑太妃前幾世憋到死都不敢擅動,惟恐釀出呂后惠帝之悲劇①。現在他倒是敢殺人了,淑太妃歡欣之餘,卻也不敢真的把大事託付給他。——膽子是有了,辦事也未必靠譜啊。還是本宮自己來。
謝茂又不能強行說,兒子我重生幾世不僅不是傻白甜,我還是個老流氓,只得答應:「若有差遣,阿娘儘管吩咐。」
淑太妃忍不住又笑,輕咳兩聲,謝茂服侍她飲下熱湯,她看著謝茂滿眼欣慰慈愛:「久未見衣將軍家二公子,也不知是怎樣的風流人物,竟讓我兒辟易脾性,悍勇若此。」
謝茂也沒傻到真在淑太妃跟前狠誇衣飛石,天底下哪個母親願意兒子真愛一個男人?就算是兒子深愛一婦人,當婆婆的還要狠狠喝一口醋呢。
他含笑道:「他還小呢。」不欲多談衣飛石,話鋒頓轉,「人的脾氣都是天生的,平時不顯,不過是沒到極處。阿娘心裡,兒子就是個軟乎乎?」
我本來就是這麼個脾氣,以前不發作只是沒必要,關衣飛石屁事。
淑太妃笑得花枝亂顫,岔了氣又咳咳咳。
「阿娘到底是怎麼了?怎麼莫名其妙就病了?」總不會是真的替楊皇后傷心吧?
「長秋宮的事,瞞得過旁人,瞞不過我。那邊因為傳謠死了滿宮的奴婢,我涉身其中,若不為皇帝自滅口舌,他豈肯信我?」淑太妃指了指東邊的浣花池,「我假作失足掉了一次,傷了肺。姿態做足了,皇帝這時候就更不會動手了。」
她這是害怕皇帝一時腦抽,渣起來把她和楊皇后一起弄死,趕緊先下手為強,用「自盡滅口」給皇帝醒醒神。
她這楚楚可憐一心只為愛郎犧牲的姿態,前幾世把謝茂都騙過了,委實是影后級別。
皇帝就再是個人渣,恐怕也被她籠絡住了。試想以皇帝之心冷殘酷,前兩世居然還能被淑太妃忽悠來兩道兄終弟及的傳位詔書,可見功力。——當然,就算沒有那兩道詔書,謝茂登基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短短兩句話,謝茂聽出的是淑太妃在宮中的如履薄冰。
她和皇帝的關係沒有想象中的好,她隨時都會被皇帝悄無聲息地幹掉。
她是怎麼一天天熬過來的?
謝茂不想說話。他做慣了勝利者,庇護者,陡然間發現自己自以為功成名就幾輩子,到頭來連親娘都沒保護住,這種滋味實在難以言說。
他不說話,淑太妃卻寂寞太久了。兒子終於開了竅,她忍不住和兒子多說幾句。
「今日謝沐說話了嗎?」淑太妃問。
謝茂就覺得謝沐今天反常,聽淑太妃的口氣,這居然又是她的手筆?
他試探地回答:「今日阿嫂靈前,謝沐瘋狗似的咬我,也不知道是否吃錯了葯。」
淑太妃病容中展顏一笑,竟有幾分少女才有的靈動狡黠:「我失足落水身體不適,昨日請吳德妃來長信宮跪了幾卷經。」
這還真是……簡單粗暴。可謝茂也不得不承認,簡單粗暴之下,是淑太妃擅用人心。
吳德妃是皇二子謝沐的生母,諸皇子中,論出身貴重,除了中宮嫡子謝琰之外,就屬皇二子謝沐。他的母親吳氏,東宮時就是僅在太子妃之下的兩位良娣之一,又因吳氏有子,石良娣無子,二人品階相同,吳氏一向認為自己比石氏更尊貴。
皇帝登基之後,石良娣因是太子妃心腹,又沒有孩子,反而成了貴妃。
吳氏對此很是不平,若石氏封了貴妃,她頂在後頭封個淑妃,加上她有兒子,也勉強能與石貴妃抗衡。哪曉得皇帝說了,奉養淑太妃在長信宮,因犯尊號,後宮中淑妃位上不再擱人,吳氏只能再退一步,成了德妃。——這到哪兒說理去!
吳氏本以為自己比石氏尊貴,哪曉得石氏成了貴妃,她名位上比石氏退了兩步!
所以,這位吳德妃不僅記恨石貴妃,也記恨淑太妃。要沒有你這個不肯給文帝殉葬的老東西,我哪裡才是個區區的德妃?!她本就恨死了淑太妃,才想著楊皇后死了,石貴妃沒了靠山,她要憑兒子上位了,登上人生巔峰了,淑太妃讓她去長信宮跪經。
跪經啊!
這就是明晃晃的磋磨人的手段啊!
不是犯了錯,怎麼可能去兩宮(長信宮、長秋宮)跪經?!淑太妃這是欺負我!
心高氣傲的吳德妃在長信宮跪了兩個時辰,腰酸腿痛心委屈,被宮人抬回慶熙宮,哭了一晚上。見了兒子就哭訴,兒啊,那淑太妃一向和楊后交好,她這是故意打壓我,她要保楊后的兒子!咱不能讓她得逞。
蠢娘教不出精明兒。如淑太妃所料,這一天楊皇后初祭的靈前,謝沐才對謝茂發起衝鋒,就順利地把他自己作死了。
淑太妃就吩咐吳德妃跪了一次經,輕描淡寫就廢了諸皇子中生母位分最高的庶子。
這手段用得不帶一絲煙火氣,玩弄人心到了極致。
「吳氏心高智淺,謝沐妄信識薄,我有知人之智,他母子二人卻無自知之明,所以落得今日下場。」淑太妃指點道。
怎麼識人用(害)人,謝茂刷了幾輩子經驗值,等級肯定比淑太妃高。不過,親媽談性已起,非要指點他一二,他就恭恭敬敬地點頭:「兒子明白了。謝阿娘教導。」阿娘這樣小得瑟的模樣,也蠻可愛的。
母子二人親親熱熱地說了一番話,直到淑太妃面露倦容,謝茂方才告辭離去。
臨走時,淑太妃將他招至身邊,附耳說道:「常清平可信。」
居然是阿娘的人!謝茂這回是真的震驚了。
常清平是皇帝在東宮時豢養的死士,與目前的羽林內衛同出一門,前幾世謝茂也是花費了好些功夫才真正收服,居然一開始就是阿娘的人?常清平是阿娘的人,那麼,如今的羽林內衛……裡面難道就不會有阿娘的耳目?
謝茂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淑太妃的能量。
淑太妃微笑道:「你近日安分些,安穩度日即可。」別的事,都不用操心。
※
謝茂被皇帝召進宮中為楊皇后舉哀致祭,信王府的圈禁不詔自解。
他回府時,磚石封砌的高牆已消失不見了,下人們正在打掃門庭。
初祭之後,京城所有道觀寺院都在敲鐘,詔命響鐘一萬次,至今未停。此時天下已知楊后薨逝,五城兵馬司張貼國喪牌,全國舉哀,禁舞樂嫁娶二十七日,宗室、百官、內外命婦,皆服齊衰。信王府也已經掛上了白幔,下人們紛紛更換素服,不苟言笑。
見信王歸家,王府門戶大張。謝茂正要驅馬而入,遠遠聽見齊整劃一的一隊馬蹄聲。
他有些詫異,這半條街都是他信王府的範圍,這會兒這麼晚了,誰會帶著人馬來拜訪?攬韁回首,長街兩側素白的燈籠光影下,一道熟悉的少年身影策馬而來。
……小衣?謝茂微訝之餘,嘴角不自覺地勾起。
衣飛石也換了一身素衣,發簪白玉,襯得青澀稚氣的臉龐玉石般溫潤剔透。
他一騎當先打馬而來,背後跟著二十餘騎,個個披甲帶弩,裝備精良,眼神沉毅冷靜,顯然是百戰餘生的精兵悍卒。行至信王府前,衣飛石也看見了駐馬不動的謝茂,當即勒馬落地,上前一步屈膝拜倒:「卑職回來遲了,請殿下責罰。」
謝茂高踞馬背之上,含笑道:「罰你給孤牽馬。」
衣飛石老實起身,也不多嘴,真的替他牽著馬往王府里走去。
他帶來的二十餘騎精兵也在同時下馬,牽著馬進府。
跟著謝茂出門的侍衛里就黎順品階最高,一邊吩咐下人去請外侍長余賢從來招待,自己則笑眯眯地上前打招呼:「諸位兄弟辛苦了,在下信王府外衛領事黎順,咱們外侍長余大人即刻就來,現在由我暫時給兄弟們找地方安置,來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