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飛鳶泛月碧空時·十一
唐坤早就知道唐師不是自己原來的二弟了, 唐師來自一個叫五毒嶺的地方, 是個根正苗紅的苗疆人。
唐師在十幾年前撞上那憑空出現的裂口的時候,魂魄就被卷進了魔域, 再也沒能回來。現在寄居在唐師殼子里的,是這個對毒蠱十分有研究的苗疆人。
那樣的裂口,唐坤也是知道來歷的。一般來說, 人們管這種連通魔域、可以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叫「神魔之井」。
只是神魔之井的出入口往往都有神將或魔族把守, 凡人不能通行, 而唐師身體里的這個苗疆人, 只是個連法術都不會的凡人。
他不知道苗疆人原來是什麼模樣,也不知道他口中的「五毒嶺」究竟在哪, 但唐坤從那澄澈的眼神中能夠讀出,他對這個陌生的世界一無所知。
唐師他救回不來了,唐坤思慮良久, 最終與新的弟弟約定,在長輩們面前保守這個秘密, 讓苗疆人代替唐師繼續活下去。
一晃十幾年,老輩漸逝,唐坤也做了堡主, 他知道唐師性子看起來不著調,但其實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充滿警惕, 對唐坤以外的人更沒什麼信任可言, 能夠說服他一同推行「禁殺令」, 夙莘帶回來的這個日天必有特別之處。
「斬逆堂的刺客生意大盛,不少僱主都是沖你絕不失手這點來的,你現在離開,我擔心唐家堡好不容易起色的生意又蕭條下去。」
唐坤一進門就聽到唐師和蕭昊的對話,好奇挑了挑眉。
「唐豐唐銘他們幾個最近功夫練得不錯,也能慢慢接點簡單的任務了,唐家堡如今固若金湯,霹靂堂的人沒那麼容易再有命進來。」
蕭昊心繫對滄溟的承諾,本不願過多耽誤時間,因為偃甲一事在唐家堡呆了月余,已令他覺得有些耽擱了。好在紫胤在修仙界的朋友眾多,不時有消息傳來,蕭昊如今對長琴的下落倒也不是全無線索可尋。
他話音剛落,一抬頭瞧見唐師一臉怨念的模樣,忍不住就是一抖,「額……我、也不會這麼快就走……不是還有件正事沒幹嗎。」
唐師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正事?」
蕭昊勾了勾唇角,冷笑了一聲,隨即板起俊臉道:「沒什麼,私人恩怨。」
唐師剛想再問些什麼,便聽得門口一聲清咳,在外面聽了一會兒了的唐坤寬厚笑著走來,同他們打招呼,「這一個月有勞少俠費心了。」
蕭昊點頭回了個禮,並不在意道:「舉手之勞,堡主幫我在先。」
唐坤也不多同他寒暄,從懷中掏出一瓶深藍色的東西:「秘制天香水,煉成油狀后,每隔三個時辰澆在連金泥的外殼上,五日便可凝結。」
蕭昊眼神微亮,認真記下,接過那瓶東西,又從懷裡翻了些九曲神龍布出來交給唐坤:「這是用來維護那些巡邏的機關木甲的,材料在唐門很好找,堡主照著做就是。」
唐坤淡笑著道:「我看少俠與唐家堡有緣,雖不知是哪位先人前輩,但若不嫌棄,日後可同夙莘姐一樣,將這蜀中唐門當個歸宿。」
一旁的唐師聽到「先人前輩」幾個字,腦袋扭到一旁忍笑起來。
唐坤不明所以,投去疑惑的目光。
蕭昊不好同他和唐師解釋自己這錯綜複雜的身份,遂裝作無事發生,回唐坤道:「我很喜歡這裡,逆斬堂若有合適的任務,我也會繼續做。唐門低調了太久,外人總把唐家堡當成只會暗器和淬毒的不入流門派,把歪腦筋打到我們頭上,也是時候讓他們想起唐門刺客世家的威名了。」
唐坤聽他言語中似乎意有所指,有些摸不著頭腦。但見他對唐門很是親近,心中自然十分高興,拍了拍他的肩頭道:「殺者不留名於世,若哪天獨當一面累了,隨時可以回家來。」
家。
蕭昊微微一怔,總覺這個字已經很多年沒有體味過了。
他想到唐豐唐銘那群嘰嘰喳喳的小不點們,心頭也柔軟了幾分,面上少了些不近人情的冷硬,多出些許溫和之色。
「多謝。」
背後能有這麼一方天地,榮幸之至。
*
沒幾日,天又落起了雨,暮色四合,風聲颯颯,竹葉在雨中瑟瑟抖動著,卻愈發鮮翠起來。
唐益的房中並未掌燈,他獨自一人蜷縮在床上,屋外的閃電映亮半面稚氣未脫的臉頰。
唐豐等人在蕭昊的督促下,早已開始了新的訓練,而他……毒功都被廢了,這輩子也再沒機會在二代弟子中嶄露頭角。出身本就低下的他,如今更是前途永無天日。
唐益攥緊了拳頭,按住了胸前貼身藏著的東西。
他面上沒有任何錶情,但藏身在黑暗中,心底扭曲著的恨意,即便是窗外的滂沱大雨,也澆不滅。
若不是大伯將他們交給夙莘……若不是夙莘嗜酒懈怠……若不是蕭昊帶他們去挖什麼寶物……
「咔噠」一聲,窗檯傳來異樣的響動,他警惕瞪過去,眼神在夜色里幽幽發著凜然的光。
蕭昊單手撩起了他的窗戶,靜靜蹲在窗台上,沖裡面的唐益招了招手:「晚好,看起來你還沒睡的樣子。」
唐益看清來人,默默又把頭埋回了陰影中,同平時一樣,一個字也不答。
蕭昊兀自翻了進來,走到他床前,伸出一隻手做邀請的姿態,「我剛從劍冢趕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找你,今晚跟我出一趟任務如何?」
唐益瞧了一眼伸過來的那隻套在深黑手甲里的手,再一次把腦袋扭向了一邊。
蕭昊碰了個釘子,也不泄氣,輕易伸手一捉將他扛在了肩頭,扶著他後背道:「你不說,我就當你默認了。」
唐益掙扎了兩下沒能掙脫,有些生氣道:「你做什麼!放我下來!」
他覺得今天的蕭昊和之前看起來有些不一樣。冰冷的偃甲硌得他生疼,但奇怪的是,不知道是外面的雨太寒涼還是什麼緣故,扛著他的這具身體,也是沒有一絲熱氣的。
唐益在兄弟姐妹中最為獨行,也從來不和蕭昊親近,這不似真人的手感讓他有些怔楞。
遮天蔽日的飛鳶在夜空中張開,風雨撲面而來,唐益衣衫單薄,不由在空中瑟縮了一下。
蕭昊將他抱緊了,凌空高翔,飛檐走壁,急速在夜雨中穿行著。
落地的時候,唐益還有些沒回過神,他摸了摸自己被雨水打濕的劉海,又低頭看了看完全沒有沾上雨水的衣料,眉頭皺成一團,不知道蕭昊要做什麼。
蕭昊一手托起他,「嗖」地一下就上了房頂,穩穩落在高處,指著不遠處一個正朝這間屋子走來的中年人,在他耳邊低聲道:「是他嗎?」
唐益轉頭看去,瞳孔猛地一縮,原本有些放鬆的拳頭立刻又攥了起來。
是那天和那武士一起廢了他的那個人。
原來這裡是霹靂堂。
他未作出回應,蕭昊卻已經從他的反應完全看明白了,他將唐益安置好,跳下屋頂閃進一處隱蔽的角落,食指豎在唇前對唐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唐益看到那個深藍色的身影瞬間就在原地消失了,連一絲一毫氣息都沒有留下。
他揉了揉眼睛,對著空無一物的角落有些不知所措。
蕭昊最後的那個動作,就如同……捕殺獵物之前危險而安靜張開的獠牙。
唐家堡的人潛伏的功夫是自小就要練的,他不自主地摒住了呼吸,大氣不敢出,悄無聲息地蹲伏在房頂,隱約猜到了蕭昊要做什麼。
那人在霹靂堂中的地位似乎不低,不少人對他畢恭畢敬的,唐益隱約聽到了「長老」之類的字眼。夜色已深了,他應是回來房間休息的。
門「吱呀」一聲在來人的背後關上,房外一道驚雷乍破,將室內映得亮如白晝。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皺眉看向了房頂上唐益藏身的方向。
唐益暗叫一聲不好,他功夫低微,加上身體尚未恢復,在這人面前根本藏不住。
然而就在他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的時候,一道無聲的追命箭就已自後方貫穿了那人的肩頭,死死將他釘在了牆上。
那人痛呼一聲,立刻看向箭矢來處,就見暗影角落裡緩步走出一個扛著流光內斂的千機匣、覆著銀色面具的身影。
「什、什麼人!!」
蕭昊一個子母爪把唐益勾了下來,將藏千機擱在他手上,蹲下來環住他,雙手握住唐益冰涼的小手,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地操縱著他的手上膛、推機關、瞄準。
「追命箭講究利索果斷,出必見血絕無失手,驚心裂膽千里無痕,把弩拿穩了,手莫抖。」
唐益張了張口,一種陌生的情緒從心底燃燒起來。他抬頭看了眼蕭昊,看似無情詭秘的面具後面,是無比認真且自信的眼神,就彷彿……只要在暗夜中,他就是可以操縱生死、飛羽索命的王。
袖手定生殺,鬼神不可擋。
他在……幫自己報仇。
「這一箭,送他入葬。」
蕭昊托穩了他的手,炮口鎖定那人顫抖著跳動的心臟。
唐益鬼使神差地握緊了手中的千機匣,瞄準的眼神凌厲起來,扣動扳機的手指卸去了遲疑,只余殺伐果決。
「咻——」
追命無回窮九泉。
驚弦之音在窗外瓢潑的雨聲中,沒激起半點波瀾。
狹小的房間漸漸被蔓延開的血色浸染,可房內除了已死的霹靂堂長老,早沒了任何人的蹤影。
一枚鐵蓮子靜靜躺在房間正中的桌上,正面刻著的「唐」字,在驚雷的映照下泛著幽幽寒光。
【叮!俠士協助唐家堡重振家族聲望,斬逆堂第一刺客百步穿楊,追命無回,逼格+1000。】
【當前成就:隱元秘鑒·稱心滿意,進度:3492/1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