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夤夜瓊華殿(三)
龍雲漠緩緩走下瓊華殿的台階,準備邁下最後一級時,轉身看著互相攙扶跪在殿外的主僕三人,又看了看並不高大卻古樸典雅的殿宇,沉沉說道:「瓊華殿,瓊樓玉宇、華堂金屋,豈是你能住的?你本就不配住在這裡!」又看向王安,「即刻打發她三人搬去問杏軒!除了派一兩個粗使的丫頭婆子,其他人一律留下!」說罷轉身就走。王安答應著小碎步緊跟,又恍然大悟般說道:「哎呦!王爺,您瞧老奴這記性,前兒派小福子去問杏軒取東西,這個笨手笨腳的奴才空著倆手兒就回來了,說是大門上的鎖生了銹打不開,老奴本來是要派人去外面尋個修鎖的匠人,結果一忙給忘記了。明天一早兒老奴就找人把鎖修好,然後讓王妃搬去問杏軒,片刻不許多停留,您看這樣可好?」龍雲漠停住腳步,「你看著辦,越快越好!」「誒,老奴遵命。」
目送龍雲漠走遠后,王安趕緊上前扶起還跪在殿外的良岫,又派人去尋大夫來給良岫和流月療傷。
回到殿內,良岫坐定,只覺身心俱疲。她擺擺手阻止了惜月,不讓她給自己的額頭擦拭血跡,而是讓人給王安搬了凳子。王安卻不肯坐,恭恭敬敬深施一禮道:「還請王妃莫怪王爺,王爺也有難言的苦衷。請王妃暫且委屈一下搬去問杏軒居住,問杏軒地方偏僻清冷,但是,四周有大片杏林,杏花開時景色很是雅緻,王爺每年二月在那裡獨自小住幾日,一個人賞花飲酒,喝醉了常常落淚……老奴這就派人去打掃收拾,生火暖屋。老奴再多勸勸王爺,等王爺氣消了您再搬回來。」良岫長嘆一口氣,「多謝王總管,本宮並不在意住在哪裡,本宮也非只享得了福卻吃不得苦的人,只要王爺不要因動怒傷了身體才是最好。此番還要多謝王總管從中周旋關照,本宮感激不盡。」
王安急忙謝罪,心內卻暗暗佩服王妃的冷靜大度,等大夫給王妃和流月診病開藥之後,又叮囑了一番下人好好伺候王妃治傷吃藥,如何仔細收拾物品後方告退離去,又馬不停蹄親自帶人打掃收拾問杏軒,這一夜忙碌暫且放下不表。
且說良岫,眾人各自散去之後,只剩躺在床上的陷入半昏迷的流月和哭得兩眼紅腫的惜月陪在自己身邊。在外人面前勉強維持的冷靜和鎮定,一瞬間崩塌,欲哭卻無淚。龍雲漠的所作所為令人迷惑不解,而自己從一進王府,便遭受各種屈辱,卻不知自己錯在哪裡。今日的這一番折騰,除了為了羞辱自己之外,也許更重要的是向聖上與父親示威。可是為什麼,聖上不將聖意向自己的小兒子明示?
也許是剛才撞傷了額頭造成的,良岫只覺一陣頭暈目眩,扶著額頭歪坐在榻上,一言不發。
惜月急忙扶住良岫,關切地問道:「小姐,頭是不是很疼?一會兒葯就熬好了,大夫說吃下去就會好一些。」良岫搖搖頭,「不是十分疼,皮外傷不礙事,只是有些頭暈。我就是擔心流月,要是傷了心脈可如何是好?」惜月看著包紮著額頭玉色面紗被鮮血染紅的小姐,和躺在小姐床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的流月,眼淚又落了下來。
一陣風起,雲羅帳輕輕搖動。
良岫抬頭看,只見鳳隨正一臉嚴肅地站在惜月的身後,於是說道:「惜月,明天一早就要搬去問杏軒了,你去收拾一下你和流月的衣裳物品,回來再把我的東西也收拾一下。順便去廚房看看葯是否熬好。我躺一會兒就沒事了。」
「是,小姐。」
惜月走後,良岫讓鳳隨坐在榻上,他卻一動未動。
「怎麼了?生氣呢?」
鳳隨咬牙道:「我只恨我自己,多年前跟凌虛道長誇下海口,說自己長大了定能護你周全,如今見你遭此羞辱傷害卻無能為力,我真是無用!」
「你莫氣,咱倆有九鼎之約,無論何時無論何種狀況,你都不要在人前顯露真身。你這是在助我,凡人肉身怎能承受你的法力?倘若你今天替我出了這口氣,不慎害了王爺的性命,那才是真的害了我呀!」「可是,我見他如此待你,已是氣得五內俱焚。我真想……」良岫急忙攔住他,「明天我就搬去問杏軒,聽王安說那裡久無人居又栽滿杏花,定是一個清凈別緻的所在,王爺幾乎不去那裡,我們豈不是落個悠閑自在?」「不要安慰我,那裡和冷宮有何區別?」良岫幽幽回道:「這裡卻不是冷宮,熱鬧得很,可能住得?」
鳳隨還要說什麼,良岫卻捂住額頭,「我的頭好痛!」慌得鳳隨趕緊過來查看,等到了跟前,良岫卻對他露齒一笑,「鳳隨哥哥用仙氣替我吹一下,我就不痛了。」鳳隨見狀無可奈何苦笑,果然在她額頭上輕輕吹了口氣。良岫只覺額頭一陣清涼,微笑道:「真的不痛了。」鳳隨長嘆:「你何時不再如此良善心慈,我便可放心離開了。」
離開后你會去哪裡呢?茫茫天地,你將在哪裡棲身?漫漫人生,我是否還有足夠的時間與你重逢?良岫不禁內心一陣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