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覆手間 風雲起（三）
眾人不覺有些詫異，哪有邀人來做客，主人卻在睡覺的道理？
其實桓家最開始只是被中原皇朝發配到北方邊塞之地的沒落部族，以武力征伐天下，建立北胤伊始為了擺脫蠻夷的身份，在鴻博侯姬氏的幫助下，大力推行禮教，所以形成了北胤崇尚武力卻又思想束縛的特點。
不羈和洒脫的名士做派他們最多是從書本中了解到或者是去南華才能接觸到，而今突然有了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抗旨的沈昭，又出了一個任性洒脫的馮言對他們來說是一種驚喜又驚嚇。
就在他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哈哈哈，馮兄果然自在，那吾等便隨意了。」
眾人回頭望去正是此次也高中進士的趙思垚，只見他舀了一勺酒隨意的坐在蒲團上，領口有些隨意的敞開，露出一截皮膚，少年人高瘦的身軀懶懶散散的掛著長衫，青絲隨意綰在腦後，一派自在的模樣。
大家見他如此隨意也就放鬆下來，隨意的喝酒作詩，上好的紙張泛著微微的黃色，沾滿了墨汁飄落在林間。書童將寫滿詩文的紙一張張收起來，安靜的在一邊候著。
酒至微酣，突聞山前的茅屋裡傳出悠揚的琴聲，飄飄乎似仙鶴起舞，幽幽兮似深潭迴旋，其間瀟洒意趣讓人神往。空靈的琴音灑在林間，讓眾人忘記了身之所在。
就在他們徜徉在琴音中時，一縷悠揚的笛聲入耳，纏上琴聲，像是兩匹自在馳騁的駿馬肆意的奔跑，廣闊的胸懷讓馬背上崛起的胤人士子升起豪邁和驕傲之情，就在這情緒升到頂點時又忽而飄落，變成兩隻鳥兒的追逐嬉戲，自在而精緻，音樂縷縷幽幽的攝住所有人的心魄。
直到最後一個尾音收住，顧媺按住琴弦和顧謙相視而笑，這樣的合奏在南華不知多少回，彼此的默契早就成為骨血的一部分，沒想到天南海北，生死離別後他們還能奏出如此自在的琴音。
顧謙似乎很是開懷，哈哈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從茅草屋傳到林間，眾人聽得男子肆意的笑聲，彼此望了望，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欽佩。
書童奉上剛剛眾人所作的詩賦讓顧謙品評，顧媺認真地看著他勾畫改動。
顧家百年公卿世家，在以文士為重的南華便是第一世家，詩詞歌賦這種東西就是他們的血肉，是與身俱來的能力。
顧謙與慕然並稱是江都城裡最耀眼的公子，不僅僅是因為顧家的門第，更是因為他的學識。顧媺想到這裡，眼神黯淡下來。雖然以前二哥常常說要歸隱山林，當一個逍遙的隱士，可是那個時候他有為之驕傲的家族，有可以肆意放縱的資本，生死轉換，從南到北，他不再是顧家的二公子，隱姓埋名過上真的隱士生活，他，真的快活嗎？
「想什麼呢。」顧謙隨意的在紙上寫下幾個字，蒼健洒脫的字跡仍是顧媺仍然是顧媺熟悉的樣子。
「被二哥你迷住了。」顧媺笑著說。
「汀兒熬的湯，越來越好喝了。」
顧媺疑惑的問：「什麼湯？」
顧謙笑起來，看著顧媺說：「迷魂湯啊。」說完兩人笑起來。
顧謙拿著改好的紙張看了看，嘖嘖道：「這字形也該換換了，莫讓相熟的人瞧了去。」
慕然的字帖在南華士子中十分流行，顧謙的也偶有追隨者，還是小心為上。
顧媺點點頭，「我正好有謝氏的字帖，改日拿來，你練練。」
顧謙驚喜道：「可以呀，中州謝氏的字帖都能到你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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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童將顧謙改動過的詩賦又拿回林子里，眾人圍上來拿起自己所做的詩賦品評起來，只見那紙上隨意的勾畫著，並沒有很大的改動，但恰恰就是那一兩字讓整個詩意境大開，氣質不俗。
趙思垚隨手拿起身邊的紙張看了兩眼，被他改動的妙處吸引住，細細品讀竟生出三四層含義。
馮言的才學他第一次時便領教過了，他和沈昭都被馮言淵博的學識吸引，剛剛那一曲琴笛合奏又讓他驚喜不已，此刻的詩文更讓他愈發佩服他。
是怎麼樣的過往和教養，才能有如此厚積薄發的力量？
耳邊的讚美和嘆服之聲不絕於耳，趙思垚知道這都不是虛偽的奉承，他們甚至沒有見過馮言，但已被他的才華折服。
日薄西山，趙思垚喝酒已有些飄飄然，他起身隨意的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後哈哈一笑遙遙對茅草屋拱手行禮，「子思謝山人款待，告辭。」
有人見他走了，有些疑惑的說：「還未見到主人面，怎麼就走了。」
趙思垚笑著回頭，髮髻有些散亂，垂下的髮絲掩不住他熠熠生輝的眼睛，「乘興而往，盡興而歸，何須見誰？」
眾人聞言不覺被他話中的深意震住，良久才反應過來，哈哈哈大笑，紛紛起身一起下山去了。
日光斜斜的灑進茅草屋裡，實木的桌椅上鋪著錦緞的桌布，流蘇簌簌的垂落，被山間的風吹動，顧媺聽著屋外趙思垚煞有介事的言語，笑著搖搖頭，「這個子思，還是挺像回事的。」
「慕然若知道他的話被你搬來糊弄人,定又無奈。」顧謙隨口接了一句，話一出口才覺的有些不妥，氣氛凝固起來。
這確實是慕然說過的話，那年春天，他們相約去江都外拜訪學士，去的路上一路順水路而上，畫舫旌旗，琴棋書畫好不熱鬧。最後卻因為拜訪之人不在府中而不得其面，慕然笑著安慰她說：「乘興而往，盡興而歸，何須見誰？」
想到那些過往，她笑起來，目光溫柔，「他啊，肯定搖搖頭作罷。」
「慕然，大婚了。」顧謙突然道。
顧媺手下一滯，馬上點點頭低聲道，「恩。」
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嗎，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平安公主，雖不是姑母嫡出，但也是真正的金枝玉葉。
顧謙目光沉靜，望著顧媺，岔開話題說：「聽說陳家請旨出征了？」
顧媺回神道：「白露被禁足，陳瓊剛復寵，陳家不得不抓住機會。」
「若陳家此番立下大功，那……」顧謙擔心道。
「二哥放心，陳家的對手可不是一般人。」那個邪魅如妖的男子，可不像他的相貌一樣柔弱，他有如狼的野心，是草原上的雄鷹，陳家可討不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