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覆手間 風雲起（一）
這句話似一支冷箭，直直戳進顧元顯的心窩，他面色一白，氣勢頓萎。揚起的手緊緊握成拳，終是沒有落下去。胸口頓時一陣絞痛，腳步踉蹌的往後退了幾步，顧暘大驚，上前扶住他，「父親！」
顧元顯鬃須顫顫，連喘兩口氣才算緩過來。長公主一邊幫他順氣，一邊斥責顧杲道：「你要氣死你爹爹才安心嗎？」
顧杲看著父親受苦，心裡早就滿是愧疚，眼下又聽母親訓斥，急忙搖頭道：「杲兒錯了，請父親原諒。」
顧元顯此時已無大礙，借著顧暘的攙扶站起來，嘆氣說：「進去吧，莫叫旁人看了我顧家的笑話。」
顧杲這才安心，上前到另一邊扶著父親回府。長公主站在門口望了望公主府的方向，見顧杲扶著顧元顯走遠，才出聲喚顧暘：「暘兒。」
顧暘攙著她往府里走，問：「母親怎麼了？」
「今晚你去宴席，有些東西我讓你交給慕然。」
顧暘有些不滿的皺眉道：「還找他做什麼。」
「慕然與你們一起長大，他的為人你們再清楚不過，此番事變定有原因，我相信慕然會給我們一個解釋的。」長公主輕聲道。
「解釋？解釋能換回二弟嗎？」想起死去的顧謙，顧暘的聲音不自覺抬高，滿是哀痛。
「你的心情母親自是知道的，但是慕然，顧家絕對不能輕易的讓給建章宮，若是慕然真心助她，那靖兒，皇后，甚至整個顧家，危矣。」長公主皺著眉，說出自己的顧慮。
顧暘聞言也垂眸沉思，明白了她的話，「母親的意思，是讓慕然不能真心替淑妃出謀劃策。」
「眼下慕然儼然已和相府斷絕關係，我們唯有讓他心中有愧，不要真正為淑妃做事，方能有一線生機。」
「孩兒明白了。」顧暘自是明白，以慕然的才智要是真的全力去扶持封成，那封靖的太子之位便岌岌可危，皇上既然想拉攏慕然為建章宮裡的淑妃做事，那他們就只能儘力讓慕然不能安心為他們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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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逐漸降臨，凜冽的北風並沒有吹淡公主府的喧囂。
紅綢滿掛，紅燭搖曳，將公主府照的如同白晝。慕然被眾人連連敬酒，他竟來者不拒，一杯接著一杯的喝，眾人只當他新婚愉悅，也不相勸反而越發敬酒。
顧暘皺著眉坐在席間，隱有擔憂，他知道慕然自小不善飲酒，偶爾小酌還是因為汀兒鬧著要酒喝才會相陪，哪裡像今晚這樣喝過。眼看著慕然被灌的東倒西歪，擺手說要去更衣退了出去，他也起身悄聲跟過去。
夜風瑟瑟，慕然腳步浮虛的走著，隨手推開上前攙扶的侍婢，厲聲道：「滾！」這些侍婢看慣了慕然平日里溫文爾雅的樣子，被他的怒斥嚇到，再不敢近前半分，低著頭退下了。
他跌跌撞撞的走著卻不是去內院的方向，顧暘皺眉跟著，夜色隱去了他的身影。
走到一株柳樹旁，慕然扶住柳樹彎腰嘔吐，烈酒灼燒著他的肺腑，想要把那裡燒出一個洞來，喝了那麼多的酒，卻依然神志清醒，那麼多的酒也無法讓他片刻的淡忘那張笑顏，輕聲說：「我只願做你屋檐下的雛燕。」
吐了良久他抬手以袖擦嘴，瞥見那赤紅的喜服，剛剛緩解的灼熱又再次襲來，他扯開外袍，發狠的丟在腳下狠狠踩了兩腳，卻又看見紅色的中衣，心肺間彷彿有萬千的螞蟻啃噬，他頹然的跌坐在地上，也不管那裡還有自己剛剛嘔吐的污穢。
平日只著素凈白袍，連一絲塵土都不讓沾身的慕然竟不顧污穢坐在地上讓顧暘內心震動，他的手緊緊握拳，恨不得衝上去質問他，既然如此痛苦為什麼還要娶奐嫿，為什麼要背叛顧家，為什麼讓二弟丟了性命。可是他忍住了，在一片樹影的陰影里，冷眼看著慕然。
冬日的夜風冷的讓人打顫，慕然脫去外袍只穿著單薄的中衣卻像是根本感覺不到冷意，他坐在那裡仰望半隱在烏雲間的明月，忽而開口吟道：「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只吟了一句，再沒了聲音，半餉也不見他起身，顧暘以為他醉酒昏睡，正準備上前叫醒他，忽然一陣冷風吹散烏雲，明月泄下萬千的流華，照亮了樹下的慕然，只見他肩膀聳動，顫顫巍巍，竟是在哭泣。
顧暘只覺心神大震，愣在原地。原本的一腔恨意都被忘之腦後。他回過神，慢慢上前。
慕然聽到身側腳步窸窣，以為來人尋他，正欲出聲說話就聽得來人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竟是顧暘的聲音，他神色有片刻的驚慌，抬手拭去臉上猶自掛著的淚痕，卻又想起他的話，怕是早將一切收入眼底，也不去擦淚，抬頭望著他道：「你來了。」他語氣淡然，彷彿是過往的十幾年裡見到他一般問候。
顧暘神色冷峻，問他：「你送回來的當真是二弟嗎？」
顧謙被弋凌一箭斃命，屍首從北境送回時已腐爛不堪，但依稀還可以看出是顧謙，即便如此，顧暘還是心存僥倖，再次確認一番。
「是。」慕然直視著他的眼，不讓不避。
聽到他確認的回答，顧暘面色暴怒，上前抓住他的領口，直接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你怎麼能.……」後面的話卻說不下去了，只是眼含怒火，定定瞪著他。
慕然沒有絲毫的驚慌，他淡然一笑，輕輕拂開他的手，後退幾步站定道：「顧謙確實已亡，而我如今是三公主駙馬，望顧公子避嫌。」
聽著他的話顧暘只覺當頭一盆冷水澆下，冷的讓他發顫，他握拳又鬆開，極力壓制住上前揍他的衝動，冷笑道：「駙馬爺恕罪，今日是有東西還給駙馬爺，相府以後與駙馬爺一刀兩斷！」說完，把母親交給他的盒子扔在他腳下，轉身就走。
慕然僵立著，被他一聲駙馬爺刺痛，良久才回神，彎腰撿起腳邊的盒子，接著月光打開，霎時間面色煞白，只覺萬箭呼嘯穿心。
小小的盒子里七七八八裝滿了少女的小玩意，春日裡他為她用草編織的小螞蚱，她初學女工說要為他縫製卻反反覆復還未完工的小荷包，她舊日里用過的手帕，在一角小小的綉著汀和然字，他取修竹為她手作的竹笛，還有許多往日互贈的禮物。
他閉著眼，忘了自己身處何方，往日的回憶一一閃過，立在冷風中，良久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