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欺瞞
理智敗在感性之下,是人類天然的軟肋。就像是,道理我都明白,可我依然無力做到,無妨是不願或是不能。
而這堂課,是每一個卧底需要認真學習並經歷考核的殘忍一課。
馬佑山將頭深深地埋低不願意麵對,楊小玉和雷閆並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陪著。
良久后,馬佑山緩緩抬起頭,雙手恢復穩定不再顫抖,「好。」既然這是正確的抉擇,那他自然也應該遵守,而不是因為一己之私去左右行動。
楊小玉和雷閆同時松下一口氣,影伏行動脫離於鷲塔之外獨立存在,不能暴露,不能被人察曉,自然不能由雷閆親自指揮。楊小玉更像是一個出眾的參謀,而非發號施令的指揮者。
馬佑山曾經潛伏在泫隆內部,對其內錯綜複雜的黨派林立瞭然於胸。當初內奸的定論也是由他第一個提出,並在此刻得到證實。
再加上,顧方誠和孟溪是他親自調教三年時間,對這兩個徒弟更是十分了解。作為影伏行動的指揮,馬佑山必是最佳人選。
這也正是他們為什麼一定要徵得馬佑山親口同意的原因。
「告訴我吧,影伏計劃的全貌。」楊小玉和雷閆此番對他苦口相勸的用意,平靜下來后他立時便思考明白。
三年前楊小玉交到他手中的,只有影伏計劃的前半部,並不知道行動的全貌。到了眼前這步,不應也不會再瞞著他。
楊小玉瞥向雷閆,雷閆瞬間瞪直雙眼,不發聲地交流:「搞什麼?計劃是你搞出來的,為什麼要我說?」
「你是鷲塔負責人,簽字的人是你,和我沒有關係。」楊小玉不甘示弱,挑眉輕笑,她心知一旦將實情和盤托出,馬佑山定會暴跳如雷。
盛怒之下的獵鷲,她可招惹不起。
「雷處,你說吧。」對他們眉目間的小把戲不感興趣,馬佑山挺直身板,佇立在屏幕前。
雷閆佯怒地斜視楊小玉一眼,又是找他背鍋,他這個處長感情只有背鍋的時候才有用是吧。
面對馬佑山,雷閆心底不知為何有幾分發怵,咳嗽兩聲,鎮定道:「影伏計劃,脫胎於你的內奸猜想。為避免再一次泄密,在部內,沒有存檔,沒有報備,就連知情人也只有我們三人。」
馬佑山點點頭,他之前也有同樣顧忌。既然有內奸的存在,而影伏計劃的目的之一,便是尋找內奸,很容易弄巧成拙。
「影伏計劃有三個目的,其一,找出埋伏在我們內部的內奸,這是重中之重。」雷閆平靜道,眼眸深處是一道血光閃過,這個人手上沾染了多少鮮血,他一定要一一討回。
「其二?」馬佑山問。
「藉由四年前閃電行動留下的機會,將無鷲打入大陸的毒品運輸網路,將整個運輸網路至此全數掌握在我們手中。」雷閆平靜的話語下似有波瀾洶湧,這是無數禁毒人想要做到的事情,也是最危險的一步。
馬佑山意外地看向雷閆,思索一會兒,又將視線落在楊小玉身上。
絲毫不在意馬佑山看穿一切,楊小玉傲然道:「我定的計劃,我選擇的人,不會錯。」
禁毒的世界,黑白分明。警方緝拿毒販,法律將其判刑,這是正義也是法紀,不容挑戰。
若試想,手裡擁有執法權的人,同時掌握毒販的命脈,掌權的這個人會不會心生歧念,會不會濫用職權放縱慾望。
黑白兩道,一手掌握在同一人手中,一人話語權,他又會不會為所欲為?
想到這裡,馬佑山面色凜然,凝視雷閆,似乎想要將他的靈魂看穿。
雷閆自然明白影伏計劃最致命的缺陷在何處,但他毫不畏懼,「我若行差踏錯,自然有鷲塔內部來稽查,有你來監督。若我們一起沉淪,還有這麼多警察,這麼多同僚,清理門戶!」
雷閆每字每句心懷坦蕩,他自問利益無法誘惑他,孑然一身更是沒有可以針對利用的弱點,這個計劃由他來推動執行,是不二人選。
一旦將大陸內部的運輸網路掌握在手中,他便可以逐級分散情報,利用各省市的緝毒警察在各處將所有毒品收繳乾淨,還大陸一片凈土!
「影伏計劃,無鷲,以及將來的影鷲,身份都屬於鷲塔絕密,任何人都無權調看。也就……一旦出現意外,他們的身份不會得到承認。這個計劃,是大老闆通過的。」楊小玉嘆息地補充道。她對每一步棋都有絕對的自信和把握,更是有周詳的應急手段。
無論是無鷲迷失在紙醉金迷之中,還是影鷲失去控制,甚至是雷閆踏入深淵,她都有辦法絕除後患。相互掣肘,相互制衡,這是她在這局棋中的作用。
大老闆,就是整個公安系統的領導人。影伏計劃在制定出來后,雷閆啟動應急程序,將計劃遞交到大老闆手中。
雷閆說,大老闆只是聽完介紹后,就將檔案封存起來,沒有翻閱。他相信雷閆不會迷失,也相信就算雷閆迷失,部內紀檢部門也能夠察覺。鷲塔掌控著所有和禁毒線相關的資料,若是雷閆有半點心性問題,部里也絕不會將這個重任落在他的肩頭。
「身份,我要知道無鷲的身份。」馬佑山有幾分急促地向雷閆伸出手,他還需要最後一點決心。
雷閆朝楊小玉微微側頭,楊小玉頷首,從隨身的包中取出一個黃皮的檔案袋,最普通的模樣,在街邊文具店輕易便能買到一沓。
馬佑山挑挑眉,對楊小玉早有準備沒有質問,或者說和楊小玉接觸后,他對楊小玉無論是何種未卜先知,都不再好奇,只當是尋常操作。
一圈圈繞開棉繩,屋內的氣氛驀地凝滯,雷閆覺得胸中有幾分憋悶,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夏日悶熱的風鑽進屋內,試圖驅走混濁的空氣。
蜷了蜷手指,馬佑山穩下心神,將內里單薄的三頁紙緩緩抽出。
封面上一道絕密的紅印,令人不寒而慄。馬佑山冷靜地翻頁,視線落在無鷲的照片上。
瞬間,在看清照片的瞬間,馬佑山全身僵直地怔在原地,渾身血液停止流動,大腦陷入一片眩暈之中。
怎麼會是他?
馬佑山第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輕薄的紙張在上下顫抖,發出悉索響聲。一種被人戲弄的惱羞感油然而生,他只感覺到自己的胸中燃起熊熊烈火,就快要抑制不住噴薄而出。
三年了,他被欺瞞整整三年時間。
雷閆臉上有幾分發燙,他知道隱瞞馬佑山甚至利用馬佑山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可那是程序,是規章制度,是他們必須要做的事情。縱然馬佑山會憤怒,會受傷,他們也不得不這麼做。
「從一開始就是他?」馬佑山的聲線顫抖著,怒不可遏地指著無鷲的照片,「你們從一開始便選定是他?」
楊小玉不忍地撇開頭,馬佑山受傷的視線太令人心口發酸。有些事一定要去做,即使它會傷害別人的情感,但她的內心也是血肉築造,也會疼。
她有強大的共情能力,也有絕對縝密的理智邏輯。兩者衝突后,她的煎熬往往更令她寢食難安。
馬佑山薄唇抿得死死的,雙眼漸漸充血。理智告訴他,這是規矩,那時他離開鷲塔,自然不能掌握這樣的絕密。可這個計劃分明又算計利用了他,從一開始欺騙他,要他培養顧方誠孟溪和馮哲。
到現在,卻又告訴他,無鷲的人選早有定論,甚至已經潛伏三年時間。這不是他在做決定,這是他在被擺布,操控!
將檔案重重地拍在桌上,馬佑山怒然地轉身離開。就在他推開大門之時,身子忽地定住,將大門重新掩上,微微側頭問:「影伏計劃第三個目的是什麼?」一共三點,他沒有忘。
雷閆心底有幾分發怵,努了努嘴,讓楊小玉開口。楊小玉在感受到雷閆意圖的瞬間轉過頭去,避開自己頂頭上司的視線。
無奈之下,雷閆輕嘆道:「老馬……鷲塔承受不了失去獵鷲的損失。」影伏計劃的第三個目的,不就是為了將馬佑山的鬥志喚醒,讓他重歸戰線嗎?
否則,以楊小玉的身份,又怎麼可能耗在警校三年時間都不曾離開。
這一切不是為了他馬佑山,又是為了誰!
馬佑山渾身顫抖起來,被人研究被人擺弄被人算計,竟然還敢說是為了他!再也無法留在屋內多一秒鐘,他徑直摔門而出,沒有回頭。
雷閆尷尬地笑了笑,看向楊小玉,眼神大致在說:「你瞧,把他徹底惹火了吧。」
楊小玉並未為之所動,輕笑道:「他難得情緒外露一次,是件好事,等他平靜下來就好。」對於性格內斂沉穩如馬佑山這樣的人,心中的苦悶必須要抒發出來,心結才能得以開解。
雷閆眼眸閃動幾下,儼然回過神來,「這……也是你故意的?這一次老馬有得難受了。」
楊小玉不置可否地聳肩,故意也好,無心插柳也罷,只要馬佑山能夠好轉,她的目的就達到。
「雷處……」忽然想到什麼,楊小玉轉頭將雷閆盯著,雙眼微眯,「佑山年紀也沒有多大吧,比起你可小了好幾歲呢。你成天一口一個老馬,是什麼意思?」
「我那不是順……」雷閆下意識輕鬆道,突然覺得有幾分不對,回視打量楊小玉
「佑山?」居然在意起他對馬佑山的稱呼,難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這裡面一定有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