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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僅隔了一日, 她那貴錦院的房門就再次被人推開。


  再一次見他踏著夜色過來時,林苑覺得自己已經提不起半分笑來迎接,完全做不了曾經的虛與委蛇。看他伸過來的手她覺得瞳孔都在顫抖, 身子也控制不住的想要閃躲。


  晉滁的手在半空伸著,眼尾略挑朝她面上覷著,似在無聲詢問。


  林苑面上浮現虛弱的笑來:「是我身子不爭氣,實有些承受不住殿下……不知可否容我稍緩兩日。」


  晉滁收回了手。不知怎麼, 此刻看她病懨懨的羸弱模樣, 他腦海中突然浮現的卻是昔年在山洞時候, 為騙他信任而故意做出的奄奄一息的病模樣。


  「樓里的姑娘哪個夜裡還閑著了, 也沒見她們似你這般嬌弱。」


  脫口而出的話不留半分情面, 話音剛落, 室內剎那一默。


  幢幢燈影中, 羸瘦的身子伶仃的立那, 彷彿隨光飄搖, 落人眼中, 好似一盞隨時花燼的燭。


  「是我不知好歹了。」


  她極低著聲兒說了句, 而後顫著手指去解身上衣衫, 待衫垂帶褪后,就小步移他跟前, 伸手觸上他腰間的金玉帶。


  晉滁的目光打地上那隱約被打濕的痕迹上掠過, 而後心情極差的掃過身前人。


  面容蒼白,眸底青黑, 瑩白身子上落滿了深淺不一,新舊加疊的痕迹。此刻她便頂著這般狼狽而羸弱的模樣,明明不適,卻仍舊溫馴的給他寬衣解帶, 似沒有羞恥,沒有難堪,亦沒有不甘,絲毫見不到昔日那高門貴女的半分清傲模樣。


  沉下眸來,晉滁捉了她的手,將她推遠了些。


  「掃興。」他兀自整理著松垮的金玉帶,眸光未看她,只道:「既知自己病弱,那就注意調養,不是有御醫給你開了補藥嗎,需按時吃。」


  略整了玉冠,他轉身離開,卻在踏出房門前,似笑非笑的又道:「忘了說一句,孤與你那亡夫不同,房事上孤素來要的頻。你需儘早適應方是。」


  待兩扇房門再次合上,門外的腳步聲也越來越遠,終於聽不到了聲,林苑方閉眸長呼口氣,手扶著桌面緩緩坐下。


  今夜算是躲過了。


  能安生一日是一日吧。


  手背撐著額頭緩了會,她突然又想起一事,忙強撐了精神坐直身子,伸手掀開了身上小衣兒。


  極力忽略小腹上那幾道深淺指痕,她拿三指覆上,慢慢找著穴位按壓。


  昔年與晉滁交往那會,唯恐自個身子不好不利子嗣,將來會阻礙了夫妻情誼,所以她常找些醫書來看,久而久之,有關婦科方面的事倒讓她曉得了不少。


  猶記得是哪本醫書上提過,房事之後,可以通過按壓穴位將那物推出,以達到避孕的效果。


  她房內縱有麝香,可終究不是萬全之計,若有萬一,她又該如何自處。


  她回憶著醫書上的內容,試著找穴位推壓,一遍遍練著,望能將這手法做的更熟稔一些。


  鴇母端著補身湯藥推門進來的時候,眼尖的瞅見屋裡人剎那間將那細白柔嫩的手打小衣下迅速拿了出來,不免就詫異的張了張嘴。


  「媽媽來了。」


  林苑恍若未察鴇母臉色的異色,淡淡寒暄道。


  鴇母定了定神,擰了腰身斷了補藥進來,面上帶著熱情的笑:「怎麼不披件衣裳?雖說是天漸熱了,可夜裡頭還是清涼的,可別著了風。」


  林苑手撐著椅扶起了身,從善如流的將委頓地上的薄紗衣撿起披好,而後又輕笑著迎上前去,端過鴇母手裡的補藥。


  「讓您操心了。」


  「喲,您這哪兒的話,能替您做些事,是咱們的福分。」


  鴇母恭維的說著,說話的同時亦小心打量著她的面色,唯恐哪句話又說的不對路了,惹這位主又去太子爺那含沙射影的給她上眼藥。


  自打這位主得了寵后,脾氣是愈發古怪起來。


  要說恃寵而驕,確是有些,素日里挑三揀四的是常有的事。而且一時不如她意,轉頭就沖那太子爺跟前上眼藥去了,真真是害她吃苦不迭。


  可若說她狂妄沒邊了,好像還不至於。只要她心情好時必會上街逛逛,無論是去買了胭脂水粉也好,金銀釵子也罷,總不忘給她也額外買上一份。


  這就讓她待這位主的感情就複雜起來。


  時而忿,時而懼,卻又時而愛。每每進這貴錦院,心情總是複雜的很,也萬分小心的很。


  林苑拿過湯匙攪了攪湯藥,而後舀過一勺慢慢吃下。


  鴇母在旁巴巴看她吃著,待見她吃過小半碗后,微蹙了眉擱了湯匙,心頭一跳,趕忙小心問道:「怎麼了夫人,可是這湯藥火候不到?」


  林苑面上染了愁緒:「總覺得這藥效甚微,也不知是不是御醫開藥開的不對路,這都吃了多久了,卻遲遲不見效。」


  鴇母忙道:「您這身子骨得養,急不來的。」


  林苑瞄她一眼:「我如何不急。今夜太子爺敗興而去,若長此以往,指不定哪日就厭了我去。」


  鴇母一聽也慌了下:「那,那該如何是好?」


  自打太子爺頻頻來教坊司,別說常來尋歡的達官貴人待她如何恭敬,就連那禮部的官員也敬她三分。


  她還幻想著趁這股東風往上攀攀呢,如何捨得讓這東風打手心裡溜走?

  鴇母左右思量,坊里還有其他貌美的貴女,要不……一想到太子爺那陰晴不定的模樣,她登的甩開腦中念頭,萬一試探不成,指不定她是要丟命的。


  正在此時,就聽林苑的聲音悠悠響起:「從前在夫家時,我跟隨幾位老大夫學過幾年配藥,也試著配些合適的補身葯自個吃著,覺得尚且不錯。」


  不等鴇母急著問她要藥方,林苑就道:「等明個我就去藥房抓些葯來。對了媽媽,還得勞煩您將隔壁屋空出來,加上個灶爐什麼的,只要得了閑我就過去熬藥。」


  鴇母剛要拒絕,卻見她面色冷了下來,一想曾經吃過的教訓,遂將到口的拒絕話給生咽了下去。


  「那……成。」


  翌日,林苑沒能如預想般外出買葯,因為她的香閣里來了訪客。


  在鴇母領著人進來時,饒是那人戴著帷帽,看不清面龐,可林苑還是一眼就將人認了出來。


  這一刻她頓覺腳底都似被凍住,僵直在原地雙眸直直盯著來人,似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


  「夫人,這位夫人也不報名號,卻非說與您有舊……」


  鴇母試探性的詢問讓林苑強逼自己回了神。


  「無事……勞煩媽媽先下去歇著吧。」


  鴇母應了聲。關門的時候又特意由著門縫往那身量高挑的夫人身上打量了一番,心裡暗暗嘀咕著來者究竟是誰。


  門關上后,來人摘了帷帽,露出了那張令林苑極為熟悉的明艷臉龐。


  林苑腦袋一翁,頓覺天旋地轉,下一刻失了知覺栽倒於地。


  林蕙驚得慌忙扔了帷帽上前扶起她,掐按她的人中,口裡焦急的直呼小妹。


  熟悉的喚音似從遙遠的地方落入耳中,如夢似幻。


  林苑顫了顫眼睫,人尚未十分清醒,眼淚卻是止不住的先往下淌。


  林蕙幫她擦著眼角的淚,看著她蒼白清瘦的臉龐,忍不住心酸的也悄悄落了淚。


  上一回見她還是多年前她身披紅嫁衣,風風光光出嫁的時候。後來得知她生了兒子,夫家待她也尊重,後來妹婿又被提了官職前途無量,知她過得好,便也安心了。


  可誰人有能料到世事無常。


  再見時,卻是此情此景,如何不讓人心痛酸楚。


  林苑這回清醒三分。


  縱然貪戀這久違的溫暖懷抱,她還是伸手將人推開,急急催促:「走,快走……」


  「小妹……」


  林蕙欲出口的話止於林苑的含淚搖頭中。


  林苑抬手指了指內室牆壁方向,又顫手指了指她的口。


  林蕙便就明白了。那是道空牆,另外一邊怕是隨時有人監聽。


  不免又怒又驚。旁人哪裡敢捋那新朝太子鬍鬚?無疑是由那太子示意。


  她不明白,小妹不過個區區女流之輩,與他大業無干,何故將這監聽手段都用上了?他這是防什麼。


  「我先扶你起來。」


  林蕙按壓心中疑惑,手臂用力攬過林苑,將她攙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著。這般一攬抱方察覺,她小妹的身子竟比想象中的還輕。


  她鼻中一酸,險些又掉了淚。


  不過到了她這般歲數已經能將情緒收的極好,此番也能止住不在林苑面前落淚。


  將林苑扶坐在椅子上后,林蕙拉了椅子坐她旁邊看她。


  「韓國公府好不容易死裡逃生一回,老太爺就惜命的很,令人將府上的大小主子看的緊,不得輕易外出,唯恐惹了事端。這就是最近管的鬆緩了些,我方能過來看你。」


  林蕙拉過她微涼的手壓低聲道。這一拉便覺出不對來,忙低頭看去,待見了那雙白皙無暇的雙手,此刻布滿了些細碎的吮吻痕迹甚至是齒痕,她當即美眸一瞪,素日維持的雍容面龐,此刻就現了些火氣來。


  「他怎能如此……」她咬牙低罵:「浪蕩不堪!」


  林苑倏地將雙手收了回去,垂著眸顫著眼睫:「其實他並不經常如此……只要不吃醉酒,便不是十分過火。」


  林蕙看她領口處那這掩不住的痕迹,喉嚨哽了哽:「你何必安慰我。」


  林苑咬了咬唇,卻是伸手推了她手臂,聲兒帶急切道:「長姐還是快走,莫再這停留。日後也莫要再來了。」


  高門貴夫人出入教坊司,這絕不是小事。


  「無需擔心我。他韓吉有本事就休了我,那樣我還求之不得。」


  林苑著急的直搖頭。


  她怕的不是韓國公府休了長姐,卻是怕他們恨長姐污了他們家門楣,對長姐動用家法或是……悄無聲息的將人弄沒了。


  長姐與娘家斷了聯繫,即便人有個萬一,又有誰替她撐腰?


  一想至此,林苑遍體生寒,忍不住倏地按了椅子搖晃起身,就去拉她胳膊。


  「走,你快走!」說著揚了聲:「用不著你們假惺惺來看我,長平侯府已將我除了族譜,我已不是林家人,與你們韓國公府又有何干係?」


  說著又喘了口氣道:「可是瞧太子殿下寵幸我,又覺得我這有利可圖不成?」


  林蕙險些止不住落淚來。


  強忍了下,她輕握了握林苑的手,低聲問:「你是何想法?瞧那太子貌似待你頗為迷戀,可曾開口說,允你個前程?」


  林苑輕搖了搖頭,而後迅速執過她長姐的手,在其手心上迅速寫道:我兒,活著。


  林蕙一震,不敢置信的看她。


  林苑推她向房門處:「長姐,走吧。」


  林蕙忙在她手心上落下幾個字:我幫你。


  林苑急得忙搖頭,此事她長姐決不能沾手。慌亂寫道,她有辦法可以離開,只需稍待時機便可,讓她長姐切莫插手半分,否則就算她離開也不安心。


  林蕙半信半疑的看她,林苑忙一個勁點頭。


  「莫再來了。」她長姐臨去前,林苑沒忍住撲到長姐懷裡,牢牢抱緊她腰身,無聲飲泣,亦如兒時模樣。


  臉埋進她長姐的肩上,任由那溫暖的氣息包圍著她。林苑滿腹心酸的流著淚,縱使貪婪的想要多抱會,卻還是含淚推開她:「你有芳姐兒的,你得多為她著想著想。」


  等屋裡只空蕩蕩的剩她一人後,林苑兀自在房間里落了好長時間的淚。


  哭到情緒不能自己時,就強逼自己去想瑞哥,心裡默念當日春杏離開前偷偷告知她的地名,一遍又一遍的默念著,如此方能強壓下心底的悲傷。


  待情緒稍緩了些,她擦凈了淚,起身來到了高案前的燭火旁。朝房門處謹慎看了幾眼后,就掏出袖中她長姐偷偷塞給她的紙條,背對著房門方向迅速看過。


  上面寫的是長姐給她找的人脈,還有些如今朝中大概的局勢,主要是關於太子的。


  人脈竟是找的齊翰林。


  他如今在禮部任職,剛好能管到教坊司這塊,長姐告訴她有事的話可拖那鴇母向上傳達給他,只要職權範圍之內,他可以酌情考慮幫忙。


  林苑握著紙條手都在發抖,她不知長姐是舍了多大的臉面,去求的昔日的戀人。


  抬袖拭去面上的淚,她又忙接著往下看去。


  戰亂過後,百廢待興,朝廷正值用人之際,除了春季開恩科選拔了些有用之才外,還有大臣另外舉薦,如此朝堂上的眾臣工就隱約出現了幾方勢力,新貴與舊臣,文臣與武將,局勢也就錯綜複雜起來。


  長姐著重說的是新朝太子。永昌二十年從南邊起兵,一路北上攻入京師,打下新朝的半壁江山,他在軍中的威望極重。


  而新朝成立后,太子竟不卸兵權,依舊領大將軍官職。請功書上也絲毫不懼聖上猜疑,大肆為親信請功,提拔自己的左右人。


  長姐額外提到,新朝剛立時,聖上本不欲著急立太子,是那些將領三番五次的上書,聖上迫於無奈,這方下詔書立了皇太子。


  新朝建立本就不穩,朝臣見聖上與太子劍拔弩張之勢,便有暗暗開始站隊的。站聖上的多是一些老將與舊臣,站太子的則更多是新貴。


  只是聖上日暮西山,而那太子風華正茂,一些還在觀望的臣子心裡就有了些偏向。


  為了壓制太子,聖上開始寵幸陳王,大肆封賞,並多次在眾臣面前笑說此兒肖我諸般的話,似有深意。


  林苑將捲起的紙條往下捋直,繼續看下去,望能尋找到自己有用的線索。


  可待見到長平侯府依附陳王這消息后,雙眸猛地一顫。


  似疑自己看錯了,她又定眸重新看去,待真真切切的見到了那行字,不免呆住了。


  她完全沒想到,守舊中立的長平侯府,有朝一日會捲入皇家爭權奪勢的旋渦中。


  自古皇家鬥爭最為慘烈,捲入其中,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況且陳王年紀尚幼,有無寸尺之功,如今也不過是聖上用來制衡太子的棋子罷了,能上位的機會十分渺茫。


  林苑突然想到皇后。


  是了,長平侯府既然依賴皇後方得保全,那便沒了其他選擇的餘地。


  林苑又想到了韓國公府。


  韓國公府是前國舅府。如今的韓太妃是永昌帝的皇后,因無子而得以保全,被新朝尊為太妃。


  說是尊為太妃榮養,也不過做給世人看的。


  韓國公府也不過是新朝的掌中螻蟻,放生或捏死,只在一念之間。


  韓太妃居宮中消息最為靈通,那她會示意韓國公府保持中立,還是依附太子,抑或陳王?

  長姐雖未寫這些,可林苑還是為她暗暗心憂。


  緩了緩神后,她繼續往下看,而後就看到幾行小字——八月十六,陳王生辰。聖上著令人隆重操辦,屆時令三品以上重臣入宮慶賀,慶中秋佳節,賀生辰之喜。


  中秋是八月十五,生辰是八月十六。


  意味著足足兩日兩夜,重臣以及皇親國戚,都要在宮中。


  林苑的手指緊了緊后又鬆開,將手中紙條燒滅在燭火中。


  距離中秋那日,還有近兩個月光景。


  晉滁這夜踏進貴錦院時,一眼見到擁被坐在床頭,正低眸認真做著針線活的林苑。


  暈黃的燭光柔和的打在她姣美的臉龐上,愈發襯的她面色柔和,眉眼沉靜,安靜美好的宛若畫中人。


  他駐足看了片刻,而後回神收起了眸底情緒,朝她走去。


  見他過來,她慌亂收起手裡針線,倉促塞於枕下。


  他恍若未察,只坐在她床邊,掀眸盯她笑道:「聽說今個你長姐過來了,你還喜極而泣的暈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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