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神祗是大家的神祗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杜小草發誓，絕對不會再拿邋遢老頭開刷，一定離他遠遠的，她是犯了什麽傻，會把這麽一尊不知跟腳的老怪物帶回蜃樓。
身體依舊在笑容，在所有血肉都消失不見之後，白森森的骨頭也開始融化。原地出現一個飄搖縹緲的魂魄，各有殘缺。
邋遢老頭嘖嘖圍觀，輪番點評奚落：
“雲瀾的小丫頭，你這魂魄丟了三成，難為你能撐到現在，你的幻身……喲，還不止一個，你這是怎麽把自己裂成這樣的？都扔一塊，西剩一塊？”
“黑岬是吧，老怪物複活，一大把年紀了，還整天裝嫩哄小姑娘，不知羞！”
“洛風，你連心上人是男是女都沒搞明白，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
說罷這些誅心之言，還不忘踩一腳梅花精魅，樹已經沒了，原地一堆碳灰。
最吊詭的是，無論他們怎麽疼得死去活來，神誌都清晰無比，沒有昏厥，沒有崩潰，刻骨銘心地感受灰飛煙滅、魂飛魄散的煎熬。
一刻鍾過去，一個時辰過去，一整天過去——
黎明時分，月光幽然泛起，杜小草發現，自己的神魂和肉身緩緩聚攏。
這聚攏的痛，比之最初時消融的痛，異曲同工。
終於結束時，杜小草、黑岬、秦紫胤、洛風、梅花精魅，全部癱軟倒地，像真正的屍體那樣一動不動。
晨曦亮起起，他們勉強恢複了行動力，掙紮著坐起身，黑岬、秦紫胤圍著杜小草，洛風扶著梅花精魅，全都是劫後餘生的表情。
邋遢老頭鬼魅一般出現，又把酒葫蘆遞了過來：“喝，放開肚皮的喝，喝得越多越好。”
剛吃過大虧的幾個年輕人，哪裏肯再跳坑？
架不住邋遢老人的咄咄逼人，隻得硬著頭皮繼續灌酒，秦紫胤最先，咕嘟咕嘟猛灌，疑惑地眨眨眼，並沒有感受到之前喝酒時的艱難，隻有暢快。
他把酒葫蘆遞給黑岬，依次傳遞下來，大家發現這一次喝的酒水，飛快緩解了身體和魂魄上的不適。
“老前輩——”黑岬硬著頭皮尬笑，套近乎。
邋遢老頭打斷他：“明白我老頭子的良苦用心了吧？”
黑岬鄭重點頭：“明白了，老人家慷慨大方，為了幫我們出靈酒又出力！”
“上道，想不想再來一次？”
“……”
黑岬觳觫，那種銷魂熔魄的劇痛，他體驗過一次就夠了，再來一次會崩潰。
他果斷認慫：“多謝前輩抬舉，晚輩資質有限——不行了。”
“行的，男人怎麽能說不行？”邋遢老頭一臉微笑，猥瑣得讓人無語。
黑岬額頭滲出冷汗：“前輩，我是扶不上牆的爛泥，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吧。”
“爛泥啊，我先幫你捶硬了，再接著煉，還有你們幾個，一臉怨氣瞪著我老人家幹嘛？年紀輕輕，不要有包袱。”
邋遢老頭風風火火，說一不二，不給丁點討價還價的餘地，杜小草果斷躺平。
邋遢老頭憑空變出一口巨大的爐鼎，把她和黑岬、秦紫胤、洛風、梅花精魅一股腦扔進去，慢火幽幽地炮製。
爐鼎有蓋子，蓋上之後，天地間隻剩下混沌和難熬。
杜小草迷迷瞪瞪，仿佛陷入無窮盡的虛空，不止起始，不知去路。
身邊仿佛有幾個身影，想要抓卻撲空，時空猶如一條流速緩慢的溪瀑，深深沉沉，無邊無際，她整個人仿佛將碎未碎的精美瓷器，通體無數條裂隙，隨時可能崩裂開。
她心中恍然有一種直覺，若真的崩開了，她就真的死了。
她不想死，竭力彌合這些龜裂罅隙，可惜徒勞無功，四周的景物也緩緩開始崩裂，空間卻穩如磐石，這讓杜小草心中警覺，身在的空間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她的眼瞳，應該也裂開了，就像隔著裂開的屏幕看屏幕後的景物產生的錯覺一樣。
……
杜小草疼得死去活來，昏昏沉沉不知道煎熬了多久，身體終於有了彌合的痕跡，速度卻慢得令人發指，仿佛疲憊到了極點的牯牛拖著一輛隨時散架的馬車，如初春融雪，一點一滴，如春草勃發，一枝一葉。
之前是寸寸斬斫，如今是寸寸縫合，疼痛相似，心境迥異。
此刻的杜小草，痛並快樂著。
……
終於睜開眼的時候，她依舊跌坐在蜃樓小院中，身邊橫七豎八躺著黑岬、秦紫胤和洛風，梅花精魅重新變回了梅樹，蔫噠噠地杵著。
杜小草呻吟，抱怨：“前輩，你這手段太狠了——”
邋遢老頭哈哈大笑，遞給她一根精致的紅色翎羽，“別得便宜賣乖了，一般人想讓我出手折磨，還沒那運道，若非我出手，你裂開的魂魄想要歸一，可沒那麽容易，你那祖父也幫不了你。”
杜小草接過紅色翎羽，指尖觸碰的一瞬間，熟悉的感覺傳遍全身，正是她當初誤入金烏祖地，不得已棄了的一縷分魂。
占了她三分之一魂魄的若雨，已經跟她融合在一起，這一根翎羽怎麽會剩下來？
她疑惑地看向邋遢老者，邋遢老者輕笑：“這縷分魂另有一些際遇，就此磨滅了很可惜，留給你做個幻身，十分便宜，你若覺得不妥，日後慢慢煉化了便是。”
杜小草點頭，看向身邊的同伴，洛風還好，沒有太明顯的氣質變化，黑岬和秦紫胤都有肉眼可見的變化。
秦紫見她疑惑，點點頭道：“岐山古驛的那個秦紫胤，已經跟我融合了。”
換而言之，他擁有了昔年紫胤公子的全部記憶。
黑岬也在邋遢老者的襄助下，徹底占據了這具肉身。
大家適應了一下新的身體，一窩蜂向老者獻殷勤，馬屁不要錢一般流淌。
邋遢老頭大笑：“你們別開心的太早，麻煩馬上就到——”
“什麽……麻煩？”
杜小草忐忑不安，邋遢老頭斜睨她，指了指她和秦紫胤，“你們倆的分魂，都攥在別人手中，人家留著派大用場的，被我硬給薅回來融了，好比搶了他們的萬貫家財一般，能善罷甘休？”
話音剛落，虛空中就有叱罵傳來，徽芒疾射向邋遢老頭，快要抵達時忽然轉向，直奔杜小草和秦紫胤。
邋遢老頭冷哼一聲，破爛的袍袖揮動，把那些炸開的徽芒全部兜住，原路扔了回去。
隱約聽見幾聲“噗噗”悶響，耳邊重歸寧靜。
“行了，他們得了教訓，一時半刻不敢再來糾纏了。”
“多謝前輩援手，此恩重如山嶽，雲瀾一族必有回報。”杜小草說得鄭重，邋遢老頭不以為意的擺擺手，“隨手幫忙，不必記掛在心上，你們這些小姑娘最可恨了，若是恩人倜儻俊朗，就說‘以身相許’，若是恩人如我這般又老又醜，就說來世‘結草銜環’，隻給好處不給人。”
杜小草訕訕。
秦紫胤警覺地把她擋在身後，唯恐邋遢老頭起了不良之心。
洛風醒來後一直沉默，心中對邋遢老者的警覺不但沒有降低，反而暴漲，他剛剛偷偷聯絡祖父，傳訊石卻失靈了。
邋遢老頭還瞪他：“洛小子，別鬼鬼祟祟的瞎搗鼓，找你爺爺幹嘛？勸你一句，他那人扣扣巴巴，見小利忘命，幹大事惜身，成不了大氣候，一輩子就這樣了，你想超越他，先遠離他，別聽那些小肚雞腸的道理。”
洛風不滿：“晚輩沒什麽野心，能有祖父那般的成就，就心滿意足。”
“取法其上得其中，取法其中得其下，你若以你祖父的成就為目標，就不能重蹈他的覆轍，也另辟一條新路。”
“我祖父也這麽說過，可惜晚輩悟性不佳，始終沒能要領。”
“去城頭廝殺幾場，死中求活，也許就開竅了。”邋遢老頭說得輕描淡寫，洛風卻黑了臉，在羽界和血妖之間，洛氏是中立的，真按邋遢老頭所說的去做，他仗劍去城頭廝殺，洛氏還怎麽中立？
杜小草寬慰他：“廝殺而已，不一定得在六爻城。”
邋遢老頭冷哼，一個閃身消失不見，城頭那邊，也再次擂鼓，召喚城中修士前往。
邪妖再次發動猛攻，場麵極其壯觀。
他們搬來了五座巍峨大山，單看這山，蒼莽壯闊，在這個血月當空的夜晚，噗通噗通落地之後，並沒有魏然不動，而是像長了腳一般，自動向六爻城方向挪移。
杜小草看得目瞪口呆：“這些山……是精魅？山嶽也能成精魅？”
在七十二洲肯定是不行的，羽界這邊也沒聽說過，那群出門遊曆的年輕人倒是知道，說山嶽能成精的極少，他們走遍諸界，也隻有耳聞，從未親眼見過。
杜小草睜大眼，死死盯著逶迤而來的五座大山，剛開始交戰的時候，邪妖曾經從別處搬運來許多大山，當做礌石劈頭砸在六爻城上空，造成了很大傷害，眼前這幾座山嶽，明顯不是當礌石用的。
正疑惑著，邋遢老頭猜出了緣由：“這五座山嶽，是昔年幽冥界的五嶽，位於幽冥界靈氣最充沛的位置，鬥轉星移淬煉了無數萬年，誕生了靈智，血妖先祖遁入虛空的時候，帶上了這五座山嶽，這不止是五座大山，是羽界的精華所在。”
杜小草不想聽陳年舊賬，追問邋遢老者：
“血妖把他們搬回來幹嘛？”
“不是給你說了嘛，這五座山嶽不止是山嶽，算得上是半個羽界，憑借他們可以勾連山河大地，一旦成功，羽界就變天了！羽族將無法調動天地靈氣，無法操控防護符陣，任人宰割。”
杜小草大駭，立刻站起來，把邋遢老者的話廣而告之，催促雲端老叟出手：
“前輩，事關重大，萬萬不可讓邪妖得逞！”
城頭下方，白袍妖王震怒，劍指杜小草：“殺了他！”
他沒有親自動手，卻下了命令，不用猜也知道是在指使城頭上的內線去做。
黑岬和秦紫胤緊張，一左一右站在她身邊護持，不讓旁人有偷襲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