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二章 滿城一棵樹
說書老者除了說書，還兜售一種藥草，吃了之後，能最大限度避開蜃獸侵襲，此時故技重施，還不忘鄭重提醒：
“醜話說在前頭，此藥隻能對付尋常蜃獸，道行高深的那一種，這藥無用。”
言下之意，覺得自己本事豪橫的人，不必浪費銀錢，覺得自己一般般，尋常蜃獸也鬥不過的人，買了可以傍身。
杜小草不知道老者售賣的藥草效用如何，但看蜂擁上前購買的巫民，應該挺靈驗。
價錢也公道，一粒銀豆十包。
杜小草莫名就想起天蘿城中，那個推著獨輪車滿城售賣抗疫藥的魁梧漢子。
都是妙人。
白胡老者袖中藏著芥袋，一包包藥草綿綿不絕，收到的銀豆子、金豆子也越來越多，轉眼就塞滿了肩頭的褡褳，耀目的日光下熠熠生輝，晃得人眼饞，卻沒有誰敢上前搶奪。
杜小草待人少了，婀娜上前，遞給老者一粒銀豆，要買十包驅蜃藥草。
老者笑容燦爛，露出滿嘴整齊的大板牙，這麽大年紀的人了，牙口好得讓人驚羨，說出的話卻不那麽悅耳：
“姑娘，你用不著我這種藥草，你天生就福運罩頂，什麽毒蠍、血狐、蜃獸，到了你這兒，都得夾著尾巴繞道，我這藥草數量有限，留給用得著的可憐人吧。”
杜小草眯起眼，打量眼前的老者，猜測他的身份。
之前在天神殿，那麽長的時間，她跟雪姬麵對麵坐了那麽久，還出言給對方解圍，卻沒發現對方的真實身份是狐狸，這已經讓她覺得不安，眼前的這位邋遢老者，又當麵說出這麽奇怪的話，由不得她多想。
她跟說書老者素味平生，沒有任何齟齬仇隙，此刻的打扮也是尋常巫民，對方不至於要針對她，就算針對她，也未必能說出那麽應景的話，字字句句都打在她心坎上，讓她無話可說。
她的確用不著老者售賣的驅蜃藥，這種藥草的等級明顯不高，能壓製住的那種蜃獸，她咳嗽一聲就能嚇跑一大群。
杜小草沒有收回自己手中的銀豆子，堅持要買：
“我來自菰巫部，我們菰巫精研藥草，買了你的藥草回去，也許能研製出效果更好的，可以製伏沙海中凶悍的蜃獸，讓沙海中的巫民更安全。”
說書老者沒料到她會這麽說，僵楞了片刻，哈哈大笑：
“姑娘是跟我開玩笑嘛？菰巫早在幾百年前就覆滅了，最多還剩下千八百人，不知道窩在哪個山旮旯裏苟且求生，城中還有天蠶部的人在，給他們兩個膽子，也不敢公然露麵……”
“此一時彼一時，我們菰巫剩下的族人數量不多，卻精幹，個個身懷絕技，便是天蠶部也不敢來欺辱。”
“……”
兩人鬥口的空隙，樹下的聽眾已經有人想起菰巫是什麽巫，驚奇大喊：
“姑娘當真是菰巫？”
“是啊，還是族長呢。”
杜小草自稱菰巫太久，入戲太深，被詰問不慌不忙，一副我就是菰巫、菰巫就是沒有闔族覆滅的豪橫。
若是幾百年前，菰巫聲勢正盛的時候，時不時就有騙子詐稱菰巫，誆賣藥草騙錢，但時過境遷，如今幾乎沒誰還記得這麽個巫部，這個巫部的藥草，也不太適合沙澤中的巫民使用，所以，沒誰懷疑杜小草冒充，隻把這件事當個奇聞來聽。
說書老者沉吟半響，拿出一個藥囊遞給杜小草：
“這裏麵，裝著我的藥方，還有配藥的全部藥草，姑娘既然是菰巫族長，醫術高深，如果能研製出更好的抗蜃藥草，是沙民之福。”
他嗓音嘹亮，說得誠懇，杜小草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心中暗罵不已。
這哪裏是送藥，是送催命符，若她是冒充行騙，本事不濟，離開這棵古樹之後，尾隨上來的人非得生吃了她不可。
杜小草無視周圍虎視眈眈的目光，輕鬆結果藥囊，“謝謝老人家，人老成精，樹老多根，我們菰巫部最常用的巫寶，就是斧頭。”
說書老者臉皮顫了顫，悻悻坐了回去。
杜小草也坐回原處，往老者身前的缽盂裏扔了幾粒銀豆子，催促他繼續說故事。
老者猛灌了一口濁酒，定了定神，繼續說起八卦。
“咱們這座隘口，千年之年前是一座亂葬崗，古木遮天，白地鋪地，大白天烈陽高照的時候，走在裏麵都陰氣森森，最多的就是吊死鬼、斷頭鬼，白天還不敢出來作祟，晚上就出嚇唬留宿的行人……”
老者娓娓道來，旁邊的聽眾不滿意，反詰老者：
“既然是這麽一處凶地，行人為何不避開，還要冒險留宿？”
老者苦笑：“沙澤中多凶險，多蜃獸，多殺戮，你們為何還要結伴進入其中？為了衣食，為了果腹，什麽凶險之地，隻要能賺到銀錢養家糊口，都擋不住烏泱泱的人湧進去。”
這話忒有道理，噎得反詰的人無言以對。
老者比劃了一下周圍地勢：“此地雖然是亂葬崗，雖然陰氣淩厲，卻也有別處沒有的好處，就是有一口甘甜靈井，行人耐不住饑渴，不得不來，能熬到天明是命大，熬不到化為新的厲鬼。”
“那後來呢？”
如今的隘口，除了這一株古樹，滿城再也找不到第二棵大樹，最多是一些灌木和蔓草，茂盛卻矮小。
說書老者唏噓道：“一場大火，把此地無數邪祟凶煞全都燒光了，那些陰森森的古木也燒成了灰燼，隻剩下我身邊這一棵雷劈木熬了下來，被它護著的這一口靈井，也完好無損，其它那些，連同荒墳、枯骨，全都湮滅不見，再後來啊，就有了這座城池，往來商旅越來越多，越來越鼎盛。”
老者神態緬懷，久久沒有再開口。
杜小草輕笑道：“這棵雷劈木，在當年那些古木之中，算不得出類拔萃，因為一場大火，才得以獨占此後幾百年的地脈靈氣，它是因禍得福了，老人家該為它慶幸。”
說書老者麵無表情。
杜小草臉上的笑容也收斂起來：“好叫老人家知曉，當年那場大火，是我們菰巫放的，任誰不服，可以來找本族長報複，最近這幾日，我都在城中，隨時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