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九章 九根本命翎羽
大齊皇室覆滅，七十二洲陷入戰亂，曾經被齊皇打落穀底的博陵崔氏，重新恢複了昔日榮光，所有幸存的族人重聚博陵城中，包括崔小憐。
她是極少數明白發生了什麽，以及還會再發生些什麽的人。
好蠢的仙君……
居然為了不相幹的人折斷自己的羽翼，活該被踩到泥地裏！
她崔小憐是識時務的人，絕不肯跟這樣的“蠢鳥”共沉淪，萬一牽連到了博陵崔氏，有滅族之危。
哪怕千年之後，也極少有人知道，若吾仙君的殺手鐧，是她本體上的九根本命翎羽，斑斕絢麗，瑩潤璀璨，美得讓人驚歎，威力大得讓人心悸。
全部折損在迎戰鷹隼的那三日裏，崔小憐就站在一旁，親眼看著她先射出一根雪白如玉的翎羽，迎風幻化成巨大的火翎劍，周身雪白電光縈繞，勢如破竹一往無前，沿途所過之處，絲絲縷縷的赤焰環繞遊走，淩厲劍意震懾人心。
看似凶橫的翎羽，未必是最厲害的，接下來她射出的翠羽，通體澄澈宛若一泓秋水，剔透晶瑩，柔韌無辜，纖細猶如早春嫩柳，所過之處卻能讓一切人和活物無聲湮滅。
若吾仙君仿佛失了智，一根接一根翎羽接連射出，護住了下方的秦紫胤，也擊退了空中的雷隼，卻薅禿了自己漂亮得尾巴，隻剩下一根半殘枯焦的灰色翎羽，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萬幸，頭頂的三根繡花針一般細小的金色翎羽還在。
後來，這三根金色翎羽又成了七十二洲世家的另一場噩夢。
崔小憐一直想不通，世上怎麽會有若吾仙君這種奮不顧身的傻子，每一步都被人欺騙，被人暗算，死到臨頭還不肯醒悟。
秦紫胤口口聲聲說愛她，卻占了她擊退雷隼的救世之功，踩著她的屍骨成就宏圖霸業，做了一國雄主，千年稱頌。
她卻含恨隕落東鳧山，差一點點就魂飛魄散。
岐山花船上的崔小憐，對紫胤公子驚為天人，芳心暗許，後來卻越來越覺得不過爾爾，若非他登上了仙帝之位，權柄煊赫，她躲他還來不及呢。
若吾涅槃轉世，本命翎羽出了岔子，魂魄一分為二，孽生出了“若雨”，讓崔小憐頗為失望，她很想看看完整的若吾仙君，對待秦紫胤和秦佑安這兩位元龍仙帝是什麽態度。
絕不會像眼下這麽平和淡定。
崔小憐至今記得，昔年若吾仙君與情郎“斷舍離”，獨自一人站在闌台，衝著秦紫胤一劍劈下。
雖然她已經強弩之末，雖然被鎮國玉璽抵擋，劍鋒依然犀利無比，劈開了白帝城中最大的那座仙宮。
圍觀的人懵然不知，等她展翅離開以後，才驚訝地發現偌大一座宮殿，被她從屋頂劈開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以極為緩慢地速度裂開成，越裂越快，潮水一般貫穿了數百丈遠，最終轟然坍塌成一地廢墟。
秦紫胤自己，也被切斷了一條左臂，鎮國玉璽沒能保住他全須全尾，他身上的山海留仙袍也不能。
崔小憐沒能親眼目睹這場熱鬧，猜測若吾仙君事到臨頭還是心軟了，否則這一劍劈開的絕不隻是玉璽、仙袍和手臂，而是秦紫胤的頭顱。
這一劍刺出，若吾仙君頭頂最後一根金翎也消失不見。
其實她始終還有一個底牌，就是她手腕上戴著的火蛟鐲，伏雨並沒有如她聲稱的那麽虛弱，她迎戰雷隼時受的傷勢，根本沒有多麽嚴重，她卻趁機怠工，日日安閑地套在主人手腕上，冷眼旁觀主人身陷絕境。
壞透了的東西！
任憑伏雨怎麽奸詐狡獪，還是棋差一著，最後關頭遭了反噬，沒能逃離東鳧山的天羅地網，憋屈地蟄伏了千年，什麽好事都耽擱了。
好不容易熬到主人涅槃轉世，她又琢磨著她當年的惡行沒有暴露，故技重施想再誆主人一次，忘了死過一次的主人，已經沒有那麽笨了，她上躥下跳反複橫跳，摔掉了戴了一千年的偽善麵具，死在主人手中。
崔小憐沒有唇亡齒寒，沒有物傷其類，甚至還去圍觀了伏雨巨大無比的蟒屍。
博陵城，夜闌人靜。
崔小憐枯坐在寬敞華麗的別苑中，眼淚不知不覺滾落，濺到了手背上，溫熱灼燙一如千年前。
青玉雕琢成的大門外，緩緩走進來以為負手老者，身材修長臉頰卻已凹陷，眉目間依稀能耐看出盛年時的俊逸，玄袍佩玉，氣度高蹈，恰是從前一直跟在她身邊的墨天師。
老者默默走到崔小憐坐著的欄杆旁站定，拱手行禮：
“老臣拜見仙後娘娘。”
崔小憐苦笑：“沒有仙後娘娘了，再沒有了。”
世間隻剩下她崔小憐。
老者神色複雜，澀聲勸慰：“娘娘不必絕望，輪回翎沒了，咱們還可以想其它的辦法……”
崔小憐搖頭：“如果我說，我活膩了，不想再這樣一世一世輪回，天師信麽？”
“信，因為娘娘不是頭一個跟我說這種話的輪回人。”
隻是說說而已，沒有任何一個輪回家主肯放棄輪回印，全都死死地抱在手中，敢覬覦垂涎者殺無赦，哪怕是自己的至親也決不許染指。
千年之間，十大門閥之中，因為爭奪輪回印而在內部爆發衝突，流淌的血可以灌滿一條雲瀾江。
老者目光堅定地看向崔小憐：“娘娘，您當年親口說過，生生世世遵從本心，不回頭，不懺悔，不遺憾，滄海可以桑田，些許前塵往事，又何必執著其中呢？”
崔小憐默然不語。
“娘娘輪回千年，每一世都在刀尖上行走，最後還功虧一簣，讓那妖鳥涅槃轉世，重回世間掀起風浪，以老臣所見，她未必會對娘娘不利，娘娘當年隻是沒有把她當朋友，這種事不可強求，她落得沉寂東鳧山的下場，是她識人不明，犯了眾怒，咎由自取。”
崔小憐笑了，斜睨了老者一眼：“若吾嬌憨無邪，哪有墨天師這般算盡人心，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本事？她雖然死得難看了些，卻轟轟烈烈的活了一次，我是羨慕的。”
老者被嘲，麵色不改，高蹈氣度如江海無波，深不可測。
這世間，比拚的不是誰本事更大，誰道行更高，而是誰心腸更硬，心智更堅。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隻要拚得過眼前人，身邊人，便能安枕無憂。
如今讓人覺得棘手的，是若吾仙君豪橫，動輒就要打過再說，打不過她就得任憑發落。
短短幾日之間，泰山羊氏、琅琊王氏接連覆滅，江洲魏氏、曲江白氏、陽翟宋氏、陽羨周氏、淥水楚氏……乃至天水趙氏，人人自危。
隻是如此，倒也罷了，大胤世家之間，何時斷過內訌？
怕的是外患。
七十二洲最凶險的一次外患，是雷隼壓頂的那一回，全靠世家門閥同仇敵愾，山水神祗死戰不退，又有若吾仙君這個“天字一號大傻子”傾力襄助，才占了上風。
她用九色翎羽封禁了豁開的天幕，千年來牢固得很，如今卻有了鬆動。
原因是她涅槃轉世，一身道行盡歸己身，殘留在九色翎羽中的法力越來越衰微，已經快要封禁不住那個巨大的豁口。
這對七十二洲的世家來說，是個噩耗，對崔小憐來說，卻是脫身離開大胤的好機會。
“娘娘，據老臣打聽到的消息，那些雷隼已經去而複返，聚攏在豁口之外，隨時準備進犯，他們嫌棄七十二洲地狹人貧，又忌憚秦紫胤和若吾仙君，打算繞道侵擾大隋，黑袍人答應娘娘的那些條件，未必能辦到了，須得早做打算。”
崔小憐訝異：“繞道大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