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丫鬟是門技術活
杜小草說得平靜，一旁幾個女孩的目光都看過來，驚訝她的淡定。
誰被爹娘賣了不是哭天搶地，吵著鬧著要回去，唯獨杜小草一臉平靜。
那個嬌滴女孩也像是終於找到了知音，坐到杜小草對麵，一邊吃話梅一邊傾訴：
“我之前被一個姓孫的牙婆養在家裏，養了大半年了，天天挨罵做繡活，差一點就被她賣到髒地方，現在能來宋家當丫鬟，那是糠籮跳了米籮裏，做夢都要笑醒，才不哭鬧呢！”
她不滿地掃了角落裏哭哭啼啼的兩個女孩，嗲著嗓子訴說之前養她的牙婆多麽黑心無良。
杜小草心不在焉地聽著，走過去扶起那個被柳娘子抽暈在地的女孩，又喊了個人幫忙，把她抬到一旁的矮榻上安置。
這人吃了這麽一頓教訓，以後應該不會口無遮攔了。
據嬌滴女孩說，這位暴躁小姐出身顯貴，長輩犯事被抄家流放了，但還有外公、姨母、姑母這些骨肉親戚，眼巴巴盼著長輩來救呢。
杜小草疑惑：“既然有這種好親戚，怎麽會讓她從仙郡流落到鎮上來？”
“從來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她家已經敗了，仇人落井下石，親戚也躲得遠遠地，都怕惹上一身臊。”
杜小草微微歎氣，這吃糠咽菜有吃糠咽菜的苦，吃燕窩靈芝有吃燕窩靈芝的難，暴躁小姐既然落了難，入了賤籍，想要脫身就難了，闊親戚什麽的靠不住。
這廂房裏七個女孩，境遇各異，有被父母賣掉的，有被拐子拐來的，有被牙婆轉手的，有被敲悶棍擄來的，無論之前如何，入了這個院子，隻能忘卻前塵，事事聽主家差遣。
之後幾天，又有十二三個女孩被送進來，不算大的小跨院裏擠得滿滿的。
杜小草盯著其中一張似曾相識的麵孔，不敢置信地衝上前：“白桃，是你嗎？”
正是白桃，她被拐走五年以後，奇跡般地重返家鄉，被牙婆轉賣到火羽城，進了裴府當小丫鬟。
舊友重逢，杜小草喜出望外，緊拉著白桃的手說起村裏這些年的變化。
“你被拐走以後，白姨傷心了很久，到處托人找，沒有找到，我們都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白桃的笑容一如五年前天真無害，告訴杜小草說她被人拐出焦溪村，賣到很遠的仙郡，那裏時興“養爐鼎”，牙婆專門搜羅覺醒過仙種的貧家幼女，個個長得花骨朵似地清麗可人，用心教養幾年，再度覺醒了仙種，成了真正的小仙女，轉手賣給仙門貴人當侍妾，十倍百倍的利。
白桃的仙種比杜寶兒還要強上一分，按照調整過後的標準也算是覺醒了，淬體藥草足夠的話，二度覺醒也能想一想。
一對小姐妹沉浸在重逢的喜悅裏，每天跟著柳娘子學規矩。
杜小草勤快慣了的，又早被祖母杜阮氏言傳身教過，各種伺候貴人的精巧活都做得有模有樣，白桃也被牙婆調教幾年，彈琴唱曲、焚香插花、煮酒烹茶，針黹女工全都不在話下。
然後嬌滴女孩垂珠、暴躁小姐薛墜玉，也都表現得拔尖，苦了的是從貧家小戶賣出來的那些女孩，柳娘子教授的東西她們全部要從頭學起。
悟性差進展慢的，懈怠懶惰不用心的，梗著小脖子不服管的，全都被柳娘子罰跪、罰站、罰餓飯，一根小柳鞭抽得女孩們夜裏做噩夢都害怕。
……
呼呼大半個月過去，杜若被柳娘子安排出門一趟。
先去城南的錦繡坊，取回四匹什錦料子，再去城門外找一個叫“如意”的賣花娘子，跟她討一朵剛開的梔子花，簪在發髻上折返回城，順路再去裴家開的靈藥閣裏領一份淬體藥草，回府跟柳娘子交差。
柳娘子說完，還遞給杜小草一串青錢，“路上走得渴了累了，就自己買點吃的。”
杜小草嗯嗯應了，轉身出門去。
她的記性很好，那日跟著甄七娘走過一趟的道路，便默記在心裏，此時穿花拂柳，繞過荷塘小樓，直奔西南方向的角門。
入裴府以後，她和柳芽、垂珠都換上了府中丫鬟的衣飾，看門婆子沒多問她什麽，直接放人。
杜小草卻從兜裏掏出五枚青錢，塞在婆子手心裏：“一大早上的，聒噪嬤嬤了，請您老喝茶。”
婆子一怔，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一眼，收了錢幹巴巴提醒她一句“早點回來”，又袖著手跟同伴嘮嗑去了。
杜小草出了裴府，天才微微亮，她向來習慣晚睡早起，不覺得難熬。
跟在杜家的時候比，她現在吃得飽穿得好，不挨打不受欺，唯一舍不得的，是她藏在焦溪山洞裏的上百條爻魚。
早知一去不返，她就提前把那些魚賣給進村的客商。
好在洞中涼爽，爻魚又已經用晶鹽醃漬過，三五個月內不會腐壞。
今天她被柳娘子安排獨自出門，怎麽看怎麽詭譎，就不怕她跑了麽？
她真能跑掉麽？
杜小草直覺這是個圈套，也並不打算逃跑，就按柳娘子給她的行程，拿了布，討了花，取了藥，日落之前返回裴府西南的小跨院。
她長到十二歲，頭一回進城就被牙婆賣了，還沒仔細看過這座修仙重鎮，此時有了機會，優哉遊哉地左盼右顧。
寬敞的石板大街上，行人川流不息，有挑擔吆喝趕路的，有駕車趕毛驢送貨的，有騎馬坐轎觀賞河岸春光的，有當街嘲戲小娘子的，有縮頭彎腰諂媚貴人的……
世像百態，有冷有暖，有忙有閑。
鎮子正中央，有一座九孔石拱橋，高大堅固，橋下是滾滾河水，橋上是熙攘行人。
石橋周圍，用青石夯出一片廣場，足有五六十畝那麽大，東一簇西一簇支著各式黃油紙傘，傘下是擺攤的小商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
靠近了仔細看，有賣刀剪雜貨絹花繡品的，有賣蔬菜瓜果湖鮮的，有賣茶水米酒燒喉的，有算命占卜看風水的，有說書唱戲玩雜耍的……
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杜小草的眼神犀利入微，稍一留意就鎖定好幾撥蟊賊。
她入了裴府以後，大約是精神放鬆，吃穿不愁，做“煞氣仙子”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夢中的場麵也越來越清晰，還在夢裏學會了幾樣小法術呢。
可惜她還沒能徹底覺醒仙種，“法術”也就是個樣子貨，還不如垂珠的障眼魔術能博人一樂。
杜小草現在，前所未有地想要二度覺醒仙種，做一個真正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