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我是誰

  有了另一個人在身邊的艾爾莎覺得整個人都有了新的動力。


  她把身上還帶著傷的詹姆斯推回山洞，然後整個人跑來跑去也不知道具體在幹什麼。詹姆斯覺得自己在這裡坐享其成是不太好，可惜有心無力，身體依舊疼痛，傷口因為拉扯又一次出血。


  他的視線從整個山洞掠過。


  山洞不大，裡面除了他身下的這張床，其他的傢具就只有一個柜子一張桌子以及一把凳子，而且全部都是石頭的材質。山洞裡的光源來自頂部的一個開口，有一塊兒大約是玻璃什麼的透明板子擋在上面，遮風擋雨還透光，玻璃下是垂著的深色厚布，大概是用來當做「窗帘」的。柜子是關著的，不知道裡面放著什麼，柜子旁更深處一點倒是堆著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胡亂堆在一塊兒，有些書和衣服布料，雜七雜八的盒子袋子，再具體就看不太出來。


  目光在山洞中轉了兩圈，詹姆斯放空頭腦盯了一陣天花板，突然覺得耳邊似乎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仔細去聽，可在那一瞬間后什麼都聽不到，彷彿只是錯覺。


  他做了三秒心理鬥爭，之後兩步跨到艾爾莎的「倉庫」那裡，輕手輕腳地抽出一本書來。這是一本八卦雜誌，具體說了什麼詹姆斯沒管，只是掃了一眼讓人眼花繚亂的封面，圖片上鮮紅色的題目「Iron Man」引人注目。來不及看內容，詹姆斯直接被雜誌上的時間驚到了——2009，Dec。


  手一抖，雜誌掉到了地上。


  詹姆斯彎腰去撿，他下意識伸出的左手，動了。


  金屬左臂並不完全聽他使喚，動作也一卡一卡，彷彿沒有潤滑油的腐朽機器。他看著自己眼前與自己肩膀連接在一起的金屬手掌，雙腿一軟，差點摔倒。


  他放平呼吸，終於緩了過來。詹姆斯在原地又看了幾本書，有的出版時間是2005年，有的是2008年。他把雜誌小心放回原處，重新回到了床上。


  翻了個身，詹姆斯結合已知信息，在大腦里飛速分析，卻始終得不到能成立的結論。他無法對這唯一見到的女孩兒交付信任，又想不到誰會用這樣的方式騙他。


  因發燒失血過多而依舊虛弱的身體就算有著改造也發出了需要休息的叫囂，動力不足以供給腦部繼續思考。詹姆斯將右臂蓋在眼睛上遮住光，很快就陷入了沉眠。


  這一覺就到了天黑。


  艾爾莎忙忙碌碌做好吃的就已經過了中午，手錶上的時針已經快要指向數字1。


  她抹了一把自己額頭滲出的汗水，又蹦蹦跳跳回到了山洞裡。可惜詹姆斯已經睡著。


  作為一個善解人意的姑娘，看著戰利品先生身上那快要數不清的傷口，推己及人的艾爾莎乖覺地自己吃飽，任由詹姆斯睡到天昏地暗。


  午飯吃得飽飽的，艾爾莎轉而去石頭衣櫃里翻出了以前還沒用完的布料來。


  因為獨居，艾爾莎的生活技能點亮很多。雖然大部分她都是自己摸索地做，效果不怎麼樣，但她總是能做出來一些，好比縫縫補補，又好比勉強能用的衣服。


  薩莎給艾爾莎送來過很多東西，有食物也有日用品。畢竟是女孩子，連衛生棉條薩莎都會給艾爾莎提前備好，當然也短缺不了布料。


  艾爾莎也是有針線的，她估摸了一下詹姆斯的身材，最後拼接了一條針腳歪歪扭扭的花褲子和一件剪裁得亂七八糟的黑背心——布不夠長，只能勉強做了。


  於是當詹姆斯睡醒的時候，等到的就是少女明媚的笑臉，還有做好了的食物以及滿是少女心意的手工衣服。


  看著那一言難盡的服裝，再看看少女忐忑的臉龐……詹姆斯接受了女孩兒的好意，認真地道謝。醒來之後金屬左臂又動不了了。詹姆斯什麼都沒說，艱難地換上了背心和褲子。他還順便要了藥物與繃帶，給自己的傷口簡單處理了一下。


  燒已經退了。這一段時間的睡眠給詹姆斯的身體帶來了足夠的休息，雖然疼痛依舊深埋，但逐漸習慣下來已經可以忍受。


  艾爾莎的桌子是被固定在原地的。


  她把凳子讓給詹姆斯，拒絕對方女士優先的說法，借著油燈，兩眼亮晶晶地盯著坐在桌前喝湯的男人。


  這個人長得很好看。


  儘管他的頭髮還是亂，似乎有些糾纏在了一起，面容也有些頹廢，眼底一片烏青，鬍子拉碴很是狼狽，再加上臉上還有些細微的擦傷，穿得也是亂七八糟，可以說與流浪漢的相似度要有十成；但艾爾莎看到的卻是他好看的眼睛，還有溫和的神情。


  她接觸不到別的人類，大部分的時候都只有自己，她的審美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偏離了普通人的軌道。外表並沒有那麼吸引她，雖然說詹姆斯本人的外表已經很優秀了，只是現在特殊情況而已。


  詹姆斯確實被盯得頭皮發麻。他吃完了這看起來是女孩兒能提供的最豐盛的晚餐，決定和這個姑娘好好談談。


  艾爾莎又把詹姆斯趕回了床上，她坐在凳子上，雙手撐著下巴：「你問現在是什麼時候？」


  詹姆斯點頭。


  艾爾莎抬手蹭了蹭眼底：「我來到這的時候是2001年，然後過了十個冬天。現在大概是2011？」


  「具體是哪一天我不知道的，」艾爾莎嘿了一聲，「反正已經是春天了。」


  詹姆斯嗯了一聲，看起來十分平靜：「你猜我的記憶里現在應該是哪一年？」


  「猜不著，」艾爾莎盯著詹姆斯看，「難道還是上個世紀？1999年？」


  詹姆斯苦笑一聲：「1944，確實是上個世紀呢。」


  艾爾莎一愣：「等等！」


  「？」


  姑娘飛快地蹦去她的倉庫，翻出來一本一看就經歷過很多的小說來。


  油燈挑起的火光有些閃爍，但足夠詹姆斯看清小說的名字。


  《The Time Tr□□eler's Wife》


  這本書是兩年前薩莎帶給艾爾莎的。就算生活在森林裡，艾爾莎的生理髮育完全正常。她也會時不時有一些幻想，對這種美好的愛情故事十分嚮往。


  不知道話題是怎麼轉到故事上的，詹姆斯有些恍惚地看著眉飛色舞的女孩兒，覺得現實有些魔幻。


  他的耳邊隱約又響起電流的刺啦聲響，彷彿收音機的頻率受到了影響一樣，驀地尖銳起來；同一瞬間，他的眼前一黑，又立刻復原，彷彿那不足一秒的時間不過是種幻覺。


  本來除了沉重沒有什麼存在感的金屬手臂突然傳來一種震動感。


  詹姆斯側頭看著手指不受控制彈動的金屬手臂，突然開口：「巴基。」


  「……啊？」艾爾莎一愣。


  「我的朋友都這樣叫我，」詹姆斯的笑容有點勉強，「艾爾莎，我覺得事情可能有點不對……」


  「I——」


  他最後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整個人搖晃了一下，突然不動了。艾爾莎有些擔心，她本來想要靠近，卻發現那條已經被她忽略的金屬手臂正在不自然地顫抖著。


  艾爾莎立刻跳到後面，與詹姆斯隔開。


  她剛剛太過開心，本來凝聚著的能力漸漸散開，再加上心裡已經把詹姆斯放在了特殊的地位上，幾乎是下意識地給予了他「自由」。


  可她不應該這麼快放鬆警惕的。


  艾爾莎很清楚，自己眷戀著同屬於人的那個體溫，但一切不能建立在她自己會受到傷害的基礎上。


  詹姆斯和她最開始見到的那個人不一樣，詹姆斯會對她笑，可那個人是會用槍口指著她的。


  艾爾莎平日里不太思考，但她很清醒。她知道自己是靠著這個不屬於普通人的能力一定程度上強行讓詹姆斯留在了這裡。可在這個時候，她也是自私的。


  艾爾莎嘴巴微張，齒間狠狠地咬著下唇。


  她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低垂著頭的詹姆斯身上，腦子中只回蕩著一個想法：

  「讓他和過去告別吧……我想讓他留下來陪我。」


  「他是我的。」


  或許是艾爾莎的願望起到了作用。那個垂著頭的人沒有像第一次見到她那樣充滿攻擊性。


  他慢慢抬起頭，一雙淺綠色的眼眸中寫滿了茫然。


  「Who are you？And…… Who am I？」


  艾爾莎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與此同時，方才詹姆斯說的那句話突然閃現在她腦海里。


  ——「我的朋友都這樣叫我。」


  艾爾莎張開了嘴巴，顫抖的聲音吐出一個名字。


  「巴基。」


  「你的名字，巴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