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 雷霆行動(一)
白牡丹是那種說謊臉紅的女人。
她想進城逛逛說的是實話,宋遠航相信他有這個能力。雖然當前陵城是日本人的天下,但陵城的「江湖」是白牡丹的天下。只不過現在那些當年信誓旦旦的人物們早就忘記了這位瓢把子!
宋遠航環視一番眾人,沙啞道:「此戰關係重大,我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黃簡人派耿精忠上山報信本身十分蹊蹺,他既然投靠了日本人理應邀功請賞才是,為什麼要讓我們知道?」
「無非是請君入甕的把戲罷了!」白牡丹眉頭微蹙看著宋遠航:「倘若我們去劫牢反獄,恰好中了他的詭計,黃簡人以為我們不敢去,所以要反其道而行之!」
宋遠航微微搖頭:「黃簡人城府極深,他曾經答應蘇小姐協助奪寶,二龍山一戰與鬼子作戰不是裝出來的,從這點來看他的骨子裡是抗日愛國的。」
「他只愛財愛官,愛國之類的就免談吧?」蘇小曼反駁道:「倘若老錢不允諾他事成之後向國府請功的話,他是不會派兵協助的。」
「那也未必,有些人看起來不中用但關鍵的時候能影響大局,譬如耿精忠。所以,請蘇小姐不要一概而論。」白牡丹瞪一眼蘇小曼:「陵城的形勢你不懂,藍掌柜的率領商會還迎接日本人進城呢,你能說他是漢奸?游擊隊的槍支彈藥和糧食軍需全是藍家商行提供的!」
藍可兒的臉色微微一變,面帶不善地瞪一眼蘇小曼。
「夫子,您的看法呢?」宋遠航望向老夫子。
老夫子掐滅煙蒂:「將計就計,趁熱打鐵!」
「好,現在分配戰鬥任務。夫子和大當家的留守山寨,蘇小姐和錢先生負責尋找國寶轉運路線,一旦時機成熟了即刻轉運,我和齊大哥進城!」
眾人相視一眼,白牡丹悠然起身:「我要進城逛逛,順便救人。」
「救人不是兒戲,如果隨便逛街就能救出李先生的話就不需要興師動眾了!」宋遠航正色道:「此戰最重要的任務有兩個,一個是救人,另一個是襲擊西貨站,城裡來消息說鬼子的武器彈藥已經運抵陵城了,一定要炸了它,才能解除徐州方面的後顧之憂。」
「而且一定要沉重地打擊鬼子,讓他們不敢輕易出城,為國寶轉運爭取時間!」齊軍斬釘截鐵道:「我去挑選精幹的隊員跟隨遠航進城。」
齊軍說完便轉身出去,蘇小曼陰沉地看一眼宋遠航:「我為什麼不能進城?!」
「你對城裡情況不熟悉,你跟錢先生務必要精選一條路線,做好轉運準備。」
蘇小曼微微點頭,壓在心頭上的石頭終於落地,複雜地看一眼宋遠航欲言又止。
「目前山上的力量薄弱,諸位要在國共合作的前提下精誠團結,唯有團結才能讓我們的隊伍更加頑強,才有機會戰勝當前之困難,才能爭取更多的轉運時間,有效地保護龍山王陵……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留給宋遠航的時間的確不多了。
錦繡樓雅間內,高橋次郎正襟危坐在椅子里,不敢正視對面的田中道鳴。自從任務失敗之後,他的心裡便產生一種恐懼感,那種行動失敗的恐懼之感猶如一把鉗子卡住他的命門一般,做任何事情都謹小慎微了許多。
就連平常與田中道鳴探討問題都不會鬆懈下來。
這是一種本能。作為資深的文化特務,高橋次郎在中國執行過許多任務,從來沒有如此失敗過。
「高橋君,我們的秘密武器一定要存在最安全的地方,不可與常規武器混放,以防萬一啊!」田中道鳴靠在太師椅里閉上眼睛:「決定戰爭勝利的關鍵不僅僅在於指揮者的才華和軍人們的拼殺,手握利器乃是致勝的法寶。參謀本部協調的這批武器是掌控戰局的關鍵!」
「請田中先生放心,我已經妥善安排了!」高橋次郎小心地看一眼田中道鳴,想要從他的臉上讀出什麼,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田中道鳴微微點頭:「圍剿計劃已經制定完畢,你準備什麼時候開始執行?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四月份天皇生日之前務必要完成任務,否則……」
田中道鳴微微睜開眼睛:「否則你我誰都負不起這個責任!」
高橋次郎的心一跳,慌忙起身立正敬禮:「請閣下放心,此事正在籌謀之中。」
田中道鳴滿意地點點頭。
「田中先生,明天是您的生日,我準備在錦繡樓擺酒宴,您意下如何?」高橋次郎小心地看著田中道鳴,任何一絲表情變化都不會放過。
田中道鳴深呼吸一下:「多謝高橋君,我已經忘記了,上一次過生日還是在北海道。」
「擬定邀請陵城商會人等,他們應該知道怎麼做!」
田中道鳴手扶額頭:「一定要確保西貨站安全,屆時秋野君要受些委屈了。」
「我知道!」高橋次郎退出雅間,呼出憋悶在心裡的濁氣,面無表情地下樓,正看見黃簡人坐在雅座上喝茶。高橋次郎狠狠地瞪一眼那個憎惡的影子,晃了晃脖子,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快步走到座位前:「讓黃署長久等了。」
黃簡人慌忙起身,滿臉堆笑:「高橋先生客氣,請問田中先生有什麼指示?」
高橋次郎穩穩地坐下,喝一口茶水:「耿精忠被放回來了?出乎意料得很!」
「也在情理之中,他去是通風報信的,宋遠航不會輕易殺了他,況且……」黃簡人滿臉堆笑:「況且他現在還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宋遠航一定會反其道而行之,但不管怎麼樣,都得進城來救人,屆時只要您喜歡,隨時隨地可以攻打山寨!」
「攻其不備出其不意?」
「就是這個意思!」
高橋次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宋遠航頗有謀略,此舉乃是兵行險招,二龍山雖然成了廢墟,但王陵秘藏未必能找到。黃署長,您擅長堪輿之術,對龍山王陵的了解很深,意下如何?」
「王陵秘藏只是傳說,當初宋載仁在世的時候並沒有透露過,但據黃雲飛所言,百寶洞內絕對有蹊蹺,種種跡象也表明,百寶洞就是王陵墓道的入口!」黃簡人凝神低聲道:「否則當初宋載仁就不會死守百寶洞……」
高橋次郎的眼睛一亮:「即刻組織警察隊,隨時隨地聽從調遣!」
「高橋先生,您該不是要強攻百寶洞吧?我擔心那些警察戰鬥力不強啊!」
高橋次郎詭異地看一眼黃簡人,老臉上露出一抹冷笑。警察的戰鬥力不強,卻是極好的炮灰,倘若能牽制山寨力量更好,以便騰出手來全力對付宋遠航。
最關鍵的是要得到真正的南運國寶。那批貨一定在宋遠航的手裡,也一定被藏到了最為隱蔽的地方,如何才能奪寶?強攻百寶洞雖然有效,但卻是最愚蠢的想法。
所以,高橋次郎在等待一個時機。
黃簡人領命而去。
夥計老七端著茶壺走過來斟茶:「太君,茶很熱,慢喝!」
高橋次郎微微點頭,夥計老七點頭哈腰,一張肥臉幾乎笑成了一朵花,拎著茶壺進了廚房。
中街街頭比先前冷清得多,整條大街上除了幾個拉車的之外幾乎沒有行人。黃簡人步履匆匆地走路,瞟一眼集寶齋的門臉,忽然發現好幾個日本兵在把守著,心下不禁一沉:藍掌柜的打得是什麼算盤?
藍笑天最近只做了一件事:拱手將集寶齋送給了高橋次郎。
集寶齋的地理位置得天獨厚,最讓高橋次郎中意的是這裡曾經開過醫院,改造早已完成,卻因蘇小曼查封而沒有投入使用。現在整個陵城都是日本人的了,要回集寶齋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藍笑天拱手相送集寶齋也讓高橋次郎高興了兩天。
隨即集寶齋便成了高橋次郎的臨時辦公場所,重兵把守自不必說。
藍笑天坐在書房的太師椅里閉目養神,對面還有一位包在紗布里的「患者」——黃雲飛!
黃雲飛斜靠在椅子里,呼吸有些重:「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該走的時候。」
「什麼時候該走?」
「最近!」藍笑天睜開昏花的老眼嘆息一下:「二當家的,有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黃雲飛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你是一把刀,隨時都會出鞘!」
「藍掌柜的想要說什麼就直言,我懶得猜。」黃雲飛點燃一支煙吐出一口煙霧來,看著藍笑天那張老臉:「莫不是讓我去殺人吧?是不是想除掉黃狗子?」
「二當家的聰明,是殺人,卻不是黃簡人,他的命不值錢。」藍笑天起身一邊踱步一邊看著黃雲飛:「你想給大當家的報仇?大當家的是日本人暗害的,想要報仇就找日本人去!」
黃雲飛咬咬牙,剛要起身,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老張匆匆進來:「老爺,山上來信了!」
藍笑天接過飛鴿傳書展開細看,臉色不禁變了變:「老張,咱的手裡還有槍沒?最好是德國造的。」
「沒了!上次都讓您給白掌柜的了。」
藍笑天拍了拍額頭:「我這記性,白掌柜的全給了黃簡人武裝了警察隊,這世道啊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都分不清了,拿槍打日本人的黃簡人成了警察署署長,小日子過得津津有味,而白掌柜的卻上山成了大當家的,有點意思!」
黃雲飛狐疑地看著藍笑天,用手將紗布一寸寸地揭開,黑漆的臉上露出一絲痛苦之色。
藍笑天將紙條燒掉,回頭吩咐:「準備酒菜,我要和二當家的好好喝酒!」
「老爺您很久沒這麼高興了,莫非有什麼喜事?」管家老張舒了一口氣苦澀道。
黃雲飛皺著眉頭盯著藍笑天:「我要兩把德國造的手槍,還有四支彈夾!」
藍笑天遲疑一下,走近書架打開下面的保險柜:「山上來消息,遠航不日之內將進城,你若有心就幫幫忙,選擇權在你。」
「我只想殺人。」黃雲飛接過嶄新的勃朗寧手槍在手裡掂了掂,插在腰間,接過裝著彈夾的蛇皮袋子,定定地望著窗外:「這條命是大當家的給的,今天我就還回去。」
「二當家的,我有句話不知道怎麼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你為山寨出生入死,已經報答了大當家的了,這次是幫我!」藍笑天嘆息一下:「白大當家的和遠航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而日本亦是如此,還有,謝謝你上次救了可兒,藍某人感激不盡!」
藍笑天從保險柜里拿出一個黑色的奇形怪狀的東西扔給黃雲飛:「這個你留著,或許有點用。」
「七星鎖?」黃雲飛驚詫地看著手裡的鑰匙,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藍笑天淡然若素地點點頭:「二當家的果然有眼光,這就是開啟王陵墓道的七星鎖匙,藍某僅此一把!如果你運氣夠好,興許會得到傳說中的王陵秘藏。」
黃雲飛不客氣地將七星鎖匙揣在懷裡轉身推門,陰冷地看一眼藍笑天道:「我會給藍小姐的。」
黎明將近,黃雲飛悄無聲息地出了藍家大院。藍笑天望著人影消失之處,不禁長出一口氣。
黎明將至,夜雨初停。
二龍山後山的泥水路上馳過一批黑色的戰馬,白牡丹曼妙的影子在山間閃過幾下,便消失不見。
警察署辦公室內,黃簡人一夜未眠,瞪著猩紅的眼睛望一眼發白的窗外,打了個哈欠推開窗子,一陣冷風灌進來,不禁哆嗦一下。電話鈴忽然響起來,黃簡人快步走道辦公桌前抓起電話:「喂……」
電話里一片忙音,黃簡人不安地放下電話,換了一身便裝,夾著公文包走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