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所謂人情冷暖
“紅袖,說說看,為何要這麽做。”李沐雲緊繃著身子,眼神淩厲的望著紅袖。這深深的宅子她根本就不熟,如何知道是誰要算計她,又是出於何種目的?
紅袖哆嗦著抬起頭,剛觸到了李沐雲探究的眼神,她就連忙低了下來,“回,回二少奶奶的話……婢子,婢子私下裏跟華儂就有些小矛盾,這才,這才一時昏了頭,請二少奶奶饒命啊……”說著說著,紅袖就嚶嚶的哭了起來。
李沐雲凝望著紅袖戚戚然的樣子,現在的她倒與剛見華儂那會兒有些相似。一提起華儂,她心裏又是一陣刺痛,先不說別的,華儂和自己雖是主仆相稱。但是自打自己穿越過來這麽些年的相處下來,李沐雲已然把華儂當成了自己的妹妹,華儂時時刻刻護著自己,那情分又豈是一般的主仆情誼?
“你和華儂素有小矛盾?”李沐雲輕哼一聲,眸子半眯,“你在長孫家待了多少時日了?跟在老太太身邊也有那麽些年了,想來老太太的喜好和憎惡都摸了個透底。你未必不知道老太太最怕些什麽?老太太若是受了驚嚇,又會有什麽責罰你該是一清二楚罷。”
“二少奶奶……”紅袖跪在地上,已經是滿頭大汗。她雙目緊緊的定在李沐雲一張一合的嘴上麵,除了低吟兩句“二少奶奶”,其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李沐雲不理紅袖,伸手輕撫著自己身上剛才在康泰苑沾上的灰塵,繼而說道:“恐怕你真正要害的不是華儂吧?”
這句話,她倒是說的輕輕巧巧,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不過聽了這話的紅袖卻像是被針紮了似的,從地上彈了起來。她往前爬了幾步到了李沐雲的腿跟前,開始不停的磕起頭來。
“二少奶奶,婢子不敢,婢子就算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那些念頭啊!二少奶奶,二少奶奶……”紅袖聲淚俱下,一手抱住李沐雲的腿,一邊在她腳邊上磕著響頭。兩三個頭磕了下去,她的額頭已經微微的滲出血絲來。
李沐雲方才的滿腔怒火,被紅袖額頭上的那些血絲給觸動了。想起華儂,再看看紅袖驚慌失措的樣子,她歎了一口氣,伸手拉住了哭的快要喘不過起來的紅袖,“這……是你的本意?”
紅袖抬頭望著李沐雲,額頭上的血水順著太陽穴滑落到一邊。她身子頓了一下,原本失焦的眸子立刻凝主,“二少奶奶饒命,紅袖真的隻是平日裏跟華儂不合,婢子發誓,以後再也不敢了。”紅袖提高了聲調,一把從李沐雲手上退出來,繼續磕著響頭。
李沐雲看著紅袖,眸光一暗。雖然跟紅袖相處的時間不多,但是她的性子自己倒也能摸出幾分來。紅袖生性高傲,驕橫跋扈,想來在老太太手下是受寵的。不過,不夠冷靜,個性衝動,卻也成了她在這長孫家的立足困難的短處。
那嫁妝本就是自己的東西,哪天要用了,或是像今天這樣要曬了。保不齊又會那麽湊巧的把老太太給嚇到,今天,說不定就是一個巧合。原本紅袖要害的,本是自己呢。隻不過,今天卻讓華儂替了。
依著紅袖那急性子,她怎麽能想出那麽麵麵俱到的點子來?
李沐雲伸手扶了紅袖一把,“你起來罷。”
紅袖愣了一下,頓住身子,疑惑不解的望著李沐雲,“二少奶奶?”
鵝蛋臉,柳葉眉,沒有完全長開的五官,李沐雲輕歎一聲:這紅袖也隻有十五六歲,也隻是個孩子。“起來吧。”
“謝,謝二少奶奶。”紅袖伸手搭在李沐雲的手上,借力站了起來。
“若真隻是有些小矛盾,小摩擦也就罷了。你們都是身為婢子,既然是在我雍景別苑,就不分三五九等。相處久了,難免嘴上就有些摩擦,怎的生出這種害人的念頭來了?”李沐雲抬頭,眼眸放軟了。
紅袖有些不知所措,原以為自己一頓板子少不了,怎的,就這麽了了?“二少奶奶,我……”
“華儂身子骨向來不好,這次能保住命已是不易。想必她也不願意我在讓別人受那種苦,更何況你還是她姐妹呢。”李沐雲話說著,伸手到一旁去端茶。
紅袖見狀,連忙端起青花瓷的茶杯,淌了淌上麵的茶葉,送到了李沐雲的手邊。“二少奶奶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華儂,不會再生出半點差錯。”
“嗯,那就好。”李沐雲輕輕頷首,臉上雖沒有露出任何波瀾,心下卻翻江倒海:華儂這仇我非報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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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雲這邊剛在自己的房間裏麵坐了一會兒,就瞧見長孫昱就 急衝衝的走了進來,也不管身後跟著急急忙忙的長孫情和莫嬌嬌。李沐雲一頭霧水的望著長孫昱,踉踉蹌蹌地被長孫昱帶了幾步,直到出了自己的房間,李沐雲才甩開長孫昱的桎梏。她憤懣的扶住自己疼痛不已的手腕,停下了腳步,憤憤然瞧著身邊的長孫昱,“你是怎麽回事啊?”
長孫昱愣了一下,隨即戲虐的揚起嘴角,“當然是跟夫人一齊回雍景別苑,讓夫人伺候為夫的換衣裳啊。”
李沐雲聽了這句話這才回過神來,她有些奇怪的望了長孫昱一眼,果然瞧見這個登徒子相公居然身上全部都裹上了灰泥,真真是狼狽不堪。正待李沐雲問些什麽的時候,扭頭卻瞧見了在別院門口探頭探腦沒有半點要離開意思的莫嬌嬌和長孫情。
“哼,”李沐雲輕哼一聲,即使知道莫嬌嬌和長孫情在這邊,她也沒打算 給長孫昱多少麵子。因為方才華儂出事的時候,他壓根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現在這般模樣出現在自己的麵前,還想要自己給他什麽好臉色,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知道莫嬌嬌和長孫情 就在旁邊看著,她李沐雲偏要折一折這個登徒子相公的臉麵。
李沐雲嫌惡的瞧了長孫昱一眼,身子一晃,繞過他,便朝雍景別苑的內院走去。
雖然知道李沐雲不會給自己麵子,現在當著莫嬌嬌和長孫情的麵兒,李沐雲還是可以把自己氣得夠嗆呢!長孫昱收緊了身上的衣物,跟了上去,他可沒打算就這麽放過她。
雍景別苑有幾個寢室,以前是供長孫昱在各個不同的季節使用的。不過,在李沐雲嫁進來之後,他就很少回來,所以那些房子也就空置起來。
長孫昱總有一天要回到這雍景別苑,李沐雲她不是不知道。前兩天她就跟紅袖打聽過,長孫昱一般是待在自己先前一直住著的房間。所以,在她踏進前廳,瞧見正在門口候著的紅袖的時候,心裏就已經暗暗的下了主意:那房子就讓給長孫昱好了,自己去別處去。反正兩個人既然是相見兩相厭,那又何必天天這麽麵對麵呢?這不是平添煩惱麽?
紅袖遠遠的瞧見李沐雲沉著臉急急的進了雍景別苑,便連忙迎了上去,福了身子,“二少奶奶,您要出去怎的不叫奴婢陪著呢?”
李沐雲頓了一下步子,抬眼看了一眼紅袖。這個丫頭可是頭一次這麽自然的在自己麵前自稱是奴婢呢。
低眉順目,滿臉堆著暖暖的笑意,倒是看不出來紅袖那笑是假的。李沐雲伸手搭在紅袖的手背上,輕笑了一下算是受了她的禮。
“二少奶奶臉色欠佳,可是在外麵吹了風,受了涼?要不要婢子去煮個驅寒的湯水?”紅袖細細的打量著李沐雲,略微蒼白的臉,還有急促的呼吸,好像是身體不適的苗頭。
李沐雲輕輕搖頭,還來不及回紅袖的話,便聽見身後傳來的戲謔的男中音。
“你們二少奶奶何時受了風寒?紅袖啊,你是不是該先關心關心這個一身臭汗的二少爺?”
李沐雲頓住身子,回頭瞧著長孫昱說“一身臭汗”的時候,別有深意望著自己的眼神,不由的蹙起了眉頭。這個長孫昱不知道又在哪裏闖了禍,惹得自己一身的晦氣,現在回來是打算找自己的麻煩麽?
理了理思緒,李沐雲回頭望著紅袖。
紅袖這個時候也把目光從長孫昱的身上挪了回來,她眼裏散發著光彩。在撞到李沐雲眸光的時候,又用疑問強壓了下來。“二少奶奶?”
李沐雲悶聲悶氣的說道,“紅袖,我沒事,你先去服侍二少爺吧,他身子濕透了,仔細傷風受寒。”
紅袖愣了一下,又回頭瞧了長孫昱一眼之後,便福了身子,“二少奶奶,婢子就先伺候二少更衣,之後再來服侍您。”
“嗯,”李沐雲輕輕點了點頭,望著紅袖朝長孫昱那邊走了過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連忙又喚住她,“等等。”
紅袖急忙回頭,看見李沐雲是在喚自己,便又折了回去,“二少奶奶還有什麽吩咐?”
“唔,這樣吧。二少回來了,怕是睡不慣其他的寢室,你等會兒子去把我住的地方收拾收拾,騰出來讓二少睡。”李沐雲蹙著眉頭,她自己也不清楚長孫昱會不會真的待在雍景別苑溫書。不過,這樣雖然麻煩了點,但是總比跟他待在同一個屋簷下要好的多。
紅袖愣了一下,隨即又點了點頭,望著李沐雲悠悠的踱步進了側門的內廳。心頭漾起莫明的情緒:二少奶奶這麽說,該是二少會回這雍景別苑長住了。可是,這難道不是一件喜事嗎?為何她的臉色卻如此的難看?
愣在原地想了會,紅袖連忙輕啐了一聲,“自己怎的管起這些事情來了,這些可不是她能過問的。”她連忙轉身,朝著已經走過來的長孫昱迎了過去。
“二少,要先沐浴嗎?”紅袖殷勤的跟在長孫昱的身邊,細細碎碎的邁著步子,生怕離遠了。
長孫昱不適的扭了扭身子,攏了攏身上的披風,頭也沒回的答應道:“嗯,去準備熱水去吧。”
“是,”紅袖在聽到長孫昱的吩咐之後,低眉順目的停下了腳步,福了身子。
長孫昱依舊疾步走著,直到紅袖行禮的時候也沒有回頭。他滿臉嫌惡的低頭瞅著自己身上的濕衣服,剛才在院子前麵被李沐雲嘲笑時候的那一股氣悶,又浮了上來。他滿腦子都是李沐雲滿是笑意的眸子,還有那惺惺作態的溫柔,想來就十分的惱火。
直到前廳已經沒有了聲音,紅袖才悄悄地抬起頭。她眼光往內廳那邊送了送,見已經沒有了長孫昱的身影,便愣了一秒。而後又沉沉的歎了口氣,緩緩地直起了身子,自言自語的說道:“該去備熱水了。”
長孫昱疾步走進了李沐雲的寢室,卻瞧見屋子裏空無一人。被子整齊的疊好,空氣裏彌漫著幽幽的梅花香,梳妝台上麵擱著一個木箱子,木箱的上麵放著一支翠綠的簪子。
那簪子青翠剔透,該是上好的玉才是。腦袋裏麵靈光一閃,好似這支簪子常常被戴在李沐雲的頭上。長孫昱上前了幾步,伸手拿起了簪子,“想必自己不再雍景別苑的這些日子,這個丫頭該是就住在這裏吧。”
玉簪子被他捏在手裏把弄著,好看的眸子忽明忽暗,突地劍眉一蹙,像是想到了什麽。
這個時候,紅袖已經站到了門口。她輕叩了門框三下,而後輕聲細語的說道:“二少,水已經備好了,可以沐浴了。”
長孫昱聞言轉過身子,瞧了手裏的簪子一眼,納入了袖口。“嗯,你叫二少奶奶備好衣物,來伺候我洗身子。” 紅袖得了長孫昱的吩咐,便又福了身子退出了寢室。
這雍景別苑有四個寢室,李沐雲偏偏選了離長孫昱最遠的那個。紅袖把其他幾個房間都尋了個遍,才找到了李沐雲。那房間時背朝陽,大白天也有些昏暗,人一進去便感覺有些涼意。
李沐雲這個時候正躺在離窗戶較遠的榻子上閉目養神,方才長孫昱的那一係列的舉動讓她不勝其煩。現在華儂的事情還不知道 要怎麽樣才能解決,現在長孫昱又給自己弄出一個幺蛾子來,也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要怎麽才能過下去。腦子裏麵想起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李沐雲的心底越發的煩悶了起來。她悶哼了一聲,伸手把搭在自己腿上的薄毯往上麵拉了些,“真是幼稚。”
她把腦袋往榻子上蹭了蹭,突然覺得頭上好像少了些什麽。平日裏往榻子上輕輕靠一下,頭發上的發簪都會硌的頭疼,這回怎麽……
李沐雲條件反射的伸手往頭上摸了去,今天好像沒戴那個玉簪子呢。她伸手在發髻上扶了扶,習慣性的喚華儂,“華儂,我的簪子呢?”
話音落了,屋子裏卻沒有人答應,她這才想起華儂正在探春園養傷。李沐雲蹙眉,把身上的薄毯拉開:原本今個兒是要去看華儂的,卻被那個長孫昱給攪和了。居然就把這事給忘記了,她起身覺得有些冷,打了個冷戰,便又準備出門去。
才剛走了兩步,卻看見紅袖手裏端著衣物朝自己的房間走了過來。李沐雲停下了步子,有些好奇,“紅袖?”
紅袖福了身子,似是有些為難,“二少奶奶,二少讓您去幫他……洗身子。”說完這話,紅袖不覺得臉有些燥紅,頭也更低了些,手裏的衣物不自覺的往上移了一些。
“什麽?”李沐雲以為自己聽錯了,條件反射的問。
紅袖的頭更低了,送到李沐雲麵前的衣物遮住了她的神色,“二少讓主子服侍沐浴。”
我不去!
這三字眼看著就要衝出喉嚨,李沐雲瞪著送到自己麵前的衣物,硬是把那三個字咽了下去。
她伸手輕撫著自己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氣,“以前二少沐浴都是誰伺候的?”
紅袖手裏的衣物輕微抖動了一下,繼而又說道:“回二少奶奶話,是婢子。”
李沐雲微怔,目光有些複雜的望著紅袖。
這個長孫昱叫自己過去伺候沐浴到底有何打算?他不叫別人來通知自己,偏偏是紅袖,這個從老太太那邊分過來的丫頭。這樣一來,自己如何能當著她的麵拒絕?
雖然在白蟻那件事情之後,紅袖對自己的態度大有改觀,但是李沐雲也未曾掉以輕心。畢竟紅袖不是華儂,她也曾經有要加害自己的念頭。
想到這裏,李沐雲十分鬱悶的伸手按壓自己的太陽穴,沉沉的吐了一口氣,“華儂那邊怎麽樣了?”
聽到李沐雲突然詢問其華儂,紅袖臉上掛著窘色,她連忙應道:“二少奶奶大可放心,婢子這些天不眠不休的照顧著,華儂已經好了不少。”
“嗯,”李沐雲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待會兒你替我帶句話給華儂,說二少奶奶心裏記掛,讓她好好養傷。”
紅袖輕喘兩聲,像是籲了口氣。她彎了腰,把手裏端著的衣物理了理,目光凝在那深紫色鎏金黑邊的光滑緞子上。李沐雲知道紅袖是在提醒自己,她輕輕拍了拍裙子,便朝門外走了去,“紅袖,你拿著衣物,跟我一同去浴室。”
“我……”紅袖訝異的抬起頭,望著李沐雲翩然的身姿,愣了一下。
“怎的?不想去?”李沐雲走了兩步,餘光瞧見紅袖並沒有跟上來。她便頓了步子,轉身望著紅袖。
紅袖怔忡了一瞬,眸光似乎亮了起來。她點頭輕應了一聲,“是,二少奶奶。”
紅袖怎麽也想不通李沐雲為何要帶上自己,她在前麵帶著路,不時停下步子等著在後麵慢悠悠挪動的李沐雲。
李沐雲拎著裙擺,在長廊裏漫步,像是在觀賞著周遭的風景,壓根兒就沒有要加快步子的打算。她不時望著停下腳步等她的紅袖,叫上紅袖也好,至少兩人獨處的時候,那個登徒子至少也會礙於麵子,不會對自己做出啥出格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