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館是這些可憐人的庇護所,卻遠遠稱不上一個家。一樓的熱鬧喧囂隻是擺在世人眼前的一道海市蜃樓,很少有人能夠窺伺三層樓的清寂孤獨,更沒有人知道上麵幾層藏匿了多少罪惡的花骨朵。
巧巧是幸運的,她與那些被世俗拋棄、醉生夢死的女子不同。兒時的那一幕,深深印在了她的腦海中,讓她能夠時刻提醒自己身上背負的責任。
但是責任太艱難了,就變成了一道沉重的枷鎖,囚禁住了心,也就囚住了這個女子原本最美好的一麵。
顧巧巧不是不知道這條路有多艱難,但是十年的午夜驚醒和膽戰心驚讓她從不願意去細細思慮這些問題。她覺得,一旦自己開始考慮這些事情,就像在滔滔東逝的江河中抱著一條木樁,明明生死不由己,卻沒有了放開手的勇氣。
“既然葉姑娘不願助我,那就請你當作不知道吧?”下一刻,巧巧的眼神中透出難以理解的堅定,話語中又帶著點命令的口吻。
葉昭雖然也是女人,但她怎麽也想不通一個明明快要放棄的女人,為何轉眼又變了一副麵容。都說女人心,海底針,那青樓女子的心有是什麽?
葉昭顯得有些不快,遠山似的墨眉微蹙,擰成了兩道略微起伏的山巒。她最不喜別人命令自己,尤其是眼下這種情況。再一想到出事那夜自己“機緣巧合”地被當成了臨時目標,八成與紅豆館,或者說眼前的這位顧巧巧脫不了幹係。葉昭清淡而又尖刻地反問了一句:“我倒是想當作不知道,可你會信我嗎?你若信我,大概也不會有那晚的事情了,你說呢?”
葉昭這話倒不是真的懷疑顧巧巧主使了這件事,若是如此她今日也不會上樓來。葉昭知道,她既然告訴自己這麽大一個秘密,自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斷不至於出現什麽要求都沒提,就派人做掉自己。更何況一個三段巔峰的高手或許還可以用足夠的財物收買。可她的身份,頂多也隻是個前禦史的女兒,一個言官的女兒怎麽都不應該會與軍方有什麽瓜葛。
一段很詭異的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顧巧巧在回憶那一夜的經過,而葉昭則在等一個答案,一個促使她今晚光臨紅豆館這個金字招牌閨房的答案。
“那天絕對不是我要害你,我可以對天發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肯定不是我泄露了你的行蹤。”
“人在做,天在看。你即便否認了我也不在乎。那晚的事情我自會調查清楚。我隻是很好奇,紅豆館到底是個什麽地方。為何一個尋常青樓女子不僅可以雇傭一名銅印巔峰的武者作為打手?甚至還能調動城防北軍在長安城內行凶?”
葉昭已經將她所知道的大致情況都說完了,看這模樣從巧巧的嘴裏也問不出什麽有意義的消息。她緩緩地走到房門前,門前似乎還殘留著她進來時著的味道,讓葉昭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是因為這股味道還是此行沒有達到她想要的結果,總之此刻站在門前,葉昭的心緒有些亂。
正當她深深吐出一口起,準備離開的時候,葉昭的身後響起一個極輕的聲音,輕到葉昭差點把自己呼吸與它混淆了。
“四娘。”
“你說什麽?”
“……其實那天我會將我的身世告訴你,是四娘的意思。”不知為何,當巧巧最終將這句話說了出來,頓時感覺心裏鬆快了許多。竟當著葉昭的麵神經質地笑了起來,若不是知道她心誌堅定,葉昭差點以為顧巧巧像電視裏演的那樣要服毒自盡了。
“四娘……紅豆館的老板娘?”葉昭嘴唇翕動,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習慣性地將兩指放在鼻梁上來來回回磨蹭著。
因為從葉昭進入紅豆館到現在,隻見過兩次這個長安第一花樓明麵上的掌舵人。所以一時間竟將這麽重要的一個人給忽略了。不——應該說四娘是意讓葉昭將自己忽略了。但是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有這個女人的影子。
當初是四娘將自己招進紅豆館,而後也是她讓自己做了個打雜的活,可以到處跑。等到自己將整棟樓都摸透了,又是她一句話將自己安排到了顧巧巧身邊。從頭至尾都是順理成章,甚至可以說完全合了葉昭的意。如果說那晚的事情也有這個“四娘”的影子……這讓葉昭想起來不禁感到後怕。
紅豆館在長安立足這麽多年,每夜會有多少官員在這大小房間裏,溫席軟枕,閑話家常,必然積累了極為可怕的情報。若是論及手裏掌握的資源,恐怕除了背後那個長公主就是這個被放到明麵上來的四娘了。
“這個四娘……她到底是什麽人?”
“這個,我也不知道,那個時候我被迫藏身在城外的一個農家,是四娘將我接進府裏培養。不過四娘一直對我們都很好,不會是她的!”巧巧言辭閃爍,前一句還懷疑四娘,轉口就否認了。葉昭也鬧不清她究竟是什麽意思?
“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腦子太聰敏心卻太軟。你剛才不也猜到了是她嗎?她可還與你說了什麽?”
這次巧巧倒是回答得很痛快:“我隱約聽見四娘在你走之後,似乎說了有關你娘親的事情。”
葉昭心裏“咯噔”一聲,這可真是今天最意外的一個收獲了。葉昭一直覺得,“葉昭的父母是誰?”這個問題算是她欠這個葉昭的。收獲歸收獲,葉昭一點也不覺得那個四娘會如此好心告訴自己這種事情。
葉昭的神情有些恍惚,過了一會兒才將注意力放到巧巧身上,問她:“她可說了我娘親是誰?”
“這個我沒聽清,好像沒提到。”
“無所謂了,不過我勸你也別犯傻了。大概你最信賴的四娘,還有很多事情都瞞著你吧”葉昭很快便釋然了,轉而好心地提醒顧巧巧,可惜美人並不領情。
“你胡說!”可是說到最後她自己都沒了底氣。
葉昭其實有些同情她的,被自己最信賴的人背叛,這種事情隔前世那是要去天台排隊的,應該就排在頭頂帶綠的那些人後麵。
既然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也不作逗留,想要抽身的時候,聽到身後的巧巧說:“再過兩日,便是長安城所有花樓的魁選之日了,葉姑娘可會到場?”
葉昭沒有回身,撇了撇嘴角,灑脫地說:“我也不知,想必到時一定美人如雲,渭流漲膩,綠雲擾擾。在下倒是希望到場一觀?怎麽姑娘還有事?”
巧巧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明的眸子直直地看著葉昭,笑靨如花,一如兩人初見時的天真爛漫:“巧巧希望屆時,姑娘能穿著深衣來看我。”
“男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