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關頭,葉昭兩世為人的經驗強迫自己恢複了冷靜。心境清明的葉昭再次捕捉到了躲開箭矢時的那種感覺。
一瞬間,原本隻能躲在肉掌後麵勉力支撐的葉昭,發現自己能夠看清楚對方的拳路了,甚至能夠看到拳風所過之處,空氣被強大的拳勁擾動的痕跡。
那一瞬間,葉昭感覺自己的手仿佛天邊的流雲一般,隨著勁風向一邊散去,然後沿著拳頭的來路糾纏而上,攬雀尾接推手順勢打出,將氣勢洶洶的拳勁盡數化解開來。葉昭繞到他的身側,右手輕輕一推,這個二百來斤的彪形大漢一下子撲在了地上,腦門硬生生撞碎了數塊石板。
一招得手,葉昭悍然無畏地將匕首紮進他的後頸,一瞬間漆黑如墨的匕首就被汩汩的鮮血染了一遍。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隻有那個大漢淒厲的嚎叫回應著葉昭的憤怒。
葉昭雖然平時待人溫柔,但她的骨子裏是一個狠人。先前遭遇箭襲,導致那些無辜的百姓因此惹來殺身之禍,而後這個男子又想要自己的命,這一切都被葉昭記下了。在那漢子掙紮著要起身的時候,葉昭高高躍起,蜷起膝蓋,“咯噔”一聲,一下子就撞斷了他的腰椎。
感覺到自己的下半身痛不欲生,那人已經陷入了癲狂的狀態,一雙懾人拳頭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
原本躺在柳樹下的麟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了起來,正好看到了自家少爺發狠的一幕,驚訝之餘,連忙提醒他:“少主,留活口!”
可惜已經晚了,葉昭當時就跪在那個漢子肌肉嶙峋的背上,右手持匕,左手揪著他的頭發,將他的麵部徹底拉離地麵,然後一刀紮進了他的眼窩子。如此還不止,葉昭轉動手腕,鋒利的匕首在他的頭顱裏一陣攪動,那些紅白之物順著他的眼眶,流到鼻息下,又流進嘴裏。
他那隻完好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前的葉昭,便無力地垂下了頭。
空蕩蕩的街道上,再次歸於寂靜。與之前壓抑的寧靜不同,現在是因為空無一人,所以安靜。葉昭原本還在警惕的那些用箭矢偷襲自己的人,不知何時已經撤走了。
在葉昭背後的柳樹下,麟三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因為現在的葉昭完全不似平日裏自己見到的那般溫和隨性的模樣。剛才這個少主下手的時候完全沒有絲毫畏縮,每一刀都紮得深入骨髓,尤其是最後一刀,不知少主是從何處學來的,居然還在顱骨中攪動了一番,看得麟三自己胃裏一陣翻騰。
葉昭來到麟三身旁,替他查看了一下傷勢,應該是斷了幾根骨頭無疑了,別的葉昭也看不出來。不知是出於尊敬還是畏懼,麟三下意識地避了一下,不過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妥,對葉昭說:“少主,屬下無礙,你也傷得不輕,我們還是先回府裏吧。”
葉昭緊繃的神經還未鬆懈下來,一時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肩頭已經傷得這麽重了。經麟三這麽一提醒,葉昭才感覺到傷口火辣辣地疼,全身上下的骨頭也像快要散架了一樣。
晚風掃過,吹散了這片惹人煩燥的腥氣,葉昭兩腿一軟,酸痛的屁股碰到涼沁沁的青石台,讓葉昭忍不住“噝”了一聲。麟三想要起身扶一下葉昭,卻牽動了自己的傷口,結果又坐回了被自己砸出的那個坑裏。
葉昭自嘲地笑了笑,對麟三說:“三兒啊,我們這樣不行吧?”
“少主放心,大人派出了一隊人來尋找少主的行蹤。屬下這就通知他們。”
經此一戰,葉昭心裏異常混亂,腦海裏唯一清晰地記得的就是那兩次詭異的遲緩。她甩了甩腦袋,稍微品評了一番空中那朵異常平淡的煙花之後,一股強烈的疲憊感襲來,葉昭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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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葉昭再次醒來就是在丞相府那個熟悉的房間裏了。
府裏大夫進進出出忙,府外的官員也忙得焦頭爛額。尤其是負責京都治安的內史張敬之,更是一刻也坐不住。
原來昨夜麟三發出煙花令的時候,丞相府出來尋找葉昭的幾名麒麟衛便迅速趕到現場,將那周邊的一片地區都控製下來。葉昭的爆竹還驚動了從朱雀大街上匆匆趕來的金吾衛,因為麒麟衛的特殊性,不方便為旁人所知,所以他們迅速將現場勘察了一番便重新退回了陰暗處。
金吾衛到場的第一時間就被現場的慘狀震驚了,拋開一地的箭矢不說,中間還躺著如此魁梧的一個男人。能做金吾衛的哪個不是心明眼亮的人物,一看到那個男人淒慘的死狀,他們就知道此事不能當作尋常的治安事件來處理了。
麟三與葉昭在驗明身份之後,更是將這些金吾衛膽汁都快擠出來了,尤其是看到葉昭那塊代表丞相身份的令牌,那些人哪裏還敢怠慢,迅速將葉昭二人送回了丞相府。
深夜三更,內史張敬之的書案上攤著一份文件。短短一半的篇幅,這位京兆府尹竟看了小半個時辰,越看越覺得膽戰心驚。“軍隊製式弓箭”、“匈奴人的屍體”、“數名百姓中箭身亡”……這一個一個的字眼每一個都敲打著張敬之那顆脆弱而又蒼老的心髒。
尤其是報告的最後提到了一句丞相府,更是成了壓垮張敬之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看完這些無力地放下了手中的呈報,他知道明天上朝,自己的官算是做到頭了。
長安這種富庶之地,從來不缺盜賊,但是他做了這麽多年的內史,大功沒有,小過鮮有,原本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再過完今年,他大概就可以告老了,一如他的前幾任那樣,平平淡淡地回鄉種田,享受一番天倫之樂。
但是偏偏老天就是和他開了這個玩笑,這一夜,張敬之沒有再睡,也沒有去處理那個案子。他整理好了衣冠,穿好了朝服,寫了一封奏章,或者說一封辭職信,在書桌前一直端坐到了窗外透進光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