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這絕不是理由
「是哪一日?」連城追問。
紹廷默然片刻:「我找到你的那一日。」
也就是說,是自己被傅大帥劫走的那一天!連城的手不由得攥起,再次追問:「是什麼時候!」
言罷,連城卻忽然笑了。
難道,是不死心嗎?
是因為不願意相信,所以到了此時,還在存在一絲幻想嗎?
還是,因為今天這一次偶然的誤會,所以竟會覺得,那天的事情,也會是誤會嗎?
連城嘴角的笑越發澀然,心中只是暗暗地說道,孟連城啊孟連城,縱然你始終不死心,難道胡成臨死之前叮囑自己的話,讓自己小心傅璟存,還會有假嗎。那每一個字,都是他的拼盡最後一口氣留下的血淚之言,這還不足以讓你死心嗎?還有夢月兒被帶到上海,除了他,還有誰會知道用夢月兒來要挾自己呢?
紹廷雖不知道連城在想什麼,但也察覺了她的異樣,想到方才連城開車衝出去撞向路邊的異常,略思忖片刻,忽然踩下了剎車,瞪視著連城道:「你在追查傅璟存的行蹤嗎?難道當真,你那天被蘇平櫻他們囚禁,跟傅家……跟傅璟存也有關嗎?」
連城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側首看向了窗外,片刻方才緩緩地道:「這是我跟傅家的恩怨,我自己解決。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
連城頓了一頓,續道:「那日跟蘇平櫻一起關起了我的人,傅家稱呼他為『吉先生』,他跟蘇平櫻一樣,應該都是日本人。」
紹廷不再追問,緩緩開動了車子,道:「蘇平櫻的身份偽裝得毫無破綻,也沒有任何奇怪口音,但那個吉先生,口音是有些奇怪。不過蘇平櫻的行蹤甚是謹慎,你又是從何處查得?」
連城淡淡地道:「既然你也曾查過她,證明你也覺得她有可疑。既然是一個身份可疑的人,那麼我查到些什麼,也不足為奇。畢竟我跟傅家的接觸,要比你多。」
連城的語氣又恢復的平靜,紹廷側首看了她一眼,道:「那天我找到你之後,把你送到醫院,又去找琳兒跟夢月兒。我當時想到,傅堅將他們帶來,是為了讓你做出一些妥協,不過我沒有想到,你被那個吉先生囚禁,居然也跟傅堅有關。直到和談會議上你出現,我也一直是那樣以為。不過你居然公然支持和談,想必很多人都大出意料。」
連城靜靜地聽著,只在聽到「夢月兒」的時候神色震動,但她的臉始終朝著車窗的方向,加之夜色已深,紹廷也沒有發覺。聽到最後,連城倏然轉過頭來:「這麼說,你對我的態度,並不意外?」
「意外,也不意外。」
「願聞其詳。」連城道。
「我至少比那些人多了解你一些,多知道一些你的本事和手段,所以心裡也比他們不容易波動一些。」
連城忽然笑了起來:「也就是說,我有我的手段,你有你的準備了?」頓了一頓,連城止了笑:「孟紹廷,這絕不是理由。」
「何以見得?」
連城問道:「如果那天你承認了我對孟家軍中一半事務的決定權,我卻又轉而反對和談,你怎麼辦?」連城逼視著紹廷:「你會怎麼辦?或者說,你憑什麼,就敢突然承諾給我一半的決定權?」
饒是連城一直讓自己保持鎮定,但問到了最後,聲音也不由得有些喑啞。
不管孟老督軍去世之後,對於孟家軍中權力的事情外面一直是如何傳言,連城和紹廷卻都是心知肚明,父親沒有給連城絲毫軍權,而是全部交給了紹廷,至於對孟家軍中大事的決定權,雖然當時父親沒有明確分屬,但歷來是由紹廷跟軍中的幾個老將共商共參,紹廷則最後決議,一如他在世的時候一樣。
老督軍雖然寵愛連城,自她幼小時候起,便如同長子一般教養,卻又從不像對待男兒那樣嚴厲苛刻,連城跟著父親,可說自幼在孟家軍中長大,待她年歲稍長,明白事理,軍中的一些要緊的場合,也時時帶她和紹廷在身邊。後來紹廷出國留洋,老督軍仍是帶著女兒。
連城經歷過不少軍中的要事,老督軍也會當著諸位大將要員問一問她的看法,這與連城參與決定軍中的事情,其實已無多少分別。除了個別年紀高資歷老的耄宿思想守舊,不願見到有女子在軍中之外,其餘大將要員一來是因為督軍的面子,二來也是因為連城的確當得起將門虎女四個字,所以對連城的意見向來看重。
可是老督軍卻從來沒有明確說過連城可以決議軍中的大事,即便她參與了,也只是詢問她的意見。
而在紹廷回國之後,正是老督軍重病的時候,軍中的重要場合,連城便漸漸不再參與了,直到老督軍去世,連城出嫁,一直如此。
可是在和談會議上,連城居然開口問了軍中大事的決議權的歸屬,而紹廷,竟然答應了連城有一半的權利。
「那麼你呢?如果我當場否認你對孟家軍的事情有決議權,你又怎麼辦?」紹廷亦看著連城:「你又會怎麼辦?你憑什麼就敢開口問我?」
紹廷轉頭看著前方,連城的目光也沒有繼續在紹廷臉上停留,但兩人的眼中,不約而同地,都帶著一絲難以覺察的困惑之意。
連城被安排在一所偏僻之處,身體因為發燒而睏倦,連城剛要睡下,卻又聽見紹廷的車子去而復返,士官從車上請下來一個人,竟然便是西蒙的林醫生。
林醫生給連城檢查了一番,一言不發地皺著眉,給她開了葯。
連城在外面的時候精神警惕倒不覺得怎樣,此刻鬆弛下來,臉上滿是倦色,她勉力笑道:「林醫生,又麻煩你了一趟。」
林醫生卻並無笑意:「要是我的每一個病人都跟孟小姐你一樣,我是真的麻煩了。」
連城歉然一笑:「我會注意的。」
林醫生神色肅然:「孟小姐,你可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發燒?」
「最近受過傷,身體比較虛弱,可能沒有休息好吧。身上的傷口我都留意過,都不是很深,也並沒有感染。」連城的確覺得累了。
「所謂久病成醫,也並不盡然。」林醫生神色肅然:「孟小姐,對於那天讓你的咽喉灼痛到無法說話的葯,你可曾想過什麼?」
連城倦怠的精神被提起,她睜大了眼睛看著林醫生:「是那種葯!還沒有完全清除嗎?」
「完全代謝出去,需要時間。藥物的副作用則會持續更長一些的時間。」林醫生道。
「林醫生,我不懂西藥,也始終沒有問過你,看樣子,你對這種葯,很是了解。」
「這種葯,我只在留學的時候,在實驗課上見過一次。」林醫生道:「因為提煉技術要求極高,所以藥品難得,國內沒有,只能進口。」
「上海是港口,租界林立,應該能進口到這種藥品。」連城看著林醫生,知道他想說的並非是這些。
果然林醫生道:「但這種葯有毒性,一旦超出治療用的劑量,便會出現中毒現象。能進口到這種藥品的醫院,對它的使用劑量都有嚴格的控制。」
連城深吸了一口氣:「而且如果是從醫院取出的葯,一定會有蛛絲馬跡可以查到,這種不常用的葯,即便是分次取出,也並不容易。所以……」連城看了看林醫生:「你是想告訴我,能得到這種葯的渠道,只有……」
「我只是個大夫。」林醫生打斷了連城的話,「至於藥品的來源,就要靠孟小姐自己去找了。」說罷,伸手從藥箱中取出紙筆,寫下了一串洋文。
連城雖然拿到了線索,但退燒的藥效漸漸發揮出來,令她睏倦不已,片刻之後,便睡著了。
一夜沉睡,天剛破曉,連城便清醒過來,察覺自己已經退燒,精神也清爽了許多。
外面天尚未明,連城正欲再睡,卻隱隱約約聽見外面有汽車引擎的聲音。
連城心中一凜,莫非昨晚紹廷已經被人跟蹤?匆匆披衣起身,走到窗下一看,卻是放心之餘,又有些驚奇。
外面的車子,正是紹廷昨天開著的。
車頭上跟自己的那輛車子相撞的痕迹隱約還能看見,莫非,紹廷昨晚並未回去?
想到此,連城伸手推開了門,卻被就在門邊立著的人嚇了一跳。
「是我。」
紹廷開了口,連城方才驚魂略定。
如果是敵人埋伏在這裡,恐怕這次自己又難以倖免了。
連城有些驚訝又有些氣惱:「你站在這裡幹什麼?」話音未落,看見紹廷一身打扮一如昨日,恍然道:「你不會……一個晚上都在這裡吧?難道你不怕內閣的人找不到你,鬧得天翻地覆嗎?」
紹廷不答,一隻手攥住了連城的手臂往前走了兩步,另一隻手跟著便打開了車門,將連城輕輕推了進去。
連城身上穿著白色的睡衣褲,出門的時候只披了一件外衣,被紹廷推上了車子,皺眉道:「這個時候,你要讓我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