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到底是誰蠢
夜色深沉,然而,北狄軍卻在城下點起了無數火把,繼續攻城不休。
誰也沒看到,一支東陵的兵馬悄悄從南門出城,繞了個圈子上山。
雖然不點火把,但今晚月色不錯,加上下麵北狄點起的火把,倒也不是伸手不見五指,而風少湮挑出來的這百餘名士卒都是雁門土生土長的精銳士卒,輪流背著三十壇火油,在山道上走起來卻比楚畫梁還輕鬆。
走在最前麵帶路的是玉台和玉衡,風少湮陪著楚畫梁落在最後,為了以防萬一,楚畫梁還特地帶上了唐墨。
“王妃,要不要休息一會兒?”風少湮實在忍不住道。
“不用。”楚畫梁咬牙。
風少湮歎了口氣,他並不是嫌棄楚畫梁累贅,事實上,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在這種環境下能跟上他們行軍的速度實在已經非常了不起。
可楚畫梁也確實是不甘心。要原本的她,就算比不上風少湮,但也不會弱於普通士卒,可楚繪這具身體太過嬌弱,雖然經過她的調理和鍛煉已經強健很多,但和從前還是不能比。
話回來,在現代,爬山都是有石階的,楚畫梁也不是極限運動愛好者,並不會特地去爬這種連路都沒有的山,還是沒有光汙染、特別黑的古代夜晚。
“有玉台姑娘帶路,我們稍微停一停無妨的。”風少湮委婉地道。
“阿墨,背我上去!”楚畫梁咬牙切齒。
“哦。”唐墨乖巧地點頭。
“……”風少湮啞然,看著那纖瘦的少年背著一個人輕快地穿行在山間,苦笑著搖搖頭,追了上去。
“就是這裏了。”前麵的玉台一聲輕呼。
訓練有素的士卒聞言,三三兩兩匯集起來,將火油心地放在一塊平地上。
“王妃,然後怎麽做?”風少湮問道。
楚畫梁從唐墨背上跳下,把食指伸進嘴裏舔了舔,隨後舉高,隔了一會兒才道:“再等等。”
“王妃在等風向?”風少湮道。
“嗯,我看了文誌,又向一些幾代定居雁門的樵夫、獵戶打聽過,每年這個時候,半夜的時候,容易起東風。”楚畫梁點頭。
“東風?”風少湮一愣,“王妃,我們現在在雁門關的西麵,北狄軍正在攻打關牆,也是在我們的東麵,要是我們在這裏放火,還刮東風,那火勢根本燒不到北狄那邊去。”
“誰是要燒北狄了?”楚畫梁一臉的詫異,很無語地指了指那一堆火油,“就憑這點兒火油,夠燒幾個人啊。”
“那我們是要燒什麽?”風少湮茫然道。
“休息夠了就開始動手!”楚畫梁沒回答,拍了拍手,指著前方很明顯地一塊凸出的石頭道,“以那塊石頭為起點,往前一裏,這一段路都鋪上火油,心些不要沾到自己身上。”
“王妃,是要放火燒山?”風少湮失聲道。
“有問題嗎?”楚畫梁反問。
“王妃,末將先不提放火燒山對北狄軍是否有影響,關鍵是,時值夏末,山中草木茂盛,水分充足,光靠這點兒火油,恐怕很難形成山火。”風少湮哭笑不得。
“風少將軍何不去眼見為實。”楚畫梁好脾氣地笑笑,又道,“王爺可是了,都聽我的。”
風少湮默默地咽下了想的話,也罷,就算沒有作用,起碼也無害,頂多就是浪費點火油,而王妃也是幽泉山莊的人,浪費得起!這麽想,倒也心平氣和,便親自帶著士卒去鋪火油了。
倒不是什麽眼見為實,而是元帥既然下令讓他聽王妃的,那就要把自己該做的做到完美,不管那命令有多荒唐。
“王妃。”玉台和玉衡跑了回來。
“休息一下,一會兒火勢一起,我們要馬上下山。”楚畫梁道。
“是。”玉衡在,看了唐墨一眼。
“我會保護姐姐!”唐墨仿佛獸一般,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王妃,真的沒問題嗎?”玉台有些不安地看著山頂。
因為冰雪的反光,山峰在黑夜中也隱約可見。
“放心,沒問題。”楚畫梁信心滿滿。
“這就是戰爭啊。”玉台站在她身後,居高臨下看著雁門關的大戰,幽幽地歎了口氣。
“早點習慣吧。”楚畫梁的神色卻絲毫不變。
“真看不出來王妃是第一次經曆戰事。”玉衡忍不住道。
楚畫梁勾了勾唇角,沒有解釋。
這樣的大戰她確實沒見過,不過幾百人互砍的陣仗她還是經曆過的,何況怕血怕傷口怕死人怎麽做外科醫生?這些年下來,她早就被各種千奇百怪的傷者訓練得百毒不侵了。
歇了一會兒,卻見風少湮一臉古怪地走回來。
“怎麽樣?眼見為實了?”楚畫梁笑道。
“王妃早就準備要燒這片山林?”風少湮問道。
“是啊。”楚畫梁感歎道,“枯木散可是好東西,隻對植物起作用,卻不會誤傷人畜,原本是準備用在北狄的草原上的。”
風少湮隻覺得背後涼絲絲的。
用作草原上……真是太毒了!北狄的前身是遊牧民族,雖然建國後慢慢已經習慣了築城而居,可受土地限製,北狄的耕地隻靠耕作養不活那麽多人口,西北寬廣的草原上依舊有很多逐水草而居的部落,占了整個北狄三分之一的人口以及一半以上的兵員,尤其是精銳騎兵,幾乎都是從草原上招募而來。若是草場大片枯死,可以想象北狄國內要亂成什麽樣子。
“可惜這東西配置不易,又金貴得很,過後再吧。”楚畫梁還在遺憾。
風少湮苦笑,該什麽?最毒婦人心?
“將軍,都好了!”一個士卒過來稟報。
風少湮轉頭去看楚畫梁,等她下一步命令。
“讓士兵先撤。”楚畫梁道。
“為什麽?”風少湮一怔。
“山路陡峭,這麽多人,等下會來不及撤退。”楚畫梁道。
“可山火應該燒不到這邊。”風少湮不解。
“少將軍,聽命行事。”楚畫梁一板臉。
“是。”風少湮無奈,隻能吩咐士兵結成隊迅速撤回關內。
直到山裏就剩下他們五個人,又沒有燈火,風少湮也不禁坐立難安。
一陣風吹過,吹散了一些夏夜的燥熱,帶來一絲涼意。
“起東風了。”玉衡低聲道。
楚畫梁站起身,感受了一下風向,臉上露出了笑容,再看看下方如火如荼的戰場,吐出兩個字:“放火!”
·
雁門關下。
林涉站在帥旗下,背後擊鼓的士卒已經換了第三波。
他年紀剛過三十,可十三歲從軍,二十年來戰功赫赫,早已是北狄數一數二的名將,若非年歲尚輕,官職絕不至此。
“將軍,看起來就算沒了慕容春秋,這雁門關還是不好打啊。”身邊的副將俞子放感歎道。
“少了慕容春秋統領,北疆軍進攻不足,但防守還是有餘的。”林涉並不感到意外,“雁門關的地形實在太險要了,想從正麵破關太難太難,士卒的犧牲也太大。”
“所以將軍才派遣那麽多死士進入雁門。”俞子放道。
“再堅固的堡壘也是能從內部攻破的,若是雁門自己不出狀況,想要破關基本不可能。”林涉道。
“算起來,明後日雁門就該進入缺水的窘境了。”俞子放笑道。
“讓一隊退下,二隊上。”林涉看了一眼戰況,示意傳令官揮動令旗。
“再逼緊一點,讓他們更缺水。”俞子放惡狠狠地嘀咕。
就在這時,邊上的山腰處冒出一片火光。
“著火了?”俞子放抬頭看了一眼,驚訝道,“火箭射偏了?”
“這能是射偏嗎?方向都錯了。”林涉無語。
“不對,這火蔓延得太快了。”俞子放震驚道,“就算是有人故意縱火,這也太……”
林涉看著那片火海,原本輕鬆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怎麽可能?夏末樹木水分充足,便是放火,比起火光,應該是濃煙更多,可這片火勢,煙氣極少,簡直就像是在燒幹柴似的。”
“而且這個速度,是潑了多少火油?”俞子放也目瞪口呆了。
就這麽一會兒功夫,那星星點點的火光已經連成一片一裏多長的火海,烈焰重霄,映紅了半邊,無論東陵軍還是北狄軍,都下意識地去看那火勢。
林涉沉默不語。他心裏想的不是這火勢怎麽燒起來的,而是……為什麽要縱火?
如今東風強烈,半山腰的火勢對他們幾乎沒什麽影響,若是放在對麵山上,火借風勢,至少可以炙烤北狄軍,當然,雁門關牆頭也會受到影響,這樣的溫度下,東陵軍士卒的缺水症狀反而會更嚴重。
“將軍,我們要不要撤?”俞子放同樣想不明白,但這一把莫名其妙的火總讓他有點兒不安。
林涉遲疑了一下,再看雁門關牆頭,終於一橫心:“不撤!”
為將者,最忌當斷不斷。無論怎麽看這把火也燒不到自己頭上來,若是這裏一撤,那之前填進去的犧牲都白費了!
“是!”俞子放轉身接過了士卒手中的鼓槌親自擊鼓助威。
林涉沒去管城頭的戰鬥,盯著半山腰的大火,眉頭皺得死緊。
不管還有什麽玄機,可這麽大的火勢,肯定少不了大量火油。火油是緊要的軍備物資,這般耗損在一把毫無意義的大火上,雁門關的守將是傻瓜嗎?就算信統帥大軍的豫王初上戰場沒有經驗,風傳鳴等人也不能讓他這樣亂來吧!
再,就憑那晚上的兩次夜襲,至少證明這位新元帥也是通讀兵法的。
隱隱的,耳邊傳來一陣悶雷似的聲響,隻是身處戰場之上,到處是喊殺聲,實在聽不真切。
原本的北狄士卒看到邊上齊了大火,也有躁動不安的,但回頭看到火光映照下,俞子放親自擂鼓,多半也安下心來,繼續往前衝殺。
·
城牆上。
“起火了?”風傳鳴、沐千華、雷武都在慕容箏身邊。
火起的時候,城上也又完成了一次換防。
“王爺,王妃沒去幹什麽嗎?”風傳鳴急道。
慕容箏一臉淡定地搖頭:“不用管,我們守住城牆就行。”
“可是這把火究竟有什麽意義?軍備物資珍貴,可不是拿來讓豫王烽火戲諸侯用的。”沐千華道。
這話得太重,旁邊的風傳鳴也不禁變了臉色。
慕容箏很平靜了看了一眼過去,停頓了一會兒才道:“先不五殿下將本王的王妃比作褒姒那個禍水,周幽王……那可是周子。”
沐千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頓時閉嘴了。
慕容箏烽火戲諸侯,豈不是暗指他想當周子,進一步,是想圖謀篡位?如此罪名可不是隨便能指控的,何況對象是戰神之子,北疆新任元帥。
“起來,山上是不是有什麽聲音?打雷嗎?”慕容箏又道。
旁邊的人一愣,靜下心,果然從戰場的殺伐聲中聽出了一絲隱約的異樣。
“都在呢。”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直接撲了上來,嚇得雷武差點一道砍過去。
“住手!”慕容箏喝道。
“當!”雷武手裏的大刀居然直接被磕飛。
在場眾人一下子都呆住了,雷武也有些傻眼,他的力氣在整個北疆軍中都是數一數二的,可眼前磕飛他武器的少年,瘦瘦的,有十五歲嗎?
“咳咳。”楚畫梁從唐墨背上滑下來,來到慕容箏身邊。
“沒事吧?”慕容箏低聲問了一句,牽住了她的手。
“阿墨跑得快,能有什麽事。”楚畫梁笑笑。
“鬼,挺厲害啊。”雷武撿回大刀,驚奇地道。
唐墨卻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站到了楚畫梁身前。
“王妃,末將失禮。”雷武這才反應過來,不禁冷汗涔涔,他這是差點兒把王妃給劈了啊。
“無妨。”楚畫梁著,又按了一下少年的肩膀示意他放鬆,“阿墨這孩子心智不全,雷將軍別跟他計較。”
“不敢不敢。”雷武一聲訕笑,也熄了心思。
就算武功再好,可心智不全,招進軍隊也沒用。
“王妃果然好大的手筆。”慕容箏笑道。
“嗯嗯。”楚畫梁心情挺好,有一個人居然能這麽快就理解她的想法,這感覺不錯。
“風副帥,通知城上將士,做好迎接衝擊的準備!”慕容箏喝道。
“衝擊?什麽衝擊?”風傳鳴驚訝道。
“來了!”楚畫梁一指關下。
轟鳴聲已經震耳欲聾,城上城下的士卒都下意識地朝聲音來的地方看過去——
一條水龍從兩山之間的峽穀處奔流而下,順著山勢,直撲雁門關。
“快!抓住掩體!”城上的將領嘶聲竭力地大喊。
“問題不大。”最鎮定的反而是楚畫梁,“並不是春汛那種洪水,對雁門關沒那麽大威力。”
“轟——嘩啦~”浪頭直撲在關牆上。
正如楚畫梁預料的,洪水撞擊了關牆就基本失去威力,水花拍上城頭,除了太倒黴的被衝得摔了個頭昏眼花,並無大礙,反倒是這幾日城中用水緊張,士卒又激戰一日,都幹渴難耐,被清涼的洪水從頭到腳澆透,反而精神一振。
隻見黑影一閃,卻是唐墨站到了女牆上,一掌劈出,浪頭居然往兩邊分開,絲毫沒有沾濕他身後的楚畫梁和慕容箏。
“嘩啦~”沐千華被一股激流從頭潑到腳,頓時黑透了臉。
“噗——”楚畫梁直接笑起來。
這會兒城頭上,也就她和慕容箏。唐墨三個人安然無恙,其餘人全是落湯雞,尤其是沐千華,誰讓他站在唐墨側後方,被劈開的水勢基本都往他那兒去了。
唐墨跳下牆頭,看著楚畫梁,眼睛亮晶晶的。
“我家阿墨真能幹。”楚畫梁毫不吝嗇地誇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