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棄天下
“你終於還是露出本性了！拓跋昇，任你偽裝得再好，你始終還是一頭難以馴服的野狼。”拓跋沙汗身受一記重踢，倒飛出去餘丈遠。隻見他捂著胸口，不顧嘴角溢出的鮮血，放聲大笑。
烏日娜身體的熱量快速地流逝著，拓跋昇的臉變得愈發猙獰，他憤怒地將拓跋沙汗舉了起來，這時心頭的那股悲涼的海洋之力卻化作熱流湧進了心房。
撲通、撲通……
拓跋昇的心髒猛烈的跳動著，牢房裏異常的安靜，沒有人會在乎拓跋沙汗的死活。阿奴噙著淚水，扭過頭去，不願再看烏日娜的軀殼，而阿醜則是緊緊地攥著拳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拓跋沙汗，他恨不得一拳打死這個不知死活、狂傲野蠻的王子，替拓跋昇免除大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拓跋沙汗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解脫，然而拓跋昇並沒有讓他如願以償。
“惡狼也好，羔羊也罷，拓跋沙汗，你們一個個的都這麽著急去死，你們到底在怕什麽呢？”
拓跋昇鬆開了手，俯視著有些意外的拓跋沙汗，冷漠地說：“念在你我都是克烈王族的份上，今日姑且饒你一命。王兄，奉勸你不要再試圖激怒我，也不要再動輕生的念頭，待在這裏好好想想，那個曾經叱吒沙場、英勇豪邁的拓跋沙汗到底去哪兒了！”
“拓跋昇，你今日不殺我，你會後悔的。”
拓跋沙汗咳出一口鮮血，努力地調整了一個舒服地坐姿。他對拓跋昇所擁有的力量早有耳聞，芒碭山下聽到將士和黑衣刺客令人心底發毛的哀嚎，但畢竟沒有親眼見識過拓跋昇的厲害。
“才三年呐，他已經擁有這如此強橫的力量，假以時日，恐怕草原上再無敵手了吧？”拓跋沙汗暗自慨歎，拓跋昇的這一腳，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兩者之間的差距，也喚起了他心中對那種非人般力量的敬畏。
“後悔？王兄，世上豈有事事順遂之人？便是阿耶也不能。”拓跋昇冷笑著，偏頭看了看已經斷了呼吸的烏日娜，猙獰的臉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平靜，但一雙星眸卻變得更加深邃幽冷。
“你想奪得世子之位，成為草原未來的大君，可結果如何呢？若非是阿耶袒護，你早已身敗名裂，成為刀下亡魂。人們不會記住你曾經榮耀，你的失敗不過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拓跋沙汗聞言，滿麵的錯愕。拓跋昇所說的道理他何嚐不懂，但他驚訝的是，年紀輕輕的拓跋昇竟然將人性看得如此透徹。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自從回到都城的那一刻起，你們便將我視為敵人，甚至是欲除之而後快吧。你們苦苦相逼，真的以為我稀罕一個世子之位嗎？我想要的不過是像草原上那些普通的百姓一樣活著。”
拓跋昇話說一半便被拓跋沙汗打斷了，他說：“你錯了。當年阿耶偷梁換柱，瞞騙了整個草原的人，我們都以為你真的死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十年前，大長老拓跋什翼犍忽然現身王宮，我就已經知道事有蹊蹺，果然事後讓我發現了你還活著的真相。你知道，你活著的消息若是傳出去將會引起多大的動亂麽？那晚，我真想前往陰山鏟除你這個隱患，但最終我還是選擇放棄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拓跋昇脫口而出，腦海中也隨之浮現出一個新的疑慮。若非那格龍沁夥同各部族發動叛亂，呼倫泰也不會那般著急忙慌地將他接下陰山，也許在大君的計劃裏，幽州統一之後，才是他下山之時。但顯然有人走漏了消息，使得大君陷入了被動。
這個人莫非是拓跋沙汗？
拓跋沙汗感受到拓跋昇雙目中射出的犀利目光，卻是諧謔一笑，他說：“你不用這麽看著我，散播消息對我百害而無一利。我們的阿耶是個遵守規矩的人，即便你死了，這世子之位也輪不到我。”
“你是說三王兄？”拓跋昇眉頭緊鎖，他早已認清了君王無親的殘酷現實，也知道拓跋弗絕非善類，但心底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今天我已經說得夠多了。你若在乎真相的話，自己去查吧。”拓跋沙汗露出了一副令人難以捉摸的笑容。
拓跋昇不可置否的點點頭，他想從拓跋沙汗的眼神裏尋找答案，但轉念一想，這些年經曆的陰謀陽謀還少嘛，事情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又何必急於一時呢。且讓那些躲在陰暗中的人多活些時日，他們所欠下的債，遲早有一天會與他們算清。
這一次談話，拓跋昇覺得比起那些蠅營狗苟的人，拓跋沙汗要光明磊落許多，這也令他失去了再與拓跋沙汗計較的心思，他淡淡地說：“王兄，你好生在此麵壁思過吧，不要一錯再錯了。”
說罷，拓跋昇轉身示意阿醜和阿奴離開，這時拓跋沙汗似是意猶未盡，亦或是這些日子在大牢中憋悶壞了，他又說道：“拓跋昇，其實我是有機會贏你的。”
“王兄，你是個聰明人，可惜走錯了路，我想現在這個結果對你來說已經是最佳的選擇了。”拓跋昇停下腳步，回頭注視著拓跋沙汗，臉上忽然浮現出笑意。
“其實，我不過是錯走了幾步棋。”拓跋沙汗心有不甘。
“你錯了，自古以來能成大事者，首先要考慮到的是天下寧定，黎庶安危，而你們呢，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陰險歹毒，濫殺無辜，更有甚者，竟不惜妄圖發動戰爭分裂幽州，因此，你們的失敗是注定的，而不是錯走了幾步。”拓跋昇麵色一變，嚴厲斥責。
“無毒不丈夫，欲成大事豈能心慈手軟。拓跋昇，你既然走上了這條路，你以為還能堅守初心嗎？你會害死身邊的人，烏日娜就是他們的下場。”拓跋沙汗嘲笑道。
“你說得沒錯，我不再是當初那個天真懵懂的少年。烏日娜的死，會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拓跋昇回頭看了看阿奴和阿醜兄妹倆，他想也許是自己太過心慈手軟了，當初若殺了背後操弄的罪魁禍首，或許烏日娜就不會死。隻不過他不再是一個莽撞之人，懂得計較得失，權衡利弊了，也許他也開始轉變成了自己討厭的樣子了吧。
然而，拓跋昇更清楚，這種轉變是他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這倒是有點意思了，拓跋昇，你我終究是一類人。”拓跋沙汗哈哈大笑，但若是留心觀察，不難發現他眼中浮現出的無奈，誰能抵擋住權力的誘惑呢？
“你又錯了。你們要的隻是權力罷了，而我要的是天下太平。今後誰敢擋我的去路，便要做好死的覺悟，我不會再任人欺辱，你不行，二王兄、三王兄不行，哪怕是天下人也不行。”
拓跋昇背著一具屍體，身子雖有些佝僂，但任誰都不敢有半點質疑。因為就是那副瘦弱的身子裏，卻湧出睥睨天下、讓人臣服的氣勢，隱隱間似有虎嘯龍騰之勢，那是王者才能擁有的氣象。
平淡的隻言片語，卻讓拓跋沙汗感到一陣壓迫。他甚至不敢直視拓跋昇的目光，他猛地抽了兩口氣，強穩定心神，故作鎮定地問：“你敢與天下人為敵？”
“天下人若不負我，我便不棄天下人！”
拓跋昇背著烏日娜走出了牢房，腳踏著飄忽不定、如同鬼影般的光影，平淡的臉色寒意如霜。烏日娜的死，對他造成了嚴重的打擊，雖然他極力的掩飾著內心的悲痛，但他的心也漸漸冷了，那是對人性貪婪的失望。
他一刻也不想再等了，他不願讓都城裏的渾濁玷汙了烏日娜那顆湛藍的心。
腳步聲漸漸遠去，拓跋沙汗凝視著拓跋昇消失的方向，長歎了一口氣，喃喃道：“敗在你的手中，我心悅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