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子一嗡，來不及做出反應。他立即轉過頭去，想必是不想讓我看到他落淚。
他的胸脯大起大伏，卻仍然努力抑製著自己的哭聲，那種壓抑讓人非常難受，隻覺得自己似乎都要跟著窒息了。過了半晌，待他稍稍平複，他這才緩緩說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從一生下來就有毒癮嗎……”
我怔怔望著他，尚未從震驚中清醒，隻是機械地點點頭。
他重重歎了一口氣，說：“我的出生本就是個錯誤。我母親給了我生命，卻也給了我終生的痛苦……父親為了治療我的毒癮，四處求醫，他卻萬萬沒有想到，治愈毒癮的同時，帶給我的，卻是致命的傷害……我從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可是……可是你那方麵……”我喃喃著，呆呆望著他，腦子裏依然轉不過彎來。
“那是不一樣的概念……”他垂著眼瞼，有氣無力地解釋，“我患上的是無精症。”
“哦……”我強忍住淚，微微張了張嘴，虛弱得幾乎沒了聲音，“沒得治嗎？”
他淒然而笑，輕輕搖頭：“別人也許還有得治，但是我已經沒得治了……這麽多年來，我什麽方法都試過了，西醫，中醫，我甚至求神拜佛，抄了一百多部經書為自己消業……無論我做了多少事，到頭來，卻還是一場空。”他頓了頓，接著問，“記得那枚戒指嗎，你十八歲生日那天，我特意買來，本打算向你求婚的。”
我抽泣著道：“怎麽會不記得……”
他開始輕輕啜泣：“就在你生日的前一個月，我曾做過身體檢查，結果顯示，我的病情有所好轉。當時的醫生也很興奮地告訴我，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我極有可能會恢複健康。可當我興高采烈地買回戒指後，醫生卻通知我，之前的檢查結果弄錯了，是他們有個實習生搞混了我和另一個病人的檢驗單……老天爺太會開玩笑了，他總是在我最開心的時候給我一記重錘，恨不能立即將我打入十八層地獄方才罷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上輩子做了很多錯事，所以這輩子要用這樣的方式贖罪！”
淚水彌漫著雙眼，他的麵容看起來是那麽不真實。我哭著說：“所以你現在自責，如果你一開始就向我坦白你的病，也就不必騙我吃十幾年的莫克多，我也不會……”
他哽咽著打斷我的話：“……我沒想到會害到你……”
“是啊！”我深深吐了口氣，“這才是你一直不肯和我結婚的真正原因？”
“是。”他抽噎得厲害，“你永遠想不到我會是如此的自私。”
“是夠自私的。”我咬緊牙關，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你讓我以為是自己不能生育而愧疚一生，才裝作大度的樣子答應和我結婚。嗬，你不但自私，而且還卑鄙。”
“那麽，答應我，去做手術。為了我這種自私又卑鄙的男人，賠上性命，不值得。”他終於肯抬眼看我了。他定定望著我，雙眼紅腫，連鼻頭都是紅紅的，就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讓人從心底裏升起母性的愛憐，想要擁他入懷，好好安慰。
這一刻，我突然想起曾經看過的一句話，說，女人哭了，是因為她真的想放棄了；男人哭了，是因為他真的愛了……
我也定定望著他。
如果上天注定隻能讓我的生命綻放到青春，我寧願留給他一個最美的回憶，而不是在病痛的折磨下，骨瘦形銷，奄奄一息。
我說：“值得還是不值得，不是由你來判定的。”
“小艾！”他急得一躍而起，差點扯掉了胳膊上的吊針。我急忙上前攔住他。他望著我，麵上淚痕交縱，早已失掉了從前的那份自信，甚至尊嚴。他撲向我懷裏，絕望地號啕大哭起來。
我從來沒有看到他如此痛哭過。即便是當年我執意要離開他時，他也不曾像現在這樣失態。我雙眼模糊，早已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想不到困惑我一生的難題竟然會是這樣一個答案。
我恨恨地說，“這是個什麽了不起的原因，居然值得你耗費一生的精力去隱瞞？”
他虛弱地搖了搖頭，反問道：“那麽你告訴我，假如你一早就知道我有這種病，你還想和我結婚嗎？”
我怔住了。這的確是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一如我之前從未想過，倘若有朝一日齊致遠先我一步離開人世，我又會如何。
他麵露淒楚，手指輕輕撫過我的麵龐，滿眼憐愛：“你的表情同當年的艾薇一模一樣……難怪她說，女孩在二十五歲的時候最像母親了……”
“嗬……”我倒吸一口涼氣。同樣的問題，他竟然還問過我媽媽？
他似看出我的疑惑，舒了口氣，緩緩說道：“這個秘密，除了我的主治醫生，隻有我和我父親知道。那個時候，除了父親，艾薇是我最親的人。我知道那種醉生夢死的生活不適合她，她隻是和家裏賭氣罷了。她在那種環境，一樣會受委屈，一樣會不開心。我記得那晚，我在酒吧看到她和一個男人大吵了一架，哭著跑了出去。我心裏很難受。我追過去想安慰她，她卻罵我，趕我走。我隻能遠遠跟在她身後，隻想好好保護她。就這樣陪她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停下來了……”
“齊致遠，”艾薇猛然轉身，“你還要跟著我跟到什麽時候？”
齊致遠來不及躲避，隻好硬著頭皮站住，說：“你什麽時候回家，我就跟你到什麽時候。”
“那個家我永遠都不會回去了！”她揚著雙臂，激動地喊著，“你是不是要跟我走一輩子？”
齊致遠望著她，囁嚅著雙唇，眼中掠過一絲猶豫。
“我……”
“行了！不要再說了！”她氣惱地說，“你猶豫了，那麽就算你回答‘會’，也不是真心真意的了！”
他茫然不知所措。他不明白，女人的邏輯為什麽這樣不可理喻。他壯著膽子辯解道：“難道我脫口而出答應你‘會’，就不是不經大腦隨口一說嗎？”
她怔住了。
兩個人隔著一條空蕩蕩的馬路，默默對望。那一刻，齊致遠緊張極了，一顆心像要跳出來一般，手心裏冷汗涔涔。她的性格是如此難以琢磨，他惟恐自己一句話說錯，便從此永遠失去了她！
她突然迎著他飛奔而來，是那種不管不顧的奔跑，雙臂飛快地擺動著，雙眼緊緊盯著他，一秒鍾都不肯錯過。一輛大卡車不知從哪裏冒出，雪亮的燈光直射過來，他看到了她那張驚惶失措的臉。
他想也沒多想，伸出胳膊一把拉住她，轉了個圈。轉瞬間，他已同她換了位置，那輛車幾乎是貼著他的背呼嘯而過。
她緊緊抓著他的手，驚魂未定，淚眼汪汪地望著他，喃喃著道：“你……為了我，你連命都不要了麽……”
“艾薇……”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她卻一頭撲進了他的懷裏，嚶嚶哭起來。
“你明知道我不喜歡你，幹嘛還要對我這麽好？”她使勁地捶他，“你不過是在自作多情！你對我再好也沒有用的！我不會喜歡你的！”
他隻覺心在滴血。他不知道她說的是真話，還是氣話。他隻是無力地鬆開了她的手，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路邊，任憑她發泄。
她哭了一陣，抬頭望向他，臉上淚痕交錯，睫毛膏更是化成一圈眼眼圈，胡亂粘在眼下，乍看上去，竟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怖來。
他垂頭喪氣地懇求著：“隻要你高興，你想怎麽樣都行。就是別趕我走……好嗎？”
她憤怒地甩了一耳光在他臉上，凶巴巴地吼道：“沒骨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