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導火索(一)
秋變冬,冬變春,轉眼夏蟲又飛,多少季節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飄過,好似已記不起。
我沒有再上學,隻是偶爾會跟齊致遠到辦公樓去,學他處理一點事情。農場的管理井井有條,客源穩中有升,根本用不著我花什麽心思,一切都是如此順利。
今年的夏天同往年都不一樣,天氣又熱又燥,像劃根火柴就能點著了似的。湖區開辟出了遊泳的場所,同垂釣和遊艇分開來,又安全又幹淨,我幾乎天天都要到水裏泡個半天才會回來。
齊致遠還是不肯下水學遊泳。想是那兩次在水中的經曆給他造成了強烈的心理陰影,讓他後怕之極,無論我怎麽勸說,他都堅持拒絕。那就隨他吧。
我遊泳的時候,他就坐在岸邊的躺椅上,或是看書,或是講電話,可現在,他什麽都沒做,隻是眯縫著眼遙望遠方。
“在想什麽呢。”我包上大毛巾,一邊擦著臉上的水,一邊問。
他眼中流露出濃濃的憂鬱,遲疑著搖頭:“沒……沒想什麽。”
我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歎了口氣,說:“齊致遠,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瞞住我什麽嗎。”
他對我溫和地一笑,抬手攬住我的肩,我趁勢枕在他的肩膀上,抱住他的胳膊。
“我沒有打算瞞你,我隻是還沒考慮好。”他說。
“那你在考慮什麽?”
“我在考慮,要不要回國一趟。”
“回國?”我倏地抬起頭來,驚訝地望向他,“為什麽?”
他眼中頓時泛起了淚光:“前天我父親的保健醫生打電話來,說他中風了……雖然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可他現在這個年紀……什麽都可能發生。”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我捧住他的臉安慰道,“我現在就申請辦簽證!”
“簽證已經辦好了。”他頓了頓,說,“我隻是在猶豫能不能回去……”
“這邊的事不是有漢森先生和斯蒂文看著嗎,你還擔心什麽?”我不解地問。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試探著問:“你是怕……回國之後,會撞到你媽媽,是嗎。”
他在我額上飛快地親了親,用力點點頭。
我說:“不會那麽巧的吧。我們回去低調點,不讓他們知道不就行了?”
“事情要是這麽簡單我就不會左右為難了。”齊致遠悵然長歎,“你外婆去世後,我父親就從艾家搬了出來……”
“嗯,上次他來找我的時候,已經跟我說過了。”我說。
他歎:“父親說,想是他上輩子欠我母親的,這輩子怎麽還都還不清。我母親不知怎麽就打聽到了他養老的地方,變著法的逼他給錢。父親想息事寧人,隻得用錢打發她。可那個無底洞,哪有那麽容易打發掉的啊……現在父親突然中風,我都不確定是不是我母親又做了什麽出格的事……”
“那你還猶豫什麽?還不快回去看看究竟發生什麽事了?”我著急了。
他卻遲疑著說:“父親一直不叫我回來,就是想幫我擋著她。要是我貿然回去,豈不是辜負了他的苦心……”
我看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上次他母親鬧出那麽出格的事情來,誰知道這次要再撞到她,她還會發什麽神經。
我深提一口氣,幫他拿定主意:“齊致遠,別猶豫了。那是你父親呢。上次你出事,伯父他不遠萬裏趕來找我幫你度過難關,現在換你幫他度過難關呀。至於你媽媽的事,我們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我回去幾天,你就在家好好待著。”他撫著我的後腦,做出決定。
“不,我要跟你一起回去。”我毫不猶豫地說。
他抿著嘴勉強笑了笑,說:“我就回去幾天罷了。你又何必跟著受奔波呢?”
我歪著頭打趣道:“要是你再遇到一個像陳雪兒那樣投懷送抱的怎麽辦?”
“我會坐懷不亂。”他一本正經地答。
“嗤……”我嘲笑。
“你就算不信我,也應該對自己有信心呀。”
“我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我抱著他的脖子不住地搖晃他,“但是我對那些女人不能掉以輕心!她們纏人的功夫一流,比口香糖還難甩,我怕你這位紳士拉不下麵子。有我在你身邊,我可以幫你解圍嘛。”
同我這幾句說笑,他的心情似乎放鬆了些許。他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那好吧。隻當我多長了條尾巴。”
“嗬,那我現在就去訂機票。”
事隔多年,再回到故國,我心中不禁感慨萬千。上海到底是座國際化的大都市,摩天大樓櫛比鱗次,比我當初離開時更摩登。東方明珠塔已建成有好幾年了,如今已成了上海的標誌。想當初浦東還是多麽偏僻的地方……真是時過境遷啊。
齊天逸住在長寧區的一間普通民居裏,房子不算太大,不過裏麵的裝修很人性化,地板上鋪著厚實的地毯,踩上去軟棉棉的;緊挨著牆壁都設有一條長長的扶手,應該是專門為老年人所設計。
齊致遠為他找了一位保姆。保姆姓朱,是個和齊致遠年紀差不多的女人,不過看上去比他顯得要大得多。她屬於那種比較健碩類型的,說話粗聲大氣,幹活也很有力氣。齊致遠說,正是因為她有力氣才選的她。要是父親不小心在家摔到了什麽的,還有人能把他扶起來。
於是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天,那我一定要吃成個胖子才行。不然將來你要是摔倒了,我扶不動你怎麽辦。”
他便在我腦門上輕輕敲了敲,說:“童言無忌。”
見到我們,齊天逸很是激動。雖然回來之前已經跟他通過電話,可現在見了麵,他還是激動得掉了淚。他還沒從中風的病痛中恢複,嘴角有些歪斜,說話也不是那麽清晰,左手更是失去了動作能力。看他這樣,我心裏也很不好受。
齊致遠到底堅強一些。他向保健醫生詢問了詳情,又看到父親氣色還算不錯,他總算放下心來。
齊天逸極力挽留我們在這裏住下。原來他早就為我們備好了房間。雖然他一直沒有提過要兒子常回來看他的要求,可他事實上早已做好了一切準備。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齊致遠陪著他的父親說著話,我坐在一旁開著電視,有一著沒一著地聽著。齊致遠突然說:“小艾,不如你回房間睡睡吧。坐了這麽久的飛機,累。”
我猜想他們之間一定有什麽話不想讓我聽到,於是我知趣地應了一聲,進房關上門。
這一覺可睡得長,我醒來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保姆在廚房忙得不亦樂乎。齊天逸提出要吃玉佛寺的素齋。齊致遠無法,隻得親自出門去打包回來。
我正要跟著去,齊天逸卻說:“讓他一個人去吧。早去早回。要是你們倆個一起去,我們該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吃上晚餐了。”
我羞澀地笑。
齊致遠叮囑了我幾句,匆匆出了門。
我隻好陪著齊天逸看電視。
齊天逸說:“小艾,上次你幫致遠洗脫罪名,我還沒有好好謝謝你呢。”
我老老實實地說:“齊致遠已經謝過我很多遍了。”
齊天逸笑了笑,說:“小艾,我還要多謝你肯回到致遠身邊。”
“這個嘛……”我尷尬地笑笑,不自覺縮了縮身子,說,“感情的事,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沒有誰謝誰的呀。”
齊天逸卻長歎一聲:“致遠心裏很苦……雖然他從來都沒說出來,但我知道,你對他非常非常重要。我從來沒試過看到他對哪一個女人這麽緊張,這麽在意的。”